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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唐锦绣

时间:2023-05-24  来源:  作者:公子許
关中虽然繁华,但是除去城池集镇,野外之地一样是荒凉艰苦,这一路既然要避着叛军堵截,自然只能选择山野小路,这对于萧瑀这等年岁之人来说,不啻于一场极大之磨难。
更何况这位宋国公平素养尊处优,何曾有过这般长途潜行之经历?
萧瑀心中感激,虽然太子絮絮叨叨婆婆妈妈,但是他能够感受到太子那股子真诚的关切与担忧,绝非只是做做样子,自然偎贴感动。
“殿下放心,老臣定然完成使命,安然归来。”
……
又详细商议了一些细节,群臣退去,萧瑀自去准备行囊,即刻启程。
李承乾派人去将李君羡唤来,命其率领百骑精锐沿途护送,定要保证萧瑀的人身安全,李君羡沉声领命。
李君羡刚刚退出,李承乾让内侍泡了一壶茶水,只呷了一口,便有内侍入内通禀:“启禀殿下,江夏郡王求见。”
李承乾一愣,将茶杯放到桌上,颔首道:“宣。”
“喏。”
内侍退出,李承乾蹙眉不解,这才刚议事完毕,李道宗又有何事前来觐见?
未几,李道宗快步入内,上前见礼:“微臣觐见太子殿下!”
“郡王叔何必多礼?快快请坐。”
李承乾和颜悦色的请坐,又让内侍给李道宗奉上香茗,这才问道:“郡王叔可是有要事?”
李道宗手掌婆娑着茶杯,沉吟一下,这才抬头与李承乾对视,轻声道:“殿下,是否觉得……二郎有些不大对劲?”
“嗯?”
李承乾一愣,旋即对屋内内侍挥手:“都出去,严禁有人靠近。”
“喏。”
内侍鱼贯而出,关好房门,留在门外警戒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李承乾这才问道:“郡王叔何出此言?”
莫不是房二那厮被妖魔附体,吞噬了魂魄,故而被李道宗发现了马脚……
李道宗放下茶杯,沉声道:“殿下对二郎甚为熟悉,深知其性格,可曾认为他是那等不知轻重、不顾大局之人?”
这话方才房俊质问过萧瑀,萧瑀回答“是”,但李承乾并无这么认为。
他缓缓道:“自然不是,二郎平素行事看似恣意妄为,实则大多数时候都谋定后动,尤其是关键关头,每每杀伐决断而又心思缜密,绝不会热血上头便仓促决定……郡王叔到底想要说什么?”
房俊那厮虽然与“狡猾”不沾边,但绝对聪敏伶俐,每一次看似莽撞不知轻重,其实心中早有算计,决不肯吃亏。
他不懂李道宗为何这么问。
李道宗上身前倾,低声道:“和谈之大势所在,即便军中多有不忿,但其实都明白暂且保住东宫,以后再图谋算的道理,二郎见识卓越、当世人杰,岂能不知?”
李承乾闷声不语,惊疑不定的看着李道宗,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说什么。
李道宗续道:“非是微臣多事,实在是二郎之举措与其一贯之性情不大相符……之前他也反对和谈,认为与关陇和谈无异于与虎谋皮,即便眼下止息干戈,他日还会面临关陇之反叛,但总体来说,还是迫于时势,随波逐流。然而自从前往见过英国公之后,二郎简直死战之心思却是愈发坚定,对和谈几乎零容忍……”
李承乾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看着李道宗,不可置信道:“郡王叔是怀疑二郎与英国公暗中有所勾结?该不会是认为二郎故意破坏和谈,意欲将东宫逼上绝路?”
“啊?”
李道宗给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殿下误会,二郎对殿下赤胆忠心、天日可鉴,岂能做下那等不忠不义之事?”
太子这话若是传扬出去,怕是那房二就能拎着刀子追杀他李道宗,誓要将他这个谗言之辈一刀斩杀……
李承乾眉峰蹙起,不解道:“那郡王叔到底想要说什么?”
