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重工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齐橙
那本标准工时定额计算手册也没瞒过日本人的眼睛,不过在那本手册的第一页上,就印着这样一段话:为促进对外承接分包业务的顺利开展,展现我国企业的国际主义精神,打击随意哄抬工时定额坑害外商的行为,特制订本标准。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还真是让人揪不住辫子。
米内隆吉曾因此事前往重装办兴师问罪,问重装办是否组建了价格同盟。重装办的工作人员满脸都是无辜,解释道:我们都是为外商着想的,如果没有这个标准,大家乱报价,岂不是哄抬价格了?
可是,你们这是约定了一个不合理的价格。米内隆吉恼道。
不是啊,我们规定的价格是进行过严格测算的,我们要求各家企业不得超过这个价格水平随便向外方报价,这不正是为你们外商着想吗?对方睁着清纯的眼睛,明目张胆地说着瞎话。
那么,如果有哪家企业愿意在这个价格之下与我们合作,你们会不会干涉呢?米内隆吉问道。
工作人员很认真地回答道:米内副总裁,我们这个手册里的工时计算都是有科学依据的,如果企业低于这样的工时定额与你们合作,肯定存在着欺骗现象,我希望你们能够及时举报,以便我们进行检查,并加以严肃处理。
内田君,我们回去吧,完全没必要和中国人再讨论下去。
在日本厂商下榻的酒店里,碰了一鼻子灰的米内隆吉气呼呼地对内田悠说道。他已经看出来了,中国人显然是从生丝大战中汲取了教训,开始约束各企业自相残杀了。从他接触过的企业来看,各家企业对于这个重装办似乎还是有一些敬畏的,都不敢和重装办唱对台戏,这样一来,他们这些日本厂商还有什么利润可赚呢?
内田悠没有像米内隆吉那样激动,他悠哉悠哉地说道:米内副总裁,你不要总是这么性急嘛。我看过中国人编的这个工时手册了,即使按上面的计算方法,咱们的分包价格依然是在可接受的范围内的,你为什么要这样恼火呢?
我气愤的是中国人的这种伎俩!米内隆吉道,他们居然能够以政府的名义要求各家企业组成价格联盟,向我们报高价,这在西方世界里是属于不正当竞争行为,是会受到惩处的。
可这是在中国呀。内田悠反驳道,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市场经济的国家,有什么正当或者不正当的竞争可言呢?
米内隆吉瞪着内田悠,说道:内田君,我们从日本出来的时候,你是说过的,说我们要尽量地分化中国企业,可现在这种情况,就是你说的分化吗?
内田悠笑得很从容,他招呼着米内隆吉坐下,说道:米内副总裁,对付中国人,我们还是需要有一些耐心的,另外就是需要有一些技巧。发脾气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解决问题?
别着急,办法会有的。内田悠说道,他话音未落,就听到房门被轻轻叩响了。他微微一笑,站起身前去开门,一边走一边对米内隆吉说道:米内副总裁,你看,我的办法来了,让我们一起见见我的中国客人吧。71
第四百六十四章 老郭是个能干的人
门打开了,站在门外的是一名30来岁的中国人,他看起来有些瘦弱,两只眼睛贼溜溜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干正经事的人。
请问,哪位是内田先生?
中国人用还算流利的日语问道。
是我。内田悠应道,请问,你就是长谷君介绍过来的郭培元先生吗?
