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残明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柯山梦
庞雨点点头,那也不到四十人,按出击的人数来说,损失了一多半的人,比例上比流寇损失还大,也不知这次夜袭是否划算。
何仙崖见庞雨面色不善,小心的汇报道,“昨晚巡城的快手回来说,晚上东城和南城打死了两个流寓的西人,问班头要不要查一下。”
庞雨没有回应,要是往日打死两个人的话,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放到现在,城外摆着成千上万的尸体,壮班数十人生死不明,打死两个人都不值得一问。
“让里老去处置,壮班昨晚损失不小,今日快班还要补些人上城墙。”
何仙崖低声应了,一时也没有走,昨晚庞雨回来的时候打着赤膊,腰刀衣服都丢个精光,嘴唇发乌全身发抖,模样颇为狼狈。
在西城楼烤了半个时辰的火才缓过来,期间只要有人返回,庞雨就在那里计算还有多少人未归,几乎一夜没睡。
壮班损失不小,但夜袭的效果也不错,何仙崖准备劝说一下二哥,还不等他开口,扫地王的另一营盘中响起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退潮
庞大班头砍头如麻的盛名之下,那药弩手哪还顾得犹豫,一刻也不耽搁,转身就往城下一箭,药弩嗖一声飞出,一头扎在人群前面的泥土之中。
外边的人群还在磕头,被这药弩一惊,发出一片尖叫。
药弩手额头瞬间冒出密密麻麻豆大的汗珠,他连脑袋都转不动,身子偏了偏,眼睛惊恐的转向庞雨。
庞雨依然举刀看着他,“瞄高一点射。”
药弩手差点跪在地上,他们本是杨家头的山民,药弩平时用来射点小动物,然后进城卖钱。
这次县衙给钱帮着守城,哪知道能碰到这么个杀神。
他飞快的开弦,抽出一支弩箭,放入箭槽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那箭矢在箭槽上碰得哒哒的响,就是放不进去。
感觉背后随时会有个人大喊一声三,然后脑袋就飞去了城墙下。
那药弩手牙关打颤,周围的人也同样惊恐万分。
旁边一个乡邻赶紧过来帮他稳住弩架,好不容易把弩箭放入了箭槽之中。
背后冷冷的声音传来,“瞄高一些。”
弩箭脱弦而出,划出一道低平的抛物线,一头扎入人群之中,人群顿时炸窝四散逃窜。
“何仙崖你拿着刀往西走,路上谁不射箭就砍了。”
身后突然一个声音道,“小人往东。”
庞雨回头一看,原来是在城门抓乞丐时受伤的郭奉友,正提着一支短矛站在身后。
庞雨赞许的点点头,郭奉友提着矛便往东去,一路凶狠的看着那些弩手弓手,口中大声喝道,“不射箭者死!阻拦者死!”
何仙崖则往西走去,沿途弓手弩手纷纷将弓箭射出,那些开口阻拦的人也不敢再说话。
城下连连中箭,引起惊叫一片,人群退潮一样往外逃窜,后面的流寇大声喝骂,从门板后走出,用刀枪拦住想回头的百姓,要逼迫他们又往城墙回来。
人群在门板线前停顿片刻,只听几声惨叫,前面几个百姓被砍杀倒地,人群尖叫着又往城墙这边跑来。
刚跑得几步,城墙上的药弩和弓箭又开始射击。
千余名百姓在中间进退不得,人群中哭叫连天,许多人又跪下对着城墙磕头。
门板线之后一声大喊,闪出许多弓箭手,同时对着城头放箭,墙上的药弩手射程有限,不能跟弓箭对射,全都躲入城垛之后。
每个门板间各闪出两三名持刀枪的红衣流寇,对着人群砍杀起来。
几个流寇在后面高喊道,“两块砖就保命!”
此时城墙的攻击微弱,似乎有了挖砖这一条生路,人群发疯一样朝着城墙涌来,很快贴上了城墙,驱赶的流寇又躲回了门板之后。
庞雨高叫道,“投石!”
“庞班头且慢。”
赶来的王文耀抓住庞雨的衣袖,“让他们留在城下,咱们射跑后面的流寇,就能救下他们。”
庞雨一把打开王文耀的手,“他们顶着门板,老子射不跑他们,”王文耀急忙抓起铁锅顶着,探头出去对着城下混乱的人群大喊道,“都呆在城下别动,不要挖墙,贼人不敢过来。”
话音刚落,门板线那边突然射出一波弓箭,人群外沿的几名百姓应声而倒,城墙下哭喊连天,纷纷拥挤在一起,想要钻到别人的背后,争抢之下人群竟然堆叠起来。
城上有人往下扔了几块盾牌,人群争抢之下也难以使用。
墙上的弓手跟那些流寇对射起来,双方都有掩护,城上弓手太少,对流寇几乎构不成威胁,那些流寇弓手依然不时往人群中射箭,引起百姓更大的惊慌。
几个大嗓门的流寇继续喊道,“两块砖保命了!”
