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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零落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应无恙w

    江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卿哉也不出声,端起刚沏好的茶啜饮着。

    这茶水只能勉强解渴,不比江水的手艺。

    等江水终于回神时,两人对视良久,卿哉看她的神色从茫然逐渐变得清明。

    正当他静候江水与他探讨对策之时,却听见她说:“天色将晚,你还不回院休息”

    卿哉闻言笑道:“这便下逐客令了”

    不然呢

    江水与卿哉大眼瞪小眼,卿哉低低笑了一声,他从不会唐突江水,顺从地起身告辞。

    卿哉只是想与江水独处罢了,并没有其他的念头,顺心而来,尽情而回。

    待卿哉的身影模糊在茫茫夜色之中,令侍女退出屋外,赶路许久她也确实有些劳累。

    如今既然没有浮碧荆山玉的线索,她也可暂时歇息,久违地早早歇息。

    一夜无梦,清晨时侍女悄然推门欲开窗通风之时才将江水惊醒。

    她闭目片刻,等到侍女又关上门出了房门,江水方才起身。

    许多年未让人伺候穿衣,江水还是习惯了自己动手。

    既是上巳节,穿的艳丽一些本无不可,江水的手停在一件茜色锦霞纹花间裙旁,有些意动。

    最后还是取出一件淡水色银线月华裙,以淡水色为主幅,配以白绿与珍珠灰色,斜压两只薄银点碧萝琉璃剑钗。

    虽然未施粉黛,却也不至于太过素净。

    她福至心灵,忽而探出身瞧往窗外,树影纷叠之下两个长身鹤立的人影。

    正如江水所想的那般,虽身在上巳节中,他二人却还是素雅矜贵的打扮。

    树下原本正与越生桑闲谈的卿哉若有所感回头,越生桑也随之看去,正巧与江水对视。

    颔首示意之后,江水背刀下楼。

    “可要去游春”

    江安南城外有一条河,平日便有小夜市,今日正逢佳节更多的是游人采青。

    听见江水的话,越生桑却摇了摇头道:“这也不急,我昨日有感作画一幅,不如先请你来点评一二”

    江水奇道:“昨日为何没拿出来”

    卿哉开口:“摆在了案台之上,只是你归来太晚挨着洗尘,说话间忘了,你倒是也未曾注意到。”

    江水仔细回想了一下,并不十分记得,于是笑着说:“是我的错,画的是什么”

    回想着那副画的内容,越生桑道:“你见了便知晓。”

    竟然还卖关子,江水行走直接心中猜了几类,等到打开看见呼之欲出的青年剑客,她不由沉默。

    对比着小院景致,不难看出正是在此舞剑的。

    对于越生桑与卿哉交好江水没有半分意外,在她心中理所当然觉得他们二人本该投契,因此看见这画后好生表彰了一翻。

    只是——

    “为何不用五色墨”

    江水问出口意识后到越生桑大约并未麻烦叶家取用五色墨作画,她细细端详着墨迹,果真只是寻常的习字墨水。

    想了想,江水走到树下折下几只禾雀花,找越生桑讨要了一只笔与空盘,轻轻将禾雀花碾碎,鲜红如血的汁液氤氲如开。

    越生桑对于她这般熟悉叶府陈设到随手拈来的地步没有丝毫意外,接过笔在江水的商议之下点醒画中一树春花。

    虽与真景不同,却胜在雅致。

    而后相伴出了叶府,但见云物清幽,多有贫家酌水献花,以示虔诚。

    上巳思丽人,环溪芙蓉碧。

    沿途有更换亭台陈设的工人,将烟紫色轻绢取下,换上与水色相似浓淡的蓝绢,便有了清凉干爽之息。

    恰好相迎之后的苦夏。

    花色绝佳,江水不知怎么忽而想起了耿玉儿,带着怀念意味与越生桑道:“耿玉儿那个臭东西许久未曾到处招摇了,也不知现下在何处”

    越生桑正侧对着江水细看亭柱上留诗,闻言低声道:“许是,读书去了。”