内田悠说的长谷君,是日本三立制钢所的销售代表长谷佑都。因为同是在装备制造企业里做销售,内田悠与长谷佑都关系颇为不错。这一次,内田悠随着日本化工设备代表团到中国来考察外包合作企业的情况,临行前专门与长谷佑都通了一个电话,请长谷佑都给他介绍几个能够帮他干点脏活的人。眼前这位郭培元,就是长谷佑都给内田悠介绍的人,是一名掮客。
郭培元原来是京城一家企业里的技术员,因为一次接待日本客商的机会,搭上了日本人的线。此后,他从单位辞职,专门干起了替日本企业搜集情报和拉拢关系的勾当,成了一名职业掮客,用过去的话说,就是买办了。
这里也得说一下,买办这个职业其实也不能算是什么不光彩的职业,后世的许多公关公司也是做这类业务的,有一些还做得挺红火的。市场经济需要有中介服务,跨国公司新到一个国家开展业务,自然需要找当地的中介来帮助了解市场联络客户关系,这都是合法而且合理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拿了跨国公司的钱,自然要帮他们做事,这也无可厚非。不过,如果你做的事情伤天害理,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几年前,因为三立制钢所与秦州重型机械厂洽谈技术合作的事情,郭培元曾受长谷佑都的委托,试图贿赂秦重的技术员崔永峰,以便在谈判中赚到便宜。结果,冯啸辰指导崔永峰使了一个反间计,不但没有让长谷佑都的阴谋得逞,还结结实实地坑了长谷佑都一笔不菲的佣金,成为秦重技术处买资料和做实验的经费。
在那件事情中,郭培元并没有受到什么惩处,因为他只做了一些牵线搭桥的工作,没有实际的违法行为。他所做的事情,并没有在实质上损害到国家的利益,他倒更像是那个盗书的蒋干,只是给大家留了一些笑柄而已。
长谷佑都至今也不知道那一次自己上了当,他到现在仍然相信崔永峰是他买通的内鬼,而郭培元则是一个成功的沟通者。这一次,内田悠请长谷佑都帮他介绍几个中介,长谷佑都便很自然地把郭培元推荐过来了。
长谷先生跟我说过了,他说内田先生是他的好朋友,让我为你服务。内田先生有什么事情,就尽管吩咐吧。
进屋坐下之后,郭培元简单与内田悠寒暄了几句,便切入了正题。他干掮客这行已经有五六年时间,现在业务上是越来越熟悉了。不过,他骨子里那种对外国人的恭敬是与生俱来的,但凡见到一个外国人,他的腰就会自然而然地弯曲一个角度。
我和米内副总裁以及其他的一些同行,这次是应中国官方的邀请,到中国来考察和选择合作伙伴的。但在我们考察的过程中,发现中国官方对所有的企业都下达了指令,要求他们向我们统一报价,这是一种建立价格同盟的行为,是违反市场规则的,我们对此非常愤怒。请问郭先生,对于这样的事情,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内田悠直言不讳地说道。
这件事我不太了解,不过,我觉得可能是因为前一段时间生丝大战的影响吧?中国国内的报纸上对于这种互相压价的现象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有几位有份量的人物也都说了话,我想这次有关部门是不是想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
郭培元当掮客还是挺用心的,涉及到外贸方面的事情,他平时也都会关注一二,以便从中找到一些商机。内田悠一说,他就猜出是怎么回事了,同时也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内田悠道:在我们日本,政府是不会干预市场行为的。买卖双方愿意达成什么样的交易价格,政府怎么能够插手呢?我们是带着诚意到中国来寻求合作的,我们认为中国方面的做法是非常不道德的。
他这话说得挺冠冕,不过说日本政府不干预市场行为,那就是骗鬼的话了。日本政府搞产业政策是全球闻名的,倒是英美等老牌西方国家比较讲究市场自由,因为这种理念上的差异,英美与日本之间没少发生摩擦。现在内田悠不过是拿着当年英美批评日本的话来指责中国而已。
郭培元在这方面没有多少知识,他连连点头道:内田先生不必生气,中国人就是这个样子,要不怎么会这么落后呢?我们要向日本学习的地方,还多得很呢,依我看来,中国100年也赶不上日本的一个零头。
哪里哪里,我对中国还是很看好的,郭先生不必过于自谦。郭培元的话说得连内田悠都不好意思了,尼玛,你能不能不要舔得这样狠,直肠都让你舔出茧子来了。
郭培元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他在把中国狂贬了一通之后,皱起眉头,说道:内田先生,你也是知道的,涉及到政策方面的事情,那些当官的是非常谨慎的。要想让他们改变这个政策,恐怕难度比较大。
这么说,你觉得没有什么办法了?内田悠试探着问道。
郭培元摇摇头,道:当然不是。长谷先生吩咐过的事情,我怎么能不做好呢?我的想法是,从上层来改变这个政策恐怕是不容易的,但我们中国有句话,叫作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如果下面的企业愿意降价和你们合作,你们的目的不就达到了吗?