王文耀探头大喊道,“大家都别挖,找那些破桌案挡着箭,流寇不敢过来,咱们会想办法救你们的。”
不远处一个声音喊道,“班头有人撬砖!”
庞雨在墙垛边斜斜的看出去,正好看到几个百姓高举着双手砖头,已经往流寇那边跑去。
旁边的何仙崖抓起铁锅顶着,探头去看城下,只见贴墙的人都在撬城砖,人群拥挤重叠在一起,一块城砖跌落,便会引来无数手争夺,外边的人翻在人头顶之上,都要进来争抢城砖。
何仙崖口中大喊道,“好多人在撬砖!”
“投火雷!”
王文耀抓住庞雨的手道,“不可啊,投下去都死了。”
庞雨怒道,“他们挖了城砖,下一步就要挖夯土,城墙塌了流寇进城,那才是都死了。”
王文耀还待再说,庞雨一脚将他蹬开,紧接着抓起垛口的火雷,在火盆中点燃引线,直接扔下
第一百二十六章 向西
阴沉的天空中开始飘落一些稀疏的雪花,虽然已经是初春的时节,气候却依然寒冷。
庞雨瞪着发红的眼睛,看着南郊远离城墙的流寇。
城墙下堆砌起半人高的尸首,数百名百姓死在攻守双方之间,残余的人又被押解回了大营。
“东郊的流寇移营走了。”
庄朝正低声对庞雨汇报道,“按昨日审问那长家得来的消息,东郊是革里眼的人马。”
“我看到了,他们已经上了官道。”
庞雨点点头道,“种人头、驱百姓攻城的,都是扫地王所部,南郊这一片都是他的。”
“班头,革里眼走了,其他流寇恐怕也不会久留,咱们要不要追击一下。”
庞雨回头看看庄朝正,这个桐城的农夫一脸憨厚,即便当了队长,跟自己说话的时候依然缩着身子,眼光有些闪烁,自信心不是太强。
“庄队长能想着追击是好的,打仗就该这么打。”
庞雨叹口气,“可咱们壮班没多少人了,不能轻易追击。”
庄朝正得了表扬,胸膛挺起了一些,不过他讷于言辞,想不出什么话来劝说庞雨,也想不到什么办法让壮班人多起来,只得沉默着不说话。
此时一小队人马从扫地王营地中开出,后面跟着一面红色大旗,向着城墙走来,距离虽然还远,但庞雨已经能看到其中有壮丁的青衣。
十多名身穿青衣的壮丁被上百名流寇押解着,看样子应是在昨晚夜袭中被抓获的。
城上议论纷纷,不时偷瞄庞雨,眼神不像昨日守城之后那样尊崇,却多了一些畏惧。
壮丁们被五花大绑,在离城百步之外被喝令停下,每人身边站了一个流寇,手中提着各种刀具。
那面红色大旗停在壮丁之前,旗下一个身穿红色箭衣的大汉,他对身边一个亲随叮嘱几句,那亲随立刻下马往城墙跑来。
那亲随接近城墙后撑起盾牌,在石头的攻击范围之外停下,只露出脑袋大喊道,“我家老爷扫地王,叫你桐城知县杨尔铭、两班班头庞雨知道,今日不破你城,总有破你城一日,眼下你等若是献城,尚可保尔等性命,否则日后破城,定将你等碎尸万段。”
城上没有回话,一通弓箭射出,那亲随举盾护着身体,慌忙逃出了射程之外。
红旗下一声喝令,十余名流寇一起动手,十余个壮丁的头颅几乎同时落地,尸身跟着倒下,颈项上的血水如喷泉一样流了满地。
城上没什么波动,要是两日之前,恐怕人人都吓得腿软,现在看见这样的场景,连社兵都习以为常。
庞雨死死盯着红旗下那大汉,那应当便是扫地王了。
庞雨看着扫地王良久,口中狠狠道:“总有一日,把你在此处斩首。”
……崇祯八年二月初二,桐城四乡升起无数的烟柱,紫来街上火光闪动浓烟滚滚,城壕对面的官道边同样火光熊熊,大量的民居正在燃烧,骑马的流寇向各处投掷火炬,步行的流寇则更加仔细,举着火把点燃了才离开。
在攻城期间,张献忠所部有少部分就住在紫来街中,撤离时便开始烧毁房屋。
流寇放弃了继续攻城的打算,他们并非没有攻城之力,而是不愿接受重大损失。
流寇撤离,但城墙上无人欢呼,守军没有丝毫的欣喜,城外被烧的房屋近千座,被杀百姓更难计数,从烟柱的范围观察,流寇至少破坏了方圆二三十里的范围,这个范围内的人员和财产损失难以估量。
自明初以来,桐城未遇大乱,百年生聚,在两日内折损大半,官道沿途一路废墟。
革里眼的人马尽数离开,前锋已经轻松攻破没有城墙的潜山,潜山三千七百户人家,全数被其所部居住。
接着张献忠所部开始拔营,西营的队列连绵不绝,由晨至昏尚未过尽,张献忠和扫地王的大旗先后上了官道,扫地王的一部分骑兵已经出发,只留下一个营盘,大约有数百名骑兵镇守,用于掩护剩余的厮养和车架。
