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做皇帝
时间:2023-05-24 来源: 作者:要离刺荆轲
这是理想、信念与现实冲突时的表现。
张垣就是一个这样的患者,他低着头,对着自己过去的老上级说道:“君上有所不知,下官虽然痛恨商贾,恨不得将之全数禁绝,以免彼辈蛊惑纯良之民众,从工商之贱业……然则,下官却又离不开商贾……”
他抬起头看着郅都,说道:“君上……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若无贾人,今日君上所见的太原,可能就是一个民怨沸腾,市面萧条,百姓怨怼四起的城市了……”
说着,张垣就将去年到今年的太原粮价起伏和丰收带来的困扰说给郅都听。
郅都听完,久久沉默。
作为执金吾,作为当今天子的绝对心腹和亲信。
郅都能接触到的东西,自然远远超越张垣。
而此番被委任为护匈奴将军后,郅都更获得了开府建牙的权力,数百名谋士、勇士,投奔他门下,为他出谋划策。
故此,郅都能知道,商贾在逐渐登上天下的舞台。
他们的力量,无孔不入的影响着天下的方方面面。
安东姑且不说,雒阳和睢阳以及南阳,现在都是贾人大兴。
无论是儒法还是黄老,不管嘴上怎么骂商贾,但私底下,人人都有一个巨贾密友。
晁错的老朋友是田家,张汤的泰山也是田氏,荀子学派背后是临邛程郑氏和卓氏,思孟学派身后站着梁王家族,重民学派身后是雒阳商贾。
就连曾经一向清贵的石氏家族,近来也开始悄悄的投身工商之业。
哪怕他郅都,其实也与大贾邴氏关系密切。
而在地方事务上,商贾的影响力也不断增加。
市集擅权平贾制度依托于平律,渐渐拥有了与官府讨价还价的权力。
地方官们想处理好地方事务,更离不开辖区商贾的慷慨解囊和协助。
贾人,正逐渐取代过去的地主豪强,成为一个影响巨大的集团。
就像发生在太原的事情一般,很多时候,正是这些被人歧视和看不起的商贾,起到了稳定市面和造福百姓的事情。
想到这里,郅都就想起了去年张汤回京述职时,曾经与他讨论过的一个话题——法家究竟要不要修改一些东西以适应现在的时代?
这个问题,让郅都数月来,无数次的思考,但至今依然没有答案。
看到老上司沉默,张垣就知道有戏了,他赶忙笑着道:“还请君上体谅代北各郡百姓之艰辛,勿要轻废龙城之市……”
郅都听了,却是一笑,道:“吾哪里有废龙城之市的权力?龙城榷市,乃天子之意也!”
这个答案让张垣欣喜若狂,只要龙城贸易继续存在和兴盛,那么,自己就可以有很多钱来放心大胆的刷政绩了。
虽然自己身体有残疾,上升空间有限。
但只要用心刷政绩,致仕前混一个中大夫的头衔应该是没有压力的。
“那君上此行前往幕南,是要?”张垣忍不住好奇问道。
郅都看了一眼张垣,也不瞒他,直接道:“此行,吾受命天子,乃要在幕南,大启群狄!”
“大启群狄?”张垣闻言,忍不住的心惊肉跳。
在历史上,楚武王之时,楚国攻略汉江流域,征服数十个方国,使之尽数化为诸夏,史称大启群蛮!
自那以后直至今日,汉江流域从未脱离中国。
而当年,楚武王大启群蛮,靠的是军队开路,教化为辅。
如今,毫无疑问的,既然长安已经决心要将幕南消化,还派出了郅都这样的干将。
这必然会是一场血雨腥风,整个幕南的现状,都将彻底改变!
想到这里,张垣就忍不住拜道:“君上,下官有二子,长子建、次子信,皆孔武有力……愿君上收之,以做牛马走!”
要消化幕南,自然要杀人,只要是杀人,就有功勋!