第十三章 我与天下两相负,草泽无悔
    打点好一些旧事,江水有意赶在自己忘记之前先去履行对寸亦剑的承诺。

    于是再次来到九楹郡,千钧虽是汗血宝马,江水却有意用轻功赶路。

    普天之下弃骏马不用而以纯脚力赶路的,也就只有一个江水了。

    而途径或丹书林时,江水有意观望一二。

    她看见或丹书林如今是寸家人在打理,微微颔首,而后便摸索着找到了当初的草棚。

    那院里还种着些蔫蔫的黍稷,比上次所见却还要旺盛些。

    而魏呈萧就在院落之中,身着布衣荆冠,摆酒于案。

    江水足间轻点在树枝之上,遥遥与魏呈萧对视,能看见他鬓边忽生银发。

    其实魏呈萧已然奉酒待客多日。

    自从那日弟子寸亦剑以琢玉郎之名过九楹而不见父兄师,他便知会有寸亦剑的人来他草棚之中。

    又或许没有,毕竟她只是一个无实权的琢玉郎,又有什么人可供她驱驰。

    而今日却有人前来,还是当日解决师徒困惑的赠画之人。

    江水。

    那一日他曾赠之以千岩烽烟图,本是便看重江水灵韵,又兼有武艺超群之长,为他所欣赏。

    如今寸亦剑又托江水捎带信息前来,更让他不由惊喜。

    但是当江水从怀中抽出书信,双手交与魏呈萧之时,魏呈萧却不接。

    他伸手请江水入座,风姿卓然。

    魏呈萧亲切道:“江姑娘,不知可愿与在下共饮一杯”

    江水本不愿过多牵扯其中,可在魏呈萧面前,她没有因为小事拒绝的理由。

    于是她也就却之不恭的跪坐与案边,正与魏呈萧相对。

    寸亦剑所托付的那封信还在她的手中,此刻被摆在两人之间。

    江水沉默片刻,看着有些混浊的麦酒,轻声开口道:“在下,不善饮酒。”

    她并没有与魏呈萧对视。

    魏呈萧闻言,却毫不介意的将江水面前的酒杯端到自己面前,而后又取出新的茶杯替她倒了一杯茶。

    似乎完全不觉得被唐突一般。

    江水有些难言滋味。

    魏呈萧先生还记得自己,甚至还在她推辞不善饮酒之后,依旧为自己倒茶。

    这是莫大的殊荣。

    可这杯茶,她不敢,也不能饮。

    魏呈萧见那信封完好,且确实是弟子的笔迹,眼神深邃。

    当着江水的面,魏呈萧打开信封,展开信纸,轻声将信上所写全部读出。

    “先生钧启,

    亦剑愧受先生教诲,今入逸王营,徐全范知州。

    弟子亦剑,字车尘上。”

    魏呈萧声音虽轻,却十分清楚。

    江水垂首。

    她原本便不能一走了之,如今仔细将信中语句全纳入耳中,更难抽身。

    那信中所写的除去前后,正文只有一十八字。

    八字愧先生,其余十字,半言自身处境,半求保全范知州。

    江水并不知范知州是何人,她能知晓一个魏呈萧,全然是因为魏呈萧身为文人德风深入人心。

    而江水的神色落在魏呈萧眼中,他便了然。

    范知州,本名范弼泽,为大旸肱骨之臣。

    却也落得需要一个小小琢玉郎谋划保全的境地了么

    一时之间魏呈萧几乎拿不住信纸,有仿佛苍老许多——若他如今还是吏部尚书,即便官位再降,也能替这位老臣再做些什么!

    可他只是个草棚里的教书先生!

