行行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小羊毛
——不错,风霆绝壁并不一定是用来强攻入谷的。如果当年慕容不是命令他所拥有的三百黑竹人众一次次与青龙教正面为敌,而是选择一个刮起北风的日子在此地派那么些人张弓搭箭——甚至不需要瞄准,只要准备足够的火油与火矢——青龙谷林草繁盛,木屋草屋众多,此举定会对谷中造成极大的毁坏。到了那时,教中必生忙乱,谷口之防定也有所松懈,慕容与青龙教之间的胜负,也许还有机会重写
君黎怔怔想了一会儿,才觉自己想得远了,回过神来。我在想什么他心中暗道。至少,我可没打算对青龙谷做什么。
毕竟,青龙教居于这谷地二百多年,自己绝不会是第一个发现风霆绝壁威胁的人。这个密洞本是单疾泉受拓跋孤之托为韩姑娘藏身而寻的——单疾泉就早知这条通路,说不定早在当年就已知晓了。那个彼时还是朱雀星使的他,是不是也曾站在此地,像自己此时一样,向下凝望过他是不是也想了今天自己想的一切如果不是因林芷之故与慕容有了不和,他会不会在那时,就早已将这所在、这办法告诉了慕容那么,如许多人的命运,是不是也会一早就不同
夜色冰凉而漆黑,轻风吹过草木,簌簌之声却反有种说不出的谐静与安宁,可这样的宁静又何其偶然,何其脆弱,正如那些慢慢向前滑行着而不自知的命运。有许多事情无法深想,深想只会令人毛骨悚然。不知不觉间,自己其实也是那个手握足够力量、能够做些什么的人了。他忽然也能理解了拓跋孤的担忧。换作任何人在他那个位置上,知道这样的威胁存在,终是难以心安的。除去一切能够威胁到自己的人——也许是他那样的人唯一的选择吧。
胸口稍许有些不适。他盘膝坐下,略作调息。拓跋夫人的内伤说重不重,可也差不多耗尽了他自霍新那里积下的全数青龙心法之力,只可惜拓跋孤却多半不会知道——知道了也更不会领情的。
他今日还不曾休息过,这股内力耗去之后,原本的疲乏就加倍地充斥了周身。自身内力才恢复了不到二成,如果那拓跋夫人还要动手,大概就要轮到自己呕血了。他运起“观心”,杂念稍退,虚实二诀游走身心,疲乏之感才消退了些,随后更辅以“移情”之道合入身周湿润而清凉的天地之息。少顷,清寒的内生之气渐丰,总算给予了他一些熟悉的安全感。
大约将内力恢复至四成,他暂且收束了真气运转。粗估时间,也过去了半个时辰之久,拓跋雨总该要出来找自己了。想着还是起身走下山坡,果然见拓跋雨正在洞口四处张望。“小雨姑娘。”他叫了她一声。拓跋雨闻声一喜,快步迎过来道:“公子,我娘醒了!”
君黎见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衫,又是这般神色,料想拓跋夫人应是没什么大碍,笑笑道:“醒了就好。你已与她解释过了”
拓跋雨面上一红。“我娘平日不是这样……她是太着急了,我已与她解释清楚了,她答应都不告诉我爹。”
言语两句,已回到了洞中,拓跋夫人遮面青纱也已换过了干净的,目中神色此时却婉柔得多了,见君黎进来,竟先起身向他敛了敛衽,道:“不知是君黎道长,先前多有得罪,还望道长莫怪。”
这“道长”两个字足以叫拓跋雨大惑不解。她自见君黎起他便是俗家装扮,她从不知他原是个道士,不明白母亲为何如此称呼于他;不过君黎一听之下,立时便对拓跋夫人的潜意心知肚明——她是想告诉他,她是完全知晓关于他的一切的。
他当下抬手还礼:“夫人言重。原是在下不该冒失闯入。”拓跋夫人既然知道自己,却还对自己这般客气,他也只能陪她客气了。
拓跋夫人微一莞尔,若非面色依旧苍白,即使只露出眉眼,这一微笑也该是颇为动人的。她停顿了一下,轻轻道:“刺刺还好么”
君黎拿捏不准她的意图,不无
五折 三五九 沁夜心火
小镇的空气湿漉漉的,不过,好像没有再下过雨了。
在闷窒的山腹之中行走这许久实在令人焦渴至极,那几口清茶的爽快也早已被消灭殆尽。君黎在俞瑞家的后院提了些井水喝,感觉才好些,走出外面,镇上颜色全暗,只有手中的明珠还在发出如恒远的光亮,但在星光之下也显得黯淡了许多。