而如今天下,功勋最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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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零二节 担忧
从太原直抵狼猛塞,郅都用了七天时间。
一路上,他看到的是车水马龙的繁荣直道。
数不清的重载马车,牛车甚至是手推车,推着无数的各色商品,行走在直道上。
人民争先恐后的从事贩运。
许多人甚至干脆就是用肩挑手提,带着大大小小的商品,艰难的跋涉在秋季的道路上。
饿了就从怀里取出干粮,放到壶里一热,就着醋布吃下;渴了就饮山泉甚至是河水。
至于那些大贾豪强,则直接用了昂贵的重载马车,带着全副武装的护卫,押送着成千上万的商品。
有些队伍的规模延绵两三里,超过千人!
站在狼猛塞城头,郅都望着城门口,排着队伍等待出塞的马车、牛车和人群,久久无语。
“王宣,狼猛塞每日出塞人数是多少?”郅都扭头问着自己身旁的狼猛令王宣,王宣是郅都的旧部,五年前,郅都担任河南郡郡守之时,王宣是河南郡郡守府的一个杂役,因为干事勤勉,用心,而被郅都提拔,一路从斗食走到今日的狼猛令,秩比一千石!
在老上级兼恩主面前,王宣自然不敢有丝毫隐瞒,答道:“回禀君上,狼猛塞自夏五月以来,每日出塞多则三千,少则两千……”
他望着那密密麻麻,几乎全部被人群所占据的城门口,心惊胆战的说道:“其中泰半,是自行贩运物资前往龙城的平民……”
自从龙城贸易兴盛,代北地区就出现这股可怕的贩运潮。
而且,因为成功者众多,而愈演愈烈。
最初,参与者大多数是地方豪强或者游侠头目,但随着龙城贸易的利润被人传说的越来越夸张。
中下层的百姓,也开始加入进来。
许多农民,甚至干脆就是挑着自己家里的粮食、布帛,就踏上了贩夫之道。
一些聪明人,甚至自己烧制陶瓷器皿或者青铜器具,贩往龙城,以期暴富。
然而,致富之路,哪有这么容易?
在长城之内还好,这些百姓最多只是旅途艰难要吃些苦罢了。
但出了长城,进入荒野之中,他们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过去数个月,出狼猛塞至龙城道路上盗匪和马帮激增。
几乎每天都能发现被强盗马匪杀死的百姓尸体。
为了维护商道安全,同时也为了刷政绩,句注军和上郡郡守府组织了四千多名骑兵的巡逻部队,开始对草原进行不间断的巡查,郡守府甚至直接授权给军队——可以便宜行事,杀死他们所有认为可能是马匪、盗贼的人。
但依然没有起到什么震慑作用。
马匪、盗贼,依然猖獗不已。
他们还跟军队打起了游击战,敌进我退,敌退我进。
而百姓们,虽然也都知道,此行道路坎坷,安全问题成疑。
但追寻财富的心,使得他们抛弃了一切畏惧和恐惧,毅然决然的踏上这条生死不明的未知道路。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郅都看着这样的情况,也只能是感慨一声。
这一路上,他曾派遣了大量官吏和幕僚,走到这些民众和商旅之中,去询问他们此行的目的、为什么不在家过安生日子?以及其他一些问题。
得到的答案让郅都胆战心惊,难以自抑!
几乎绝大多数百姓,给出的答案都是——为了发财!
有人仅仅是因为听说了邻县的某某,在家里挑了点布匹和搪瓷,卖去龙城就发了大财。
回家盖了新房子,娶了细君,还买下了数百亩土地,就连打听都懒得打听了,挑着自己家里的布匹和食盐就踏上这条充满了危险、荆棘和未知的旅途。
不少人甚至需要花费三个月,辗转上千里,才能将自己的商品运到龙城,卖给那些需要的胡人。
面对这样的情况,法家出身的郅都,感觉有些三观混乱,立场几乎无法把持。
这样的情况,在传统的法家思维之中,自然是不正常的,需要纠正的。
但问题就在于,当世,是一个继战国之后,思想大发展的时代。
郅都的视野里,不仅仅有法家的思想和论述,也有黄老派、墨家、杂家甚至是儒家的理论和论述。
种种思想,都在社会和民间甚至是政坛上激烈交锋,彼此竞争,相互相融。
当年战国之时,诸子百家一大抄。
如今也差不多如此。
儒家会去抄袭和吸纳法家、黄老的一些先进思想。
法家也同样不会变成一个瞎子,看不见墨家、黄老和杂家的东西。
思想的激烈竞争和交融,造就了汉室高层的广阔视野。
就连曾经被人认为是马屁精的桃候刘舍,在少府位子上,也是做的政绩斐然,天下知名,虽然依旧摆脱不了马屁精的标签,但至少没有人敢再说他是幸臣了,最多骂人家几句佞臣。
这佞臣和幸臣,区别可大了!