    江水本想就此辞别,却听见魏呈萧仿佛是对待晚辈一般,缓缓提起一些范知州的旧事。

    这让她自觉不能拂了魏先生的面子,只得又乖巧坐下。

    “范弼泽那老儿,性子孤直,颇有文思,早年还与我之间有些芥蒂,等到圣上继位后,却也惺惺相惜。”

    “论才德,范弼泽不如我三分,论治国,他却远胜我矣。”

    魏呈萧细细地说,江水静静地听。

    这一说便是许久,魏呈萧说得有些渴了,江水亦觉得口干。

    可桌上的两杯酒与一盏茶,谁都没有动。

    他们都知晓,若是共饮,江水便必然与魏呈萧师徒为一个阵营之中。

    江水有自知之明,不敢饮茶。

    “若是失了范弼泽,这大旸的江山,怕是不会长久了。”

    这话算得上大不敬了,江水没有接话,只是垂首静坐。

    魏呈萧又道:“江姑娘虽是江湖人,却不同于寻常草莽,有文心,存正气,生清骨。”

    “天下何其多博学之士,各有所短,多有不及江姑娘。”

    “若非贼子将窃国,某不当叨扰逍遥于江湖之中的江姑娘。”

    而最终,魏呈萧果然也说出了与当日寸亦剑马车中别无二致的那句话:“但求姑娘,存天下社稷留胸中。”

    江水微微张口,斟酌言辞,而后摇头道:“承蒙魏先生青眼,江水愧不敢受。”

    说罢她便要辞别,魏呈萧却一把按住她的手。

    在她吃惊之时,魏呈萧万分诚恳开口:“江姑娘注定不会是一个单纯的江湖人,我虽潦倒,但能观你胸中能容天下之不平!”

    “武功之利虽为长处,然正气存于心,兼有锦绣之气,更胜于武艺。”

    “而今我勉励以魏呈萧之身,求江姑娘,共谋划之!”

    江水眼眶微润,讷讷张口不知言何。

    她自诩庸人俗物,纵有人称赞,也多有避退不敢信。

    而今魏先生如此称赞,又以魏呈萧之名求她与之谋划,这一切更让她觉得受之有愧。

    江水开口道:“江水不过庸碌,顽石朽木之德,实非良子,恐败天下棋势。”

    “且,在下未必不为逸王所知。”

    她将自己的一些看法与经历说出,引得魏呈萧陷入深思。

    而当日与鹿衔合谋,并非为与逸王起冲突,只求保全自己此方寥寥数人而已。

    江水见他这般,苦笑后开口:“何况江水实为庸才不堪大用,天下不得救范知州之事,江水亦无能为力。”

    她这一番话魏呈萧并未放在心上。

    良久,魏呈萧道:“犹未晚矣——”

    “汝为奇子,绝下敌不能胜处,赢社稷安!”

    “如今入局,执子而行,犹未晚矣!”

    魏呈萧豁然起身摆袍欲跪,江水忙双手托住不令他跪实。

    仓促间打翻了酒杯茶盏,泼水湿衣摆,滚落的酒杯滑到魏呈萧脚下,他踩下缓缓跪下半膝。

    江水长吸一口气,霍然双膝跪地:“魏先生!江水不当受!”

    她的膝盖也赫然跪在了茶盏之上,白瓷之裂,碎玉之声。

    这一跪,她于晚辈之礼当不起,于大旸之民担不起!

    江水缓缓道:“江水不过是蜉蝣看高山,千秋功业何德指点,今日有幸得魏先生相赐箴言,望先生珍重。”

    草泽无悔奉王事,尸殍炳然光大同。

    将魏呈萧扶起后,江水的膝前有着星点血迹渗透而出,她恍然不觉疼痛地与魏呈萧一并直起身。

    “魏先生,江水告辞,望先生珍重。”

    她的脚步并不似来时轻快,天下安危虽被她抛诸脑后,却依旧全然挤压在胸中。

    还有三步,便出院门。

    江水忽然停住脚步,背对着问:“魏先生,离开朝堂这些年,你可有后悔过。”

    魏呈萧道:“魏某,自负栋梁才,惭愧万民心。”

    巍峨高山被满苍苔,轰然如崩。

    忠良

    魏呈萧先生如何不算忠良!德风领文人,不肯跪食俸,宁舍去尚书之位。

    奸佞

    他魏呈萧只为清名气节一退再退,眼见大厦将倾,未能挽救一二!

    六尺黄土收清气,傲骨何曾救一人

    魏呈萧落泪:“后悔至今。”

    江水敛眉,走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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