他望了望天——无人打更之地,也只有渺渺茫茫的星光,能帮助他判断夜至几分。
刺刺总该是睡了吧。
他心中想着,还是快步赶回,推开院门,却呆了一呆。天井中晃动着一息摇摇欲坠的灯火——因灯油将尽而摇摇欲坠。这应是居处唯一的一盏灯,此际就置在地上,照着一个蜷膝坐在天井之中昏沉而寐的人儿。不知她在这里坐了多久了她可是为了等他回来,才坐在此地的
夜已是清冷了,加上这湿漉漉的空气,这吹起单衣的微风,这已无温暖可言的灯火——秋凉如水,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君黎心中一紧,快步走去将她身体一抱而起,就如想要立时偎暖了她,“刺刺,回屋里去。”他低声向她耳语。
刺刺若有所觉,模模糊糊道:“什么时辰了……”
“嗯……大概,快卯时了。”
刺刺忽然清醒过来,陡地睁开眼睛。“你回来了!”她连忙自他怀里站直起身来,打量之下首先发现了他肩头撕裂的衣衫。“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吗”她紧张地摸着他肩膀。
“没什么事。”君黎只是将她一拉,“去里面说吧,外面这么冷。”
“冷倒是不冷,就是……好多虫子。”刺刺嘟囔着,跟他往里走去。她也看清他只是破了块外衣,没什么伤势,猜想大概是密道山石横生勾划之故,心中渐渐放了下来,口中不免嘀咕不停:“我刚才估着你快要回来了,才到天井里等等你的,哪知道……哪知道等了半天都不见影——不是说好两个时辰的吗,怎么去了这么久,你要急死我吗”
君黎没应声,刺刺又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你老不回来,害我胡思乱想了好久——想着,好不容易才从教主手底下逃出来的,万一你因这一趟又送上了门去撞见了教主,我都不在你身边……想想都悔得不行,君黎哥,我就不该坚持要送小雨回去的,应该听你的,明日才送她走……”
君黎这次回过头来笑道:“真悔得不行我看你睡得挺香的。最新最快更新”
刺刺不满:“你还说我——你知道我多累吗光是扫这屋子啊——你看看这屋子——这屋子方才有多脏啊,到处是蛛网灰尘——你知道我扫了多久吗”
君黎心里自是明白,当下里不再取笑,温言道:“我知道。你太累了,休息吧,我们明天再说。”
刺刺才应了一声,看了眼扶梯,待要上楼去。灯还在天井之中放着,可是不知为何,屋子里却并不觉十分黑暗。她目光转动了下,已见君黎的左袖似有一团微弱光晕透出来,不觉“咦”了一声,“君黎哥,你袖子里什么亮亮的”
君黎稍稍抬手。黑暗将他随手放入袖中的夜明珠朦朦胧胧地映照出来。“小雨姑娘的夜明珠。”他取出给她瞧。
明珠不再有遮拦,于他掌心越发肆意散发光华,一时将室内都淡淡点亮起来。刺刺惊讶拿起,“你怎么把……把小雨的珠子都带回来了”
“向她借的。路上太黑。”君黎指指黑洞洞的楼上,“你拿上去吧。”
刺刺带了明珠,扶着木栏往上走去,快到了时,却忽然转过头来,“君黎哥,明天那个人还会来这里讲你的故事吗”
“不会来了吧。”君黎笑道,“我叫他别讲了。”
“哦……”刺刺的语调里,不知为何反有一丝失望。
君黎待她关上了门,才回去外面提灯——俯身将起未起时,目光忽然触到那晕黄的灯火下,青石地上,几个歪斜而熟悉的字。
“我叫君黎”。他那时写得何等艰难,就算是第二行那稍好的,现在看来也依旧生涩。可偏在这艰难与生涩旁边,现在却又更多出一行来。
“……‘我叫刺刺’”
他差一点要不敢相信。在适才百无聊赖的等待之中,刺刺竟是将自己的名字,与他的刻在了一起。无怪乎她会失望于明天吴天童竟然不来了——她小女孩心性,多半是期待着吴天童将她也编入他的故事之中吧否则,后来的人见了,又该如何来解读这第三行字
