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1592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御炎
从一开始一万两万,到十几天后足足统计出来五六万,再到一个月以后统计人数达到了十一万,整个南直隶的范围内就已经这样多了,而且这还不是整个南直隶,只是半个南直隶还不到。
杜康咏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忍不住用手擦了擦,觉得喉咙干燥的厉害,不停的咽唾沫。
刚当上南直隶巡抚的时候还感觉自己光宗耀祖志得意满了,结果这才多久,大肚子病的事情如当头一棒狠狠的敲在了他的脑袋上,把他敲的头晕眼花不知所措。
居然有那么多人患病,居然有那么多户家庭失去了劳动力,土地无法耕种,这将会极大的影响南直隶的粮食生产工作,中央布置下来的工作完成不了,人还死了那么多,对于杜康咏来说,无异于政治生涯的结束。
从来也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大肚子病却会在所有人漠视的情况下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但是真要说起来,大抵是以前的老爷们从来也不想着下乡去看问题,也不想着去接触民间的穷困为民请命,只是一味的漠视,一味的掩盖,一味的粉饰太平罢了。
土改以来,粮食产量节节攀升,人们连声叫好,让不少官员都沉浸在了巨大的满足感当中。
这毫无疑问是一记闷棍砸在了所有感觉良好的官员头上。
一村一乡一县的确不算什么,但是统计到整个南直隶来看,数字就是惊心动魄了。
眼看着人数一天天地变得更多更多,从下面的州县乡回来的统计人员面色凝重的带来十几二十人三十人四十人的数据,虽然单个看起来不多,但是在南直隶这种传统意义上人口稠密的地区,累加起来就是个天文数字。
八月底,浙江和福建还有湖广江西等沿江省份也开始同步进行大肚子病普查的时候,南直隶的普查已经全面铺开了。
整个数据杜康咏手上有一份,萧如薰那儿也有一份,同步更新。
就目前所掌握的数据来看,正在患病和曾经患病但是又莫名其妙恢复的人数已经突破了四十万,有些患病严重的村庄里大部分人都患病了,有些一家五口人全都是大肚子,几岁的小孩子也是大肚子。
还有不少人家是家里主要的劳动力得了大肚子病躺在床上干不了活起不来,家里只有年幼的孩子和女人,日子眼看着就过不下去了。
有些人家男主人和女主人都得了大肚子病,只有孩子没生病,坐在地上哭的声嘶力竭,父亲和母亲也没什么力气给他弄饭吃。
有几户人家一推开门,浓浓的尸臭味直接把前来统计的官员给熏得差点晕过去,尖叫声此起彼伏。
到手没多久的土地还没来得及收获更多的稻米和土豆,就躺在床上下不来了,肚子挺得老高,看不起病,没有办法治病。
没得病的人坐在一起愁眉苦脸,已经得病的人基本上就是在等死。
村子里面和乡里面虽然有向上反映的,但是反映的人不多,有些地方甚至习以为常不当回事,直到中央的政令下达之后才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一统计就统计出了不知多少的问题,目之所见是惊人的祸难与贫穷。
整个南直隶官场为之震动。
是,他们是得到了土地,孩子们也即将得到教育,千百年来未有的好事降临在他们头上,但是,但是问题还没有结束。
问题会越来越多,土改只是刚刚开始,教育只是刚刚开始。
土改之后,大秦的百姓还远远没有过上好日子。
吃上饭只是第一步,因为没有什么钱,有点小钱的也找不到合适的医生和药材,一场小病就能让一个家庭陷入困境,并且随时有破灭的可能。
极差的卫生条件让很多东西都是一场空,只要生病,就全没了。
很多时候萧如薰是难以理解的,一场头疼脑热的小感冒就能让一个家庭破灭掉,这种事情在现代几乎不存在,但是在这个时代却比比皆是。
人民的生产积极性是大大提高了,但是病痛从未远离他们,病痛一到,劳动力就消失了,贫穷会再次回到他们的眼前。
只给了土地是不够的,医疗条件跟不上,土改所解放的劳动力就无法真正的落到实处。
从这个时候开始,整个大秦朝的官员们都开始明白身体健康对国家的重要性。
一千三百三十 召方从哲入京觐见
萧如薰深吸了一口气,知道属于自己的战争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土改只是第一场会战,土改之后,还有数不清的战争需要他去打,数不清的困难需要他去闯。
如果不能把血吸虫病给控制住,现在百姓们所拥有的一切都只是空中楼阁,随时可能会血吸虫给吞噬掉,吞噬的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他的子民正在痛苦的呻吟。
南直隶的患病数据送到中央,萧如薰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等患病统计人数超过了四十万的时候,萧如薰直接把这份数据送到了内阁,内阁三名阁老看过之后,发现有四十万人患病,齐齐震惊,立刻赶到了皇帝的书房向皇帝请罪。
你们都是江南人,这种事情难道从未听说过?
