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前暮雪深

第五十六章 碰了钉子
    暮雪面露难色:“紫婉姑娘现下是死囚，我怕是做不了这个主，恐怕只有去求督公了。”

    紫儿听了，拍着胸脯向巧惠保证道:“你放心，督公最听我们小姐的了，等他回来，小姐一出面，一准儿答应。”说罢，一边将桌上的粥推到巧惠手边，催她快些喝了。

    巧惠略微平静下来，亮晶晶的眼眸盯着暮雪:“小姐，是真的吗”

    暮雪有些不安，她才和王阳关闹得那样不愉快，转眼去求他，也不知他是否还会卖这个人情。

    不管怎样，眼下先安抚下巧惠就好。于是向她递了个肯定的眼神过去，点了点头。

    巧惠这才安下了心，接过紫儿的粥，慢慢舀着喝了。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相视一笑。

    江南的秋天极为短暂，一夜秋风起，气温便骤降了下来。与萧瑟秋风一同到来的，还有皇帝催督公赶在年前回京的诏命。那个在余杭被活捉的刺客，终于受不住刑，更兼为了保家中妻小，向官府招供。他供出的上级，正是太子的门人。原来这知府是二皇子母妃的远房亲戚，太子怕他立此大功，长了二皇子的威风，才下的杀手。

    不出所料，此事直指太子。事关重大，王阳关将详情写成密折，快马加鞭地送给了皇帝，便返回了姑苏。

    督公时隔日久回府，众人闻讯跪迎。他命免礼，在人群中蓦然一瞥，就见到了暮雪的身影。他未多言，想到手上还有要办的公务，直奔书房而去。

    暮雪本不愿再与他纠缠，但是想到自己答应巧惠的事，只得跟了上去。下人在他的书房烤了炉火，屋里很暖和，他随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三宝见暮雪来了，也不伺候了，自觉地退了出去。

    暮雪一板一眼地向他施礼，屈了屈膝道:“督公，巧惠有一件事，托奴才来求您。”

    他“嗯”了一声，等着她的下文。

    “巧惠知道了紫婉姑娘和那古董店掌柜的一同害死知府大人的事了，她念着昔日的主仆情谊，想去见紫婉姑娘最后一面。”她大致地概括了下，又补充道，“奴才已经答应她了，请您务必同意。”

    窗台上，书架子上，墙上，都点上了明亮温暖的烛光，她的影子随着烛光微微摇晃。王阳关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道:“我凭什么要同意”

    暮雪有些急了:“这桩案子破得快，多亏有巧惠提供线索，她现在只不过想要见旧主最后一面，您就通融通融吧。”

    王阳关翻了翻书，答道:“不，她从未帮我破案，这桩案子破得快，应该多亏了你聪明才对。”

    她闻言一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夸她，脸有些烫红。

    “但是，紫婉勾引外人害死知府，罪该万死，没有求情的余地，就算是探监也不行。”王阳关一口回绝，“以后这种小事不要找我。”

    她其实也猜到了，督公一向冷血无情，对戴罪之人从不心软，怎么会为了巧惠这样的小丫头破例呢。可是巧惠是个实心眼儿认死理的姑娘，若不让她去，又闹绝食可怎么办

    这样想着，她硬着头皮上前求他:“法理不外乎人情，又不是让您免了紫婉的罪，只不过让她们主仆见上一面，您就答应吧。”

    王阳关向来话不说二遍，将冷冷的目光扫向她。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暮雪依旧坚持:“您方才不是说奴才对本案有功么，那奴才不要赏赐，只求您答应巧惠这件事。”

    “你本就是协助我办案的，这是你份内之事，怎么还要讨赏”

    暮雪语塞，他都已经这么说了，她还能如何相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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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有时也发小脾气
    “呦，三宝公公，你要怎样”暮雪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好笑地看着他，“把我绑了”

    绑了她赶明督公要是和她和好了，非把他大卸八块不可。三宝打了个冷战，但是气势不能输，道:“你要非逼我，我只能罚你身边那两个丫头了。”

    “你敢！”暮雪一气之下，顺手拿起手上的花洒往他脸上一喷，三宝没防备，被喷得满脸是水。

    三宝就这么灰溜溜地滚了回去，王阳关在书房瞧见了他这副样子，抬起眼皮子问:“下雨了”

    “瞧您说的，晴天白日的，哪儿能下雨呢”三宝苦笑。

    “那你怎么一身水”

    三宝不敢骗他，便言辞圆滑地道:“暮雪姑娘脾气够大的，奴才叫她回来伺候您，她不干，还拿水洒奴才。”