他自然万分相信房俊,即便整个东宫被背离抛弃他,他也坚信房俊一定会跟在他身边,与他一起并肩奋战,死不旋踵。
这是这些年两人携手并肩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历经无数挫折磨难所磨砺出来的信任,断不会因为某一些不可理解之情况便予以猜忌。
他自诩算不得一代明君,治国之能比不得父皇以及史上诸多英主,但他也有自己的坚持与自信,那便是对臣子以诚相待,以心换心。
似房俊这等仁义之辈,只需自己待之以诚,则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永不相负。
谁若是跟他说房俊会背叛他,他一个嘴巴就能抽过去,哪怕是江夏郡王李道宗也不行……
李道宗忙解释道:“微臣想说的是,自洛阳回转之后,二郎一力主战,意志非常坚定,这其中必然发生了什么,否则不至于使他这般强硬。”
李承乾简直一头雾水:“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不还是怀疑房俊与李绩勾结?
李道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似乎给自己挖了个坑。他的本意是想说房俊去了一趟洛阳,回来之后便愈发强硬的主战,其间必然是发生了一些事情,否则这说不通。
可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其实并不知道,只不过心中有所怀疑。
然而这个怀疑却不能宣之于口,即便眼下未有太子一人当面……他想要以言语提醒太子,可孰料太子懵然不解,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暗示。
踟蹰半晌,李道宗只能说道:“殿下不妨开诚布公的询问二郎一番,微臣不能再多说,否则便有质疑同僚之嫌疑。”
李承乾若有所悟,缓缓颔首。
待到李道宗离去,李承乾一个人坐在堂中慢慢饮茶,脑海中对李承乾的话语反复推敲。
首先,李道宗是那等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小人么?
绝对不是。
这位宗室郡王战功卓著,堪称父皇与河间郡王之后“宗室第三名将”,年富力强,深受父皇信任,出身高贵却并不热衷权势,之所以不遗余力的支持自己,只是因为自己乃是父皇册封之太子,父皇一日未曾将自己废黜,自己便是他效忠的对象。
既然不是挑拨离间、搬弄是非,那么就意味着李道宗确实觉得房俊的转变有些突兀,且不合清理。
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使得之前还能勉强接受和谈的房俊,忽然之间便强硬到底,一力主战,决不肯与关陇叛军苟且言和?房俊不可能不知道一旦死战,东宫便有倾覆之祸,而和谈固然憋屈,也使得东宫丧失了一定的威望,却可以确保东宫安然无恙。
唯有人活着才能东山再起、反攻倒算,一旦东宫倾覆便万事皆空,这道理房俊岂能不明白?
按理说,李绩是绝不可能“策反”房俊的,房俊对他这个太子的忠诚毋庸置疑,早在他即将被父皇抛弃、满朝皆敌的时候便全力支持,不计回报,正是这样一份热忱,使得李承乾对待房俊的观感深知超脱了君臣之情,将其视为“知己”,下定决心永不相负。
可转变的的确确是在游说李绩之后发生的,自然意味着一定是李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想不出房俊如此转变的理由,但是想到李道宗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心里陡然一跳。
一股莫名的心悸没来由的升起……





天唐锦绣 第一千五百二十七章 国之蠹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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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武卫进驻潼关之后,数万军队立即布防,不仅将关外防御做到固若金汤,关内亦是严阵以待,禁沟之内多处关卡派重兵布防,前阵甚至延伸至黄河岸边,岗哨林立、军阵联结,滴水不漏。
待到程咬金将潼关防务布置完成,李绩才率领主力大军姗姗来迟……
登上关城,极目远眺,顿觉天高云阔、江山苍茫,李绩望着时不时进入潼关奔赴长安的门阀军队,面无表情,眼神却犀利锋锐。
回到城楼,跪坐于案几之后,面前程咬金、尉迟恭、张亮、薛万彻、阿史那思摩等诸位大将分左右,面前皆有一张案几,放着茶壶热水。
李绩撩了一下披风,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而后环视诸人,最终目光停留在程咬金身上,问道:“关内形势如何?”
程咬金道:“这几日风平浪静,太极宫内的战事暂时停止,东宫与关陇再度开启和谈,似乎进展颇为顺利。昨日傍晚,郢国公宇文士及抵达潼关,欲出关拜会大帅,被吾所阻,留宿关内,若大帅予以接见,待会儿吾派人通知,若是不见,吾命人将其驱逐。”
李绩沉吟一下,道:“东宫没有人来?”