刺刺的剑不是宝器,入石不易,字迹有些深浅不一,也谈不上很好看。可君黎这一瞬时的心里,竟忽有种说不出的温暖,远远越过了好笑。他回进堂里,摆好灯火,不自觉地轻悄走上楼梯——他在她的门口停住,低低开口:“睡着了吗”
屋里的刺刺轻轻“唔”了一声。“怎么了”似乎已是梦中。
君黎忽然发现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上来。明明知道她已很累,明明说了一切都明天再讲——哪怕这个片刻他心里有那么点突如其来的动情,也实在已不是个好时候。“没……”他想说句没什么,可门已经开了。刺刺惺忪了双眼,有点懵然地看着他。
这一双眼睛突然将他心里那点儿轻火点燃了。他想起在梅州城那个鲜艳的落阳下,他在那道闪闪发亮的水边凝望着她的眼睛,也曾有过一丝同样的心火。那一瞬间抑压住他、让他退缩着放开了她的是对单疾泉那一封信的敬畏还是他自己的犹豫,都已经不重要了。那两者现在都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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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〇 少年长印
君黎心情本在低处,这突然侵入的陌生之息只算是撞得了他的不快。他左手不假思索已骈指为剑,流云之气自指尖向上激出,瞬时洞穿屋顶。
外面的人“哇”地大叫了一声,猝不及防之下自屋顶一直滚至了檐边,只听喀啦啦一路青瓦碎裂之声,那人滑落下半个身子来,手脚还算敏捷,一把抓住了屋檐,恰恰荡在了二楼窄廊尽头的窗外。
君黎已见人影轻瘦,依稀才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年不敢在他视线久留,晃了两晃就落去了下面天井。君黎掠至窗前向下一望,后面刺刺的屋门也开了——这般动静自是吵醒了她,只听她急急喊道:“君黎哥,出什么事了”
君黎已经望见了外面——少年人影正自向外蹿逃,他看见,粗疏的木栅院门之外,被雨浸得青黑的石板地上早已站了四个人。不大不小的雨虽然将人掩得影影绰绰,他还是辨出了其中两个正是昨天见过的吴天童和他那个十分高大的媳妇。
“没事。你回屋里去别出来。”他不动声色说了句,伸手轻轻一按窗沿,也跃去了天井之中。
四个人仿佛心存忌惮,并未闯入天井,斜风中只有少年在飞奔。他身体灵便,轻功仿佛极好,眼见便要冲了出去,忽灰蓝色影子一闪,君黎的身形堪堪就在他扑至大门之时掠到了他身侧。少年大惊失色,向外喊道:“师父救命!”君黎五指却已触到他手臂——纵然他再是年少轻灵,却还是快不过君黎的身形步法。
但便在此时,木栅门忽地一开,凉雨之中闪出一道如电白芒——君黎还来不及发力将少年拉了回来,那白芒竟已袭到了他手心,要就此逼他后撤。君黎不得不将少年松了一松——出手的是四人中站在最右边的一名男子,那白芒乃是一柄锋利匕首。此际他转腕松手,男子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可随即君黎手腕让过利刃,却是反手在他短匕刀背之上一弹。男子不虞,面色剧变,琤然之声中,一股冷劲从刀柄处传来有如寒风自虎口割裂至掌心,深冽的剧痛令他全然拿捏不住兵刃,白芒脱手落于青石板缝隙泥泞——不过电光石火,少年的手臂已被君黎握在了手中,仿佛从未有过阻滞。
眼见少年受制,那男子眼中陡然射出精光,倏忽刹那,他手中竟再次捏了一把短匕,于这森森雨意之中二度袭来。连少年也被惊得“啊”地叫了一声,一旁吴天童亦同时喊道:“石兄,快住手!”
不过君黎听到的是另一个声音。他听到身后堂前刺刺的脚步声。她果然是不肯听话的——他叫她回屋里别出来,她却偏就忙忙地来了。
他不想在刺刺面前与人斗险,一手用力将那瘦小少年提小鸡一般往后一拎,避开了那男子的匕首光芒。少年大口喘着粗气,不满地嚷道:“师父,你,你是要把我的手臂也削了去,是不是!”