    他故意隐去了自己威胁她的一段不提，只提她态度恶劣，仿佛完全是暮雪不讲道理，乱发脾气似的。

    王阳关先是皱眉，然后挥了挥手打发他下去换衣裳，又派人去将暮雪叫来。

    一听说王阳关叫她，暮雪就知道肯定是三宝去他那儿告了状。要是去了，少不得一通训斥。另外，巧惠的事，她还生着他的气呢，现在又去卑躬屈膝的未免也太没意思。于是假装病了，推说不去。

    “病了”王阳关有些诧异，“叫大夫来看了不曾”

    绿儿低头，战战兢兢地道:“没有，小姐说她只是不舒服，静养就好了。”

    他怎么忘了，她自己就是最好的大夫，哪里还用得着请别的大夫来王阳关正暗叹自己糊涂了，一转头见绿儿紧张得有些发抖的样子，才忽然明白她这是装病，不禁哑然失笑。

    聪明一世，唯有对她，关心则乱，才会糊涂一时。王阳关站起身来，状似悠然地道:“走吧。”

    绿儿不知所措:“您要去哪儿”

    “去看你们小姐啊，她不是病了吗。”王阳关自然而然地道。

    绿儿不敢拦他，只好边跟上边着急地劝说:“督公您还是别去了吧，小姐她需要静养，再说，您要是沾了病气可不好。”

    王阳关脚步飞快，转眼间就穿过了一条走廊，淡淡地道:“我只是探望一下，不会打扰她休息。”

    绿儿怎么说也不管用，只能干着急，一进暮雪的房里就冲里面大喊:“督公来了！”

    暮雪本来正在捧了本书读，听见绿儿这声叫喊，连忙躺到床上去，头向里侧歪着。王阳关进了门，远远地看见屏风后的身影，倒也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唤了她一声。

    她没回应。

    他回头问绿儿和紫儿:“小姐不在里面

    绿儿因为紧张而结巴:“那个，小姐病了，这会应该是睡着了。”

    王阳关听了也不急，轻咳了一声，故作严肃地道:“前几日她还好好的，今儿怎么就病了，你们俩怎么伺候的”

    绿儿紫儿听他问责，只好跪下认错:“奴才们伺候不周，请督公恕罪。”

    “下去领二十板子。”

    绿儿和紫儿面面相觑，不由得急红了脸，想要求饶，又怕出卖了暮雪。绿儿不得已，朝王阳关磕头:“紫儿她还小，奴才是姐姐，您要打就打我吧。不过还望您给奴才留个颜面，别……别当着众人打。”

    说到最后一句，小姑娘已是面红耳赤。暮雪早已耐不住了，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冷冷地看着他:“你要打谁”

    王阳关轻轻瞥了她一眼:“你不是睡着了吗没什么，她们没办好我交待的事，让你病了，该受罚。”

    她就知道，论心计，她不如他，于是苦笑着道:“我



第五十八章 此花开尽更无花
    明亮午后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那张英俊潇洒的面孔，喜怒无形，阴晴不定。

    暮雪惘然，指了指门口，想叫他走:“奴才想一个人待着。”

    “都等了十五年，怎么就这一会儿，沉不住气了”他轻轻转动扳指，说出的话却如有千钧之重。

    她顿时五雷轰顶，脑子里一片空白，死死地盯着他，直到眼眶一热，眼睛里蓄满的泪水决堤似的流下来。

    原来他已经知道了这一切。她还有什么可说的。

    双膝一软，无助地跪了下去，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扯住他的衣角。

    “王阳关……”她喊他的名字，恳求的语气夹杂一丝辛酸，“你别杀我。”

    窗前一株秋菊兀自孤标傲世，洁白的花瓣散发着高洁的清香，飘散在这间幽静的香闺里。

    他坚硬的心，在那一刻，好似土崩瓦解，不复存在。宽厚的手掌抚上她的面颊，将那些溃不成军的眼泪一一擦去。

    没说什么，他伸手捞起她，拥进怀里，埋首吻上了她冰凉的额头。凉的，遇上热的，变成了温的。

    他的怀抱让她想到母亲，只因那是世上最温暖和安全的怀抱。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钻在他怀里，过了片刻，才依依不舍地推开了他。

    才一挣脱，立马就被他重新抱了回去。耳边传来细语:“本座怎么舍得。”

    她脸一红，声若蚊蝇:“你怎么知道的”

    “沈钟。”

    暮雪恍然大悟，推开他站起身来，背过身道:“原来你一直在耍着我玩。”

    “不是。”他急忙解释，“先前没告诉你，是有别的打算。”

    她突然目光一凝:“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我不可能放弃的。”

    王阳关点头:“我明白，但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暮雪低头想了半晌，终是开口:“你不揭发我，我感激不尽，但这终究是我一个人的事，你就别插手了。”

    王阳关情知她是怕连累自己，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她抢先一步:“请回吧。”

    他思忖着道:“或许我可以帮你。”

    暮雪迅速撤开了手，冷淡摇头:“不需要。这本来就与你无关。”