直至眼下,他即将率军入关,左右长安局势,决定许多人的命运,既然关陇派人前来游说,没理由东宫不来。
程咬金摇头,道:“尚未有人前来……不过眼下长安以东广大地域尽被关陇掌控,东宫若是派人前来,必定需要绕路,沿途面临关陇的围追堵截,即便最终抵达潼关亦是耗时日久,甚至半途稍有不慎,便会成为关陇的阶下囚。”
原本大军屯驻于洛阳之时,房俊尚可穿越商於古道抵达洛阳,可眼下李绩身在潼关,东宫想要前来,所面对的艰难险阻比之前尤甚。
李绩沉声道:“不必理会。”
而后望着诸将,道:“军中各部要极力约束兵卒,屯驻潼关,无论何等缘由皆不得擅自离营,若有违令,本帅唯汝等是问!”
数十万大军自去年开春东征,奔赴数千里辗转征战,历史将近一年,军中思乡情绪极为严重。尤其是关中子弟,此刻屯驻潼关家乡近在咫尺,难免思乡情切。若是不加以约束,恐怕军心浮动、纪律涣散。
兵卒也就罢了,若军中将校也私自返乡,不仅动摇军心,更会将军中消息泄露出去……
必须严厉杜绝。
“喏!”
诸将轰然应诺。
李绩满意点头,不过心里也知道,面前这些人身后各自牵扯着无以计数的利益,各自之阵营更是分属不同,想要让他们依照军纪行事不予触犯,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有些时候,军中消息外泄会使得大军极为被动,但正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世上从无一层不变之兵法,更无恒久之准则,有些时候,也可以主动将消息向外泄露一些……
他说道:“若是并无要紧事,诸位便请回吧,谨记约束军队,随时听从命令,若有延误,军法处置。”
“喏!”
待到诸将应命,正待退出,李绩忽然又想起一事,抬手叫停诸将,蹙眉问道:“周道务先于大军率领本部押解俘虏返回,为何直至此刻仍旧未能返回关中?”
周道务先行一步押解俘虏返回长安,东征大军围攻平穰城多日方才撤军,且这一路拖拖拉拉龟速前进,结果大军抵达潼关,反而先行一步的周道务仍未抵达……
严重贻误军机,不可饶恕。
张亮负责军中文书往来、情报传递,听到李绩询问,仔细想了想,道:“大军途径鄴城之时,曾收到检校右骁卫将军周道务的公函,说是冬日大雪,辽东路况难行,且俘虏伤创极多,再加上冻伤难愈,死伤极重,行军迟缓。当时周道务发送文书之时将将抵达营州地界,恳请大帅准许其驻扎几日,填充补给,而后再上路疾行。”
“呵!”
李绩冷笑一声,甚为不满:“死伤极重,行军迟缓?依我看,这位驸马都尉是嫌弃路途难行,干脆屯驻于营州,待到春暖开化之后方才成行吧。甚至,那些俘虏怕是剩不下几个了。”
对于那位开国勋臣之后,小时候曾被陛下养育于宫内的驸马都尉,李绩甚是瞧不上。
打仗之时遇难则避、遇利则争,全无军人吃苦耐劳不畏艰险之风骨,浑然一个钟鸣鼎食的纨绔子弟。
甚至连纨绔子弟都不如,随着房俊、裴行俭等人屡立功勋、异军突起,陡然之间将纨绔子弟的上限也给拉高,导致现如今纵然是纨绔子弟,也被家族寄予厚望,希冀着能够如房俊等人那样一朝悔过、浪子回头……
尉迟恭也对周道务不满,虽然当年曾与周道务的父亲并肩作战:“只怕非只是俘虏死伤极重那么简单,这位驸马都尉既然滞留营州,这么长时间不曾启程赶赴长安,说不定是所押解之俘虏十不存一,害怕抵达长安之后军法处置,故而耽搁行程,指望着关中大乱改天换日,便无人追究他的责任。”
众人沉默不语。
这是极有可能的,押解俘虏之时一旦遭遇艰难之路程,军队将领往往会怕抛弃甚至杀戮那些伤重之俘虏,以此加快速度、减少负担,更能节省粮秣辎重,古往今来,这几乎成为不成文之规定。
即便是汉家大儒,也没人将俘虏当回事儿……
李绩摆摆手,道:“且不管他,无论局势如何,军纪军法都不容亵渎,谁敢以身试法,就要承担相应之后果。”
待到众人散去,各自归营约束军队,李绩在程咬金带领之下,来到位于关下的一处驿馆,见到等候于此的宇文士及。
……
今日天气不错,阳光温煦,暖风轻抚,除去墙角、房荫的积雪依旧莹白,其余地方已经渐渐开始冰融雪化。
驿馆的偏厅内,驿卒整治了一桌酒菜,李绩与宇文士及相对而坐,程咬金一旁相陪。
三人碰杯饮尽,宇文士及一脸唏嘘:“去年春日,数十万大军旌旗漫卷、车马辚辚,一路向东征伐不臣。谁能想到这番倾举国之力的战争,最终却劳而无功、铩羽而归?”