幸臣没有丝毫能力,纯粹靠拍马屁,逢迎而得幸进。
先帝时,郎中令周仁,太宗时大宦官邓通,就是幸臣的代表。
但佞臣却是有着能力,而且是足以祸乱天下的大臣。
连刘舍都可以成长为佞臣了,郅都这头苍鹰,自然不会落伍。
在当世诸多流行的思想和论述之中,有一个说法,这几个月以来,一直在郅都脑海之中翻来覆去。
“万乘之君,百室之主,犹患贫贱,何况匹夫编户之民?”
“渊生而鱼出,山深而兽出,人富则仁义附焉……”
这是杂家的说法,出自《民富论》。
如今这本书,法家各大巨头几乎人手一本。
几乎是下意识的,所有法家巨头,都对这本书和书里的内容,产生巨大的敌意和戒备。
这不仅仅是因为法家和杂家在历史上的恩怨纠缠,更是因为,这本书的某些言论,正中了法家思想的软肋。
“看来,我辈法家拂士,非得著一本《国富论》来反击不可了……”郅都在心里想着。
杂家打着民富的旗号,招摇过市,蛊惑和洗脑能力都特别强,尤其是对商贾、寒门,拉拢和诱惑巨大。
想要战胜这种歪风邪气,法家能做的,只有与之争锋相对了。
你说民富?那我就谈国富!
以此吸引和影响统治者的判断。
只是,此事却非是一时半刻就可以做出来的。
特别他郅都实际上,文辞很差。
汉家九卿之中,他的文辞能力和文字能力,向来都是倒数的。
此事,只能依靠晁错、赵禹、张汤等人去努力了。
但,站在狼猛塞城头,郅都还是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他扭头看着王宣,问道:“城门口检查和发放竹符的人是?”
“哦……这些啊,是主爵都尉派驻在狼猛塞的官员……”王宣笑着道:“所有出塞之人,皆需要他们发放身份竹符和过关税契才可出塞,不然,若无身份竹符、过关税契,不仅仅去了龙城也不会有人敢买此人的货物,就连想回来,也不可以!”
“主爵都尉?”郅都眉头微微一皱,他当然知道这个当今天子一手成立的新衙署。
自当今即位以来,他成立过三个全新的机构。
第一,就是如今如日中天的都护府制度。
都护府都督,位高权重,封疆一地,几乎就是一个异姓诸侯王。
如今的安北都护府都督义纵,更是以车骑将军兼安北都护府都督职。
只是如今,安北都护府还在筹措和准备之中,是以义纵没有去太原而已。
这第二就是让官员士大夫贵族闻之色变的绣衣卫了。
这几年来,随着绣衣卫战绩不断增加,官僚贵族和士大夫们,已经不敢再公开的随意乱说话了,不然天知道有没有绣衣卫的探子在旁听?
这第三,就是这看似不起眼的主爵都尉衙门了。
主爵都尉成立至今,虽然规模较最初扩大了十倍不止,但地位依然卑微。
主爵都尉的左都尉公孙弘两个月前才被升为一千石。
这个衙门内部,更是大半都是商贾子弟,被人视为一个纯粹的跟商人打交道的衙门。
既然是与商人打交道的衙门,士大夫君子们,当然也不会过多关注。
天天盯着一个商人衙门,岂非有失君子风度?
郅都作为九卿,当然也没有功夫去关注一个区区千石的衙门。
但是,在这里,在这狼猛塞,却出现了一个在长安根本不起眼的小小的主爵都尉衙门的官员和僚属。
而且看上去,这主爵都尉衙门的人,似乎控制和掌握了所有进出长城的商旅准入准出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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