    他微微弯腰，将自己的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将身上所有温暖的气息悉数传给她，语气温柔:“怎么会与我无关”

    暧昧与痴缠的边缘，她心中似有数万只虫子在爬。

    “你疯了。”她嘴上这样说，心里想的是，或许我也疯了。

    他捧着她的脸，冲她邪邪地笑了笑:“你敢骂我。”

    她道:“骂了你，你还笑”

    “我可不像你，惯会哭鼻子。”他说着，刮了刮她的鼻子，贪念起她的笑来，微笑道，“成日里多笑笑，好不好”

    “督公……”暮雪怕自己越陷越深，急忙后退两步，低头沙哑道，“奴才不配。”

    说到此处锁骨颤动了下，似乎是要哽咽又憋了回去，重复一遍:“奴才，不配。”

    那些沉默难言的委屈，他如何会不知晓。他轻轻用指尖勾起她的长发末梢，绕了两圈，笑道:“你是先帝的女儿，怎么会配不上我，是我高攀了你才对。”

    暮雪非但没有被哄开心，反而冷下了脸:“督公再这般开我玩笑，我就不理你了。反正，你我没有可能的，你这一套柔情蜜意，还是留给你日后的夫人吧。”

    王阳关急道:“我只看上你，也只娶你。你莫不信，我并非是在诓你，太子已是大厦将倾，太后与他一丘之貉，背地里勾结着不知做了多少违制的事。只要一一检举出来，不怕她不失势。待到那时



第五十九章 深秋的春光
    时光荏苒，一眨眼他们已在江南待了大半年，王阳关督查的工程眼下收了工，圣上的旨意催得紧，再过三日便是他们启程回京的日子。暮雪竟有依依不舍之感，想那紫禁城的黄瓦红墙就如一个华丽的监狱，盛满了她对皇家的仇恨，锁着数年如一日忍辱负重的她。

    往后的日子，谁能算计得到呢。不如趁着现下身在江南，好好与他共度时光才是。一场冬凉，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做的梅花汤饼，动手去后院采来白梅，欲做来尝尝。

    工序并不复杂，先将白梅和檀香末用沸白水冲开，再炖上鸡汤，和面粉成团切匀，一面撒上梅花，另一面平铺，印成梅型，再放入鸡汤中炖成即可。

    才开始揉面团，王阳关便瞧她来了。在旁边打下手的绿儿和紫儿连忙跪下施礼，她笑着起身道:“奴才手上都是面粉，您怎么就来了快去忙你的吧，一会儿我做好了给你带去。”

    他抬了抬手，示意丫头们起来，凑近了她笑问:“你做的什么”

    “一会儿您就知道了。”她卖了个关子。

    他打发绿儿紫儿出去，朝她轻笑:“辛苦你了。我该忙的都忙完了，这几日索性就陪着你。”

    暮雪继续手上的活儿，有些惊喜地点了点头，道:“果真么”

    “是啊。”王阳关一边看着她忙活，一边闲话道，“今年梅花开得真早，且这样香。”

    她已切好了面团，正将朵朵白梅叠了上去，笑道:“或许就是上天为了让我做梅花汤饼的。”

    出了口，才想到说漏了嘴，他已经哈哈笑道:“原来是梅花汤饼，好文雅的吃法，沈钟果然是世外高人。”

    “这是我娘的法子，后来我才教干娘做的。”暮雪笑道，“你现在若无事做，就洗了手过来帮我。”

    他呵呵应了，十指不沾阳春水，也愿为她做羹汤。尤是如此，暮雪还嫌她不如绿儿紫儿好使唤，挑着他的毛病。

    “差不多得了，非摆得那样好看干什么，吃起来还不是一样。”王阳关摊了摊手道。

    暮雪撅嘴:“怎么一样，我娘做出来的梅花汤饼个个都漂亮极了，若是做得不漂亮，就没有我娘的味道了。”

    他神色一凛，连忙认真起来。直到出了锅，见那梅花汤饼晶莹剔透，如梅初绽，再热乎乎地吃到嘴里，才叹道:“果然美味。”

    她笑了，道:“我幼时最爱吃这个了，总是缠着我娘给我做。后来我教给我干娘，她做得也算精美，只不过，南方的梅花同北方的梅花，滋味总是不同的。”

    王阳关闻言，才想起沈钟来了，问道:“沈家待你如何”

    暮雪颔首答道:“干爹待我很好。我不能在他膝前尽孝，还请你多多关照他。”

    王阳关点头郑重道:“你放心。”

    她转过头看着梅花汤饼还未吃光，便拿去赏给绿儿紫儿和巧惠她们，回房后拉着王阳关的手就往外走。

    他问:“要带我去哪里”

    她回头笑，任性道:“你别管，咱们在江南还剩下三日，这三日都是归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