你是说,你能说服下面的企业和我们合作?内田悠问道。
事在人为吧。郭培元道,现在都在讲扩大企业自主权,有时候上面的要求,到了下面就会变样。只要不是做得特别过火,上面也不会追究的。所以,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内田悠点点头,赞道:郭先生果然是个能干的人,长谷君郑重地向我推荐你,看来是没有推荐错。
郭培元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酥了,他连声说道:那是长谷先生和内田先生信任我,我不胜荣幸。
那么,如果要说服下面的企业和我们合作,你需要多少佣金呢?内田悠又问道。
这才是关键的问题,郭培元敛了敛心神,然后说道:佣金方面,内田先生看着给就行了,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其实主要是疏通关系,需要一些费用。现在要办点事,没有点润滑剂是不行的。
润滑剂?一直在旁边听着不作声的米内隆吉忍不住了,他想到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难道郭培元是通过这样的方法去疏通关系的?
呃郭培元窘了,作为一名资深汉奸,他当然也是懂一些不可描述的,听到米内隆吉的话,再一看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猥琐神色,郭培元立马明白对方是产生了什么样的误会,他赶紧解释道:不不,米内副总裁,我想你可能是呃,其实这只是一个比喻,在中国做生意的人都是这样比喻的。我的意思是说,需要有一点,呃,这个
他说着用手做了一个捻钞票的动作,米内隆吉这才明白过来,不由意兴索然,又把自己埋回到沙发里去了。
钱不是问题。内田悠没有介意刚才的这些乌龙,他说道:要办成一些事情,必要的经费是没有问题的,我想知道的是,如果我们提供了这部分经费,你能够有多大的把握帮我们把事情办成?
郭培元道:我想知道内田先生的要求是什么。
内田悠把自己弄到的一份工时定额标准递到郭培元的面前,说道:这是中国官方制订的工时定额标准,我们认为这个定额是严重高估的。我们希望各家企业能够在这个标准的基础上,把定额下降50至70,如果能够压得更低,那就更好了,我们会根据郭先生达到的目标,来确定付给你的佣金。我们初步约定,谈下一家企业,我们付100万日元,你看如何?
100万日元在时下能够换到5000美元,再换成人民币,即使是按官方牌价也有近2万元,按黑市价就更别提了。这个价码对于郭培元来说,是很不错的。他知道内田悠也是懂行情的,因此也不与内田悠去讨价还价了。
他翻开那份定额表看了一会,凭着他在企业里工作的经验,算了一下各企业的成本利润等等,然后笃定地点点头,道:内田先生,我已经明白了,这份定额标准,的确是有些高估的。让各家企业在这个定额的基础上下调30左右,我有十足的把握。至于下调50甚至70,可能就需要花比较大的力气了,尤其是,可能需要给相关企业的领导意思意思。
钱不是问题。
内田悠微微地笑着。能够把定额降下来,他们节省的岂止是一亿两亿的日元,拿出一个零头来,也够把那些家伙喂饱吧?19
第四百六十五章 价格高了一点
海东省,海东化工设备厂厂长办公室。
小秘书敲了敲门,进来通报道:马厂长,李处长和他说的那个人到了,请他们进来吗?
正在大办公桌前埋头看着《知音的厂长马伟祥抬起头来,似乎是想了一下小秘书说的是什么人,然后才点点头道:嗯,请他们进来吧。
小秘书应声出去,不一会便带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厂保卫处长李志伟,那是马伟祥的下属。另一个全身西服革履,腕子上戴着一块亮晶晶的卡西欧电子表,别笑,这年代里日本电子表在国人心目中的地位不亚于瑞士机械表,那也是身份的象征。
马厂长,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从京城来的郭先生。李志伟向马伟祥介绍道。
哦,是郭先生啊,稀客稀客啊。马伟祥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笑呵呵地伸出手去,向客人打着招呼。
那位郭先生矜持地笑着一边与马伟祥握手,一边自我介绍道:在下郭培元,冒昧打搅马厂长的工作了。初次见面,这是一点小礼品,还请马厂长笑纳。
说是小礼品,可郭培元拿出来的东西却一点也不小:装在精美包装盒里的一对电子表,可以清楚地看出分为男款和女款;一部索尼的alkan,这也是时下年轻人中最流行的装逼神器;一整套盒子上写满了日文的化妆品,马伟祥对这东西不了解,不过从旁边小秘书那震惊加艳羡的眼神里,马伟祥也能知道,这一定是非常贵而且非常招女人喜欢的东西。
这怎么合适呢,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可不能收下。马伟祥半真半假地推辞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对方一见面就送这么多的礼物,必是有所求的。当然,如果是在马伟祥职权范围内,而且不会带来什么麻烦的事情,马伟祥也不会拒绝帮对方一下,毕竟看在这么多礼品的份上嘛。
郭培元摆摆手,道:马厂长不必客气,这只是一些日本朋友送我的小礼物罢了,在日本值不了多少钱的,倒是在咱们中国,算是物以稀为贵吧。
说这话的时候,郭培元一脸都是得意之色,全然没有了在内田悠面前那种谦恭劲头。郭培元对于自己的定位是非常清楚的,自己就是抗战电影里的那种翻译官,对皇军是必须要恭敬的,但在国人面前,自己就可以抖抖威风了。当然,马伟祥是个国营大厂的厂长,郭培元在他面前不能太嚣张,但至少也能混个平等是不是?最起码,吃你个瓜还用得着花钱吗?
马伟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招呼着客人坐下。小秘书眼明手快地把那堆礼品接过去放到隐蔽地方去了,同时心里在盘算着,这么一大盒资生堂的化妆品,如果自己向厂长卖卖萌,厂长会不会一高兴就赏自己一小盒呢?嗯,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是要那个美容霜,还是要那支口红呢马伟祥不认识那些日文,小秘书可是认识的,别看她连50音图都没见过,可不妨碍她曾把日本奢侈品都研究了个遍啊。
不提那头小秘书如何犯着花痴,这边郭培元在沙发上坐下之后,先给马伟祥和李志伟各发了一支日本烟,接着说道:马厂长,我和李处长是多年的好朋友了,一直听说过马厂长的大名,却没机会来拜见,真是遗憾啊。
是啊是啊,我和老郭,呃,认识很久了。李志伟在旁边尴尬地附和着,按照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换算方法,他和郭培元已经认识六年了,好吧,用人话说,他是前天才经人介绍认识了这位浑身散发着东洋气息的精神日本人,不过,用一见如故来形容他们的见面并不为过,因为一见面郭培元就送了他一只电子表加上两条日本烟,这让他立马就把郭培元当成了自己的挚交。
郭先生这次到我们海化设来,有什么事情呢?
马伟祥可没那么容易被忽悠住,什么久仰大名之类的,都是**汤,以马伟祥的江湖,岂能被这样几句话糊弄住。
哈哈,的确有一点小事,想麻烦一下马厂长。郭培元讪笑着说道。
什么小事?
我有一个朋友,想做一批设备,不知道海化设能不能接。
设备?马伟祥的眉毛皱起来了。按一个叫什么科尔奈的外国人的说法,中国现在属于短缺经济,但这种短缺是相对的,电视冰箱之类的轻工业品的确处于短缺状态,钢材水泥这些原材料那就更是短缺得无与伦比。但化工设备的生产能力恰恰是过剩的,像海化设这种企业,这两年也一直都是开工不足,业务员哭着喊着求人家给点业务,哪有人拎着礼品上门送业务来的。
你说的设备,是化工设备吗?马伟祥问道。
是的,200立米的球罐,10万大卡的压缩机,都是海化设能做的产品。郭培元说道。
马伟祥更是诧异了,他看看李志伟,说道:老李,郭先生介绍的这些业务,你没有跟生产处说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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