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零落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应无恙w
取得青昙刀的那日江水忽而忘了自己的刀法,只因青昙凶性太过,一时克制。
于是一直等到如今江水方才想起来,自己似乎还没为自己的刀法取一个名字。
行走在逸王府中,这里的春日还有着些许寒意,江水腾挪着记忆想给它取一个妥帖的名字。
江水身上的杀意逐渐外泄,引得青昙微微颤动,若不是江水按住仿佛要发出轰鸣。
一时之间,包括秋鹭在内的众人都冷汗泠泠。
良久,江水的手轻轻划过青昙,将它的凶性一点点压回刀身。
佛曰,河中有火,物为灰烬。以比烦恼。
佛曰,灰者谓三恶不善觉,欲觉恚觉害觉。
佛曰,河者谓三爱,欲爱色爱无色爱。
佛曰,流谓生死。
佛曰,河中有一人,不愚、不痴者,谓,菩萨摩诃萨。
《灰河》。
亦是十八灰河地狱。
越生桑曾惊叹,江水竟会唱禅诗。
却不知她只是略读佛语,不以为意,偶尔减秽而已。
至于她是否信佛
大约是不信的。
她连自己的刀都不敢信。
好在此刻她收敛了杀心之后青昙也安静下来,不知是被佛意所慑还是受江水之困。
而在秋鹭的眼中,眼前人又恢复到了入门前的模样,倒是真的不凡。
再不敢起小觑之心。
不过灰河之名,也恰合江水的刀法,河中火燃成烬,不浮于其上,不沉于其下。
庸者,无武功之人,未及灰河而因刀气死,血泼如盛花满河岸。
智者,武艺卓绝人,悄然没刀剑之中,青衣不染,灰河燃烬。
魔气青昙,佛语灰河。
还有一个摇摆不定的石头心。
江水被引道逸王待客之亭台中外时,方才又觉得自己可笑可怜,嗤笑一声。
而后与逸王对视。
在逸王储诚庭的注视下,行了一个武人的礼。
亭台六角垂有五面蓝绢,剩余一面正依着清湖半壁,清波粼粼。
储诚庭端详了片刻江水的脸,早在引江水到亭前时,其余人都十分有眼色地退下。
秋鹭本欲进前,却听见主上命自己退下。
待秋鹭退远后,储诚庭轻压棋盘,问:“江姑娘,可愿共我手谈几局”
江水听见他自称为我,心中颇有思量,拾级而上。
逸王其人,手掌有薄茧,眉间存沟壑。
实在是面如冠玉,卓尔不凡,兼有北斗之尊。
一时不知该是感慨这般人却落得个腿疾,还是该庆幸有腿疾来束缚此人。
江水坐在储诚庭对面,执白子。
她棋力平平,自然不及逸王,转眼间五局已过,江水接连惨败。
但今日却不是来风雅手谈的,输了也无碍。
“江姑娘可见过我那属下秋鹭了。”
江水精神一振,而后收拢这一句的残子回盒,将自己所觉察一一说出。
她道:“秋鹭学艺不精,炼毒反噬自身,难堪大用。”
储诚庭眼生笑意,微微向前探出上身,左手支在棋桌之上支撑着脸颊。
颇有些好奇的意味,他说:“哦”
江水捻起棋局上剩余的最后一枚棋子在指尖把玩着,态度随意道:“这类毒,何须求浮碧荆山玉之叶而解糟蹋仙品。”
听到这里,储诚庭喉咙间发出些压低的笑声。
好,不愧是耿葵先生教导过的弟子。
既然与自己打扮相同,又是炼药之人,若储诚庭有意收拢自己那么让自己在医术之上与她一较高下。
她端详之后联系上本可不出现在请帖上的浮碧荆山玉,便猜测浮碧荆山玉便是解毒所需之一。
江水并未蠢到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给储诚庭,而是凝视着手中白子,缓言慢语:“江水虽不才,却不至于会身中这等拙劣之毒。”
储诚庭颔首。
凌凌清光映在江水的脸上,她眼中有寒潭千尺,不被波光所影响。
只是江水周身气质越发地,诡异。
“江姑娘所言,”储诚庭也捻起棋盒之中一枚随意的黑子,笑言:“甚是。”
江水将白子收回棋盒,直视储诚庭:“却不知逸王所求为何。”
任意贤愚,难脱皇权。
储诚庭笑着道:“江姑娘不妨一猜”
江水见他有开了一句,边落子边开口:“治愈双腿”
“是。”
“银零落”
储诚庭顿了顿,笑着道:“是。”
“甚至还有,疏麻令。”
储诚庭悬子良久未落,道:“然也。”
听彻千古喧名声,难识蓬窗与玉堂。
若是没有那件衣裳,江水或许还没有察觉的机会,眼下不论是给与不给,救与不救,她都必须将自己的所有推测全盘托出。
逸王眼下,怎敢藏拙
江水面色不变,道:“那逸王又能给予在下什么呢”
储诚庭抚掌笑道:“将以千军,横压武林会。”
如此,江水便不必死在武林会之后。
此话之后二人未有他言,只是又开新局。
休写丹青白云来,怎话袖中万顷星。
储诚庭又下了一子,瞧见棋盘之间诡谲黑白纵横,不由一笑:“江姑娘果真有决胜千里之智。”
此言真是昏话,江水只看到自己还有三五子便要满盘皆输。
她道:“不及逸王。”
储诚庭摇摇头对着她忽而一笑:“算来,我也是你半个师兄了。”
江水不置可否,量身为耿葵定制的衣衫穿在她身上,虽美却没有耿葵的韵味。
但这身衣物便能说明很多事情了,于是她方才才说出疏麻令这件事物。
而储诚庭果真知晓。
她垂首一笑,意味不明地开口:“原来如此”
储诚庭子落定,忽而道:“江姑娘与我隔空对子许久,亦算是像是许久,江姑娘还称呼我为逸王倒是有些分外不亲近了。”