一旁喝酒吃菜的程咬金抽空咽下口中食物,看了一眼李绩,四目相触,而后提醒宇文士及道:“郢国公大抵是在长安待得念头太多,不知晓天下大事,如今平穰城已经被攻陷,渊氏一族狼狈逃亡,虽然各地势力予以拥戴,但是用不了多久,整个高句丽就将并入大唐之版图。此番东征固然多有差错,但已竟全功。”
当初东征之时,全军上下将房俊麾下的军队排斥在外,唯恐一场必胜之战被其分润军功,毕竟这几年大唐的对外战争几乎都已房俊为主,此子屡战屡胜,战功赫赫,居然一路由一个驸马都尉青云直上,晋位国公,无数人看红了眼。
但是现在关中崩坏、局势大乱,就不能再将房俊极其麾下之军队排斥在外,无论房俊站在哪一个阵营之中。
况且水师以一军之力攻陷平穰城,此番功勋震烁古今、威盖当世,岂是谁想忽视便可以的?
尤其是这种故意将水师予以割裂的龌蹉举措,令程咬金分外不齿……
虽然东征大军未竟全功,且天妒英主,陛下驾崩,但是如今大唐国力鼎盛、兵强马壮,即便骤然遭遇大难,凭借雄厚之底蕴依旧可以平安过渡,只要太子登基,朝局迅速安定,依旧还是那个睥睨四方、万国来朝的大唐帝国。
结果就是这么一群眼中唯有自家利益的屑小之辈,为了一己私利悍然谋逆,纠集十余万大军意欲废黜东宫,将长安这座天下帝都打得几乎成了一片废墟。
自私自利、无法无天,皆是一群国之蠹虫。




天唐锦绣 第一千五百二十八章 一拍两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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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咬金的话语、神情,极尽鄙夷不屑,好在宇文士及一生宦海浮沉,见惯风浪,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旋即,他面色郑重,看着李绩,沉声道:“吾想要觐见陛下,不知可否?”
自从传来陛下于辽东坠马负伤、昏迷不醒,便再也未有人亲见陛下。虽然长孙无忌信誓旦旦,向关陇各家几位盟友保证陛下断然不可能活着回到长安,但是几位关陇大佬依旧提心吊胆。
陛下一代英主、雄才伟略,若当真驾崩也就罢了,大家自然再无顾忌,可万一长孙无忌所言有些出入……
今日谁起兵“兵谏”,明日谁阖家死绝。
不见陛下之遗体,宇文士及终不敢彻底放心。
李绩却是连犹豫一下都不曾,断然道:“绝无可能,陛下伤重,神志不清,需杜绝一切外来之探望,不能承受一丝半点风险,还望郢国公理解。”
双方都知道陛下早已驾崩,如今跟随军中的只是一副棺椁,却都不肯点明这一点,而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军中是李绩的地盘,宇文士及拿他没法,只得颔首道:“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
干巴巴的说了两句,而后直指核心:“陛下东征,留太子监国,吾等老臣竭力辅佐。然太子昏聩,倒行逆施,先致吐谷浑叛乱,后致突厥侵入河西,更有大食人劳师远征,欲攻陷西域,安西军奋勇抵抗,伤亡惨重……赵