这条官道能并行两辆大车,运输能力是很强的,各长家和掌盘子各自领着所属的厮养,携带自家的车架往南行军,此时流寇的状态,更像是搬家的,每家的厮养为自己的长家提供后勤,抢掠所得的物资,都依靠牛马车架运输。
一辆摇晃的牛车上,清出了半边空间,小娃子仰躺在车架上,微微睁眼看着阴沉的天空,偶有雪花飘落在脸颊附近,小娃子就张口去接,那种冰寒的能让他感觉更好
第一百二十七章 宿松
二月初三日,扫地王所部厮养陆续踏上官道,队尾在官道上渐渐远去,约两百名骑兵提着火把,将南郊民居一一点燃。
城上有些是南郊进城的社兵,看到自家房屋着火,都放声大哭起来。
待所有房屋都着火后,骑兵收队缓缓离去,营地留下一片狼藉。
身边的杨尔铭长长吁出一口气,今日县衙的官员都在此处,还有一众士绅和里老,城外一片凋零,数日来遗留的尸体布满旷野。
流寇此时退去,众人不再有性命之虞,但都是满脸的愁容。
流寇如蝗虫过境,只留下满目疮痍,桐城百姓生长于此,虽保了性命,却还要考虑以后如何生存。
官道沿线和县衙周边受到的破坏最重,城外的千家灯火已成废墟,周围乡村损失必定也不小,城内避祸的百姓回家后,首要便是无处住宿,没有住所就没办法恢复生产。
庞雨可以预见的是,人口和财富的大量损失,桐城接下来必定有很长一段时间百业萧条,包括他的赌档在内,都会生意清淡,流寇所抢掠的东西并不多,但他们毁坏的东西却是社会运行的基础。
好在县城保住了,如果他们攻克县城,要重新繁荣恐怕就要数十年了。
杨尔铭也高兴不起来,他对庞雨问道,“庞班头,下一步当如何,守城是否便如此了”
孙先生立刻道,“大人应速具文,向安庆府申详守城大胜,之后便是让乡民归家,不要误了春耕春税。”
杨尔铭点点头,眼睛还是看向庞雨,周围的士绅也是如此,此次守城,庞雨所领壮班虽然稚嫩,但仍是桐城的定海神针,快班在城内维持秩序也颇为得力,大家都对庞班头生出一种依赖。
“大人不要心急,流寇虽离开县城,但并未离开桐城,首要派马快追摄,确认他们是真的离开,之后才能开启城门。
最紧急的,城外尸体摆放数日,河道中尸体更易腐烂,应尽早掩埋清理,否则会出现瘟疫,桐城又要遭第二次灾。”
周围人都一起点头,他们都听过瘟疫,但没有庞雨那么重视,庞雨学习经济史的时候,知道几次大瘟疫给世界的重大打击,战争之后正是瘟疫高发的时机,这个恶魔若不预防,可能比流寇更凶残。
“之后属下建议张贴布告,让逃散的百姓返家,县衙向朝廷申请减免今年粮税,筹资抚恤守城死伤的社兵和衙役,帮助百姓重建住所,有住所才能耕作,才能重开生计,此事需得官衙和士绅一并出力,否则恐拖延日久。”
那些士绅此时各有表情,流寇退去,他们面临的威胁已经消失,而且各家原本在城外也有店铺别业,此次守城出了钱粮,损失也不小,此时再要他们出钱,就不是那么痛快了。
庞雨也不看他们,径自对杨尔铭肃容道:“最后一事,亦是最要紧的。”
杨尔铭立刻道,“庞班头请说。”
“请大人呈请应天巡抚张都堂,在桐城设营练兵。”
城头上一阵议论,王文耀迟疑着说道,“前面所说皆在理,但请兵一事,恐怕最后是遭了匪灾又遭兵灾…”“王先生不必担忧,在下的意思,是招桐城子弟练兵,驻守桐城。”
孙先生盯着地面开口道,“那你钱粮何来。”
“此事容后再议,”杨尔铭摆摆手,转身看着城外的浓烟,闭眼叹道,“匪事惨烈,流寇往南去了,各县没有城墙,不知是否已遣散百姓。”
……安庆府太湖县,太湖的县前街上人来人往一片祥和,完全看不到遭受流寇威胁的样子。
江帆坐在县衙对面一处茶铺中,身边有两名寻到的马快。
当时庞雨将潜江当成了主要威胁的方向,前后派出了九名马快,既有到潜江、太湖的,也有到宿松的,因为还要防备流寇从湖广过来。
江帆这一趟出来已经收拢了五名,太湖和宿松各有一组尚未寻到,所以江帆便留在太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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