“江姑娘日后不妨称我为师兄,而我”
储诚庭下了最后一子,气定神闲道:“便唤你青梗可好。”
江水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别人唤她青梗了,此刻被储诚庭轻松叫破,让她有些晃神。
她克制着没有骤然起身,周身气息却缓缓凝滞。
江水抬起头瞧着储诚庭,抿唇一笑,道:“是,师兄。”
“若是青梗不嫌师兄身有恶疾,愿以正妃之位,虚左以待。”
储诚庭又如此说道。
似乎江水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不必死,名远播,享金玉。
自私者如何会拒绝呢
江水不由笑了笑。
以她的武功,自然察觉到周围并没有任何人守卫,暗处也处理的干净。
敢同一个以杀手为业的女子共处一亭,轻易叫破来路,这番胆色谋略便远胜江水。
或者说,是那个在小山谷之中有着一座空坟的梗。
第十八章 窈窕青枝挂晚日,来日方长
清河时有片云睡,绿枝垂三寸。
年幼时住过的小村落梗已然不记得全貌,只恍然是渡口有着连岸随波的绿柳,江中有清澈可见游鱼的碧水。
梗生来玉雪可爱,如点清露,只是身子太弱,骨血诡异。
江父为了她的绝脉之身自出生起便开始奔波,企图为独女找到续命之法。
而她的生母,姓顾,名曰累累,与江父相识七年之间,零零碎碎相聚之时不到三载。
清晨小小的梗与娘亲一同站在渡口等着她们的父亲和丈夫,如果潮信如期,今天应该是个团圆的欢喜日子。
“娘,我有点累。”
梗才五岁,被娇宠得很好,平日能被抱着走就绝对不愿意自己走路。
她一说话,江夫人就笑了,弯腰将已经张手准备好了的梗抱起来。
用手稍微梳理了一下女儿的头发,又亲了亲小梗的脸颊:“累了啊
“嗯!”
小梗点头,环住娘亲的脖子依偎在她怀里看向江面:“爹爹怎么还没回家啊,说好这次会给我带一百样好吃的呢。”
江夫人用食指点了点小梗的鼻子:“就知道吃。”
“诶呀娘”
过了好一会,小梗忽然看见了一艘船正破开江面雾气向自己和娘亲这边开来。
一定是爹爹回来了吧!
小梗看着小船驶近,归人散去,却不见爹爹的身影。
她失落地趴在娘亲肩上,闷声闷气拽了拽娘亲背后的衣襟说:“娘,我的小圆子爹再不回来就要凉了,就不好吃了。”
等到回到了家中,顾累累将饭菜又热了热,端给了女儿。
可小梗瘪嘴吃不下饭,追问了几遍爹爹为什么没有回来,最后生气地说爹爹回来要是没有带一千样好吃的她就再也不理他了。
顾累累笑着捏了早晨给她扎的如菱角般的发尖儿,道:“好啦,过会儿娘亲再陪你说会儿故事。”
说话间听见叩门声,顾累累放下手里事前去开门,踏进门的男子一派正气。
他们谈话间,小小一只的梗被娘亲哄着端着碗筷蹲到屋外吃着果子,等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娘亲眼睛微肿。
她对女儿道:“来,快叫声义父,以后你就跟着义父去吧。”
小梗乖巧喊了声义父,然后把吃剩的果子连碗带筷子捧给娘亲,扑进娘亲怀里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娘亲。
然而哭闹着不离开也没有什么办法,顾累累的坟很轻易地就树了起来。
年幼的梗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坟。
她一滴泪也没有流。
被义父牵着衣袖走的时候她只问了一个问题:“义父,我爹爹还会回来么。”
江水已经不记得当时他回答了什么,甚至养在叶家许多年,义父也刻意削减她对爹爹的映像。
她甚至不记得爹爹叫什么名字。
只是爹爹再也没有回来。
小村落的名字也落灰在回忆中。
因为血脉奇特可以入药的梗是她,亲手给自己挖了一座空坟的梗是她。
还有为了不与叶景行相认改头换面,却在回叶府后忍不住恢复真面想要试探叶景行的梗,也是她。
江水笑着抬起头看向储诚庭,“怎敢。”
天生绝脉累死双亲其罪一;
识人不清认贼作父其罪二;
手刃义父罔顾人伦其罪三;
心窍不开恋慕义兄其罪四;
牵连师傅身死异乡其罪五;
无力回天不救苍生其罪六;
罪孽成刀遗祸于世其罪七;
七罪如孽海,江水不浮云。
她始终清楚自己是何等造孽之身,如今逸王伸手,似乎江水并没有拒绝的必要。
难道还怕多一条危害社稷之罪么
逸王正妃之位,更能不以银零落为引燃烧寿命而名誉江湖,十足的诱惑。
储诚庭静待着江水的下一步说辞。
江水一点点捻回棋盘中残喘白子,还挂着笑道:“师兄,似乎我并没有推脱的必要。”
这样罪孽深重的梗,和逸王一拍即合,沆瀣一气,有什么可诧异的呢。
储诚庭适当地表现出一点讶异给江水捧场,而后凝视着江水的脸庞,目含情意。
似乎见之忘俗,倾心难以自已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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