男子的匕首一顿,缩了回去。刺刺将将于此时踩着泥泞跑到了近前,一纸薄伞也便在此时遮上君黎与那少年二人头顶。“怎么啦”她诧异地看着门口的四个人,浑不知适才已曾有过了一番交手。“咦,那不是……昨天的……”她显然认出了吴天童二人来,伸手指道,“不是说,今天不来讲故事了吗,怎么又来了”
“今天叫了帮手”君黎冷笑。两个陌生男子都是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与吴天童差不太多。适才出手那男子模样乍看毫不起眼,一双刚刚还精光陡射、杀气凌人的眼睛在收去招式的一刹那已经眯缝着,半点光芒气焰也见不到;另一个男子则更为瘦削,相貌也是平平。
“大哥,误会误会。”吴天童显得有些不安,向两个男子作手势道,“快见过大哥。”
那瘦削男子先抬手行礼:“在下欧阳信,见过大哥。”
右首那男子有些不情愿,但也还是道:“在下石志坚,方才——是担心小子有差池,一时情急,大哥莫怪。”
君黎听他们都开口叫了“大哥”,料想与吴天童一样,都是昔日黑竹会留在此镇的人。这石志坚方才出手固然是想要帮那少年,但显见更存了试探自己深浅之意——此人的杀招之锐放在黑竹会决计分量不轻,多半是有点自傲的,倘自己方才未曾压住了他,必要受他轻视,这一声“大哥”定也听不着了。
果然吴天童在一旁解释道:“大哥,他们都是往日里黑竹会的兄弟,昨晚听我说了偶遇大哥的事,坚持要一早来求见。大哥嫌弃我携妻带儿,不肯收留,但他们二位可没什么拖累,身手比起我更高了不知几去,大哥总不会再嫌弃了”
君黎却看了一眼那少年。吴天童察言观色已知他心念,尴尬道:“大哥,这个……实在惭愧,这是我家小子,叫吴长印,从小跟欧阳兄、石兄学武的。方才……全怪小子顽皮好动,不愿枯等,趁我不备竟就溜了进去,惊扰大哥——我叫他给大哥磕个头,赔个不是,大哥就别为难他了……”
少年吴长印闻言,也不待他催促,便应声道:“是啊大大,我错了,你就放了我嘛……”
几个人一时都愣了一愣,一旁刺刺首先反应过来:“你叫谁大大”
“叫他——”吴长印扭了扭被君黎捏住的手臂,冲刺刺道:“他是我爹的‘大哥’,那不就是我‘大大’”
吴天童只怕惹恼了君黎,忙道:“阿印休
三六一 少年长印(二)
刺刺恍然道:“难怪——我听着耳熟。那边把‘爹’念作‘大’,不过我小时候没有‘大’也没有‘大大’,所以我是没叫过,来了这里之后,我就跟着这里的人一般叫法了。”
“我猜——阿印和你一样,是记事之后才到南方来的。”君黎道,“他现在说话多是这徽州的口音了,但偶尔的还有那么一些说辞,像是你们那里的。他在这里多半没有大伯,也没听人喊过大伯,所以——就自然保留了小时候的习惯,将我叫了‘大大’。他说‘爹’的时候,却有点像‘得’,很可能——是自小叫‘大’叫习惯了,在这里强改的。就是说——他在北方,应该本来有个父亲,而且,他自己一定知道。”
刺刺方才也听了吴天童等三人说话,那都是江南一带的口音无疑,他们也说了十八年来都没离开过此地。如果阿印是吴天童的孩子,便该生出来就在这镇上才是,断没有机会学会其他地方的说话。
她还有一丝怀疑。“可是他娘亲今天却没有说话呀,也许是她的口音呢”
“她昨天就说过话,你忘了——‘一个人五钱,两个人一吊!’”君黎说着模仿了一句,自己也笑起来,“她恐怕比那三个还更是土生土长的本镇人。”
刺刺这下不语了。莫说这镇子荒凉,多年都鲜少有外人到来,就算是有,一个外人的影响也决计大不过父母和师父——照这般看来,君黎的猜测竟是颇多合理。
“你的意思是他们有意瞒着你——有什么其他目的吗”她偷偷看了眼吴长印,低声说着。
“也没说就有恶意,只是——”君黎道,“就当是我多事,他们往后既然要跟着我,若有疑点总还是弄清楚的好。还有,阿印年纪还小,去黑竹会也未必是他所愿,如果那两个并非他的双亲,也便未必能替他作决定。”
“那,君黎哥,我来问问他,可好”刺刺露出一丝恳求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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