萧如薰很不满意的看着自己的三位辅臣。
李廷机开口道:回陛下的话,这种事情咱们在老家的时候偶然听到过,也曾听闻数百人患病的传闻,但是却不曾想过一省之地居然有数十万人患病,这这实在是难以想象。
王锡爵和叶向高也是如此表示的,他们都听说过这个病,但是从未往深了去想。
也不知道统计的威力,一旦统计出来,大数据叠加,就是触目惊心的数字和极其严重的后果。
按照如今统计出来的结果,朕预估整个南直隶估计有十几万户人家有大肚子病的病人,而其中大部分都是男主人,都是主要劳动力患病,他们会逐渐失去劳力,无力耕种,家里的情况会极其糟糕。
一个家庭甚至会就此破灭,女人无法生存,孩子无人抚养,放到整个东南三省去看,东南三省的粮食产量会因为这些人失去劳动力而出现减少的情况,是,一家一户无伤大雅,可以当做没看到,但是十几万户呢?
这还只是南直隶,浙江,福建,湖广,江西,甚至是更南边的两广,云南,四川,又会有多少人患了病无法医治只能等死?朕给了他们土地,教他们读书识字,以为已经做得很好,做了很多,没曾想,朕做的还远远不够。
萧如薰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陛下,这件事情也不能怪罪陛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大肚子病从前朝就有,一直延续至今却无人提起,旧时地方官互相隐瞒粉饰太平,如今这才掩饰不住,这不是大秦和陛下的错。
王锡爵给萧如薰找了一个绝佳的理由。
这不是朕的错,但是这是朕的责任,朕是大秦的皇帝,他们是大秦的子民,他们给朕缴纳赋税,朕就要让他吃饱饭,要让他们活着!现在他们活不下去了,难道不是朕的责任吗?
萧如薰加重了语气,王锡爵赶快跪在地上请罪。
罢了,起来吧,这也不是你们的错,就是朕,也是才关注到这件事情的。
萧如薰又摆了摆手:事情太多,千头万绪,人总是有极限的,自然灾害应对方略司刚刚建立,人手不足,处理起来这些事情也比较麻烦,北边还在灭蝗,南边又要组织灭螺,诸事繁多,辛苦你们了。
萧如薰走到了三名阁臣面前,分别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他们连道不敢。
内阁的人手不够了,你们身上都担负着很多的职责,徐光启也被朕派出去了,现在朕需要一个能统筹各方面总领江南灭螺治虫大业的人,最好还对江南比较了解,你们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给朕?
三人互相看了看。
陛下,朝中大臣基本上都由自己的职责,抽调出来的话,一时半会儿怕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来继任。
李廷机如此说道。
那没做官的人呢?
萧如薰忽然如此询问,三名阁臣略有些惊讶。
背景清白身家干净,万历二十年至二十六年之间没有在朝为官的最好。
萧如薰又增加了一个指标。
李廷机和王锡爵思来想去,没说话,倒是叶向高说了一个名字。
陛下,若陛下寻求山野遗贤,臣举荐方从哲。
方从哲?
萧如薰询问道:哪里人?做过什么官?
方从哲是浙江湖州人,万历十一年中进士,做过庶吉士和翰林编修,还做过国子监祭酒,后来因为得罪了司礼监太监,所以主动辞官归乡闲居,至今已经十余年了。
萧如薰细细思考一番,没想起什么关于方从哲的事情,就记着好像有这么一号人物。
其人如何?
其人宽厚有度量,老成持重,识大体,知大局,而且,一定会遵守陛下的命令,认真贯彻到底,绝对不会徇私。
萧如薰看向了叶向高:为何如此肯定?
叶向高回复道:因为此人性格偏软,遇事不太愿意与人争执,倒想着自己后退,但是他有办实事的能力。
家中有大量土地吧?还活着?
萧如薰问到了点子上,叶向高忙道:他是湖州第一批上缴土地的人,上缴全部土地之后,就带着家人迁居到了顺天府,如今闲居在顺天府,只是交交朋友,谢谢诗文,并无其他行径,他只想过安稳日子。
萧如薰思考了一会儿。
新式教育还未全面铺开,教育出来的人才可以入仕也要近十年以后,眼下他所用的人才大部分都是土改出身,让他们在基层为官,锻炼能力,逐步提拔,扛过这过渡的一段时间。
这些人可以做基层官员管理一乡一县一州府之地,甚至有些非常优秀的,可以做一省巡抚,但是全国治理思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培养出来的,还需要时间,需要锻炼和经历。
所以萧如薰才留用了王锡爵李廷机和叶向高三人撑门面,撑住这个过渡期,给自己的计划争取更多的时间,此期间,用一些前朝留下来的人才是不可避免的。
因为只有这些人有能力做官,因此在自己的好恶上,就要相对应的妥协退让,否则,一个人才都留不住。
而在选用旧官员的时候,性格偏软容易驾驭是重要的一点,萧如薰要的是他们的能力,而不是他们的性格,所以王锡爵这种提线木偶是他最喜欢的。
这个方从哲向太监认怂,向土改认怂,把性命看的比较重要,不喜争执,性格偏软,却被叶向高评价为有办实事的能力,那么,对于自己来说,就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项了。
好欺负,好驾驭,好任用,听话。
可以考察看看他的能力,要是能力过关,未尝不可纳入官僚体系之中,未来纳入内阁,也好方便自己就近掌握。
内阁的提线木偶不能少。
一念至此,萧如薰立刻下旨。
传旨,召方从哲入京觐见。
一千三百三十一 明哲保身的『哲』
方从哲来到京师顺天府居住已有一年多了。
一年多以前那场腥风血雨之中,因为早早听说了很多大户人家激烈反抗土改从而被满门杀光的事情,他感觉萧如薰这次不是说说玩的,也感受到了萧如薰的不臣之心。
对于很多跟他处境相同的人那种风轻云淡的想法不同,他非常谨慎,出于自己的谨慎,他亲自出动到处打探消息,打探到了不少让他浑身发抖的消息。
然后他自己到处走走看看,提前观察到了民间普通百姓的躁动与暴虐的气息,听到了不少十分有价值的消息,眼看着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他意识到情况不可逆转。
萧如薰这次玩真的,不是玩假的。
因此,他极早的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抢在所有人之前将自己的土地和家产交出,因为表现良好,思想觉悟高,得到了土改负责人的礼遇和称赞,将家中细软收藏奉还,只拿走了土地。
与此同时,方从哲听到了萧如薰在京师称帝,推翻大明建立大秦的消息,然后,他被要求不能居住在家乡,必须要迁居顺天府。
时局完全发生了变动,萧如薰成了最大的那个人,他明白这一切之后,二话不说,立刻带着家人离开了家乡,前往顺天府定居,完美体现了顺民的姿态,因此躲过了大劫。
然后,他在顺天府以一介老农的身份向分土地的大秦官员申请领土地,一家人领到了三百亩土地,在顺天府耕读生活,倒也不缺吃喝。
除此之外,还多了不少时间教育自己的孩子们,让他们学习知识的同时,也深入了解民间疾苦,学习农业技术,一家人之间的感情倒是深了不少。
后来,从南边过来的他的一些故旧打听到他的住址,前来拜访他,并且对他说了一些他离开家乡前后的事情。
那个时候方从哲才知道自己在家乡的那些风轻云淡的朋友们要么就是被暴虐的群众杀死,要么就是组织人手对抗暴民,结果被在背后给暴民撑腰的秦军一举荡平,满门抄斩,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几乎整个家乡的士绅豪强都给杀的干干净净,他是最幸运的那个,因为急流勇退识时务,得以保全家人和部分财务,还在顺天府安了新家,全家都很安全,算是因祸得福了。
慨叹之余,方从哲心中全是庆幸。
本来,方从哲是打算就这样度过一生的,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重新进入新朝官场的这一天。
大秦皇帝的招募命令传达来的时候,方从哲是不敢相信的。
但是前来宣旨的官员和旨意不会作假,大秦皇帝召方从哲进京觐见,不得有误,着明日立刻进京。
那么着急吗?
方从哲自己还没有担心起来,方夫人就开始担心了。
皇帝收了咱们的土地,应该给咱们一条生路才是,难道还要赶尽杀绝不成?当时那些官可不是这样说的。
方夫人依偎在方从哲怀里,心中满是不安。
方从哲抱着自己的夫人,叹了口气。
放心吧,皇帝的圣旨写的是召见我,不是要找咱们麻烦,咱们交出了土地,到顺天府以后耕田读书,从没有过任何违法之举,也没有和任何违法之人有来往,皇帝杀了那么多人,也没牵连到咱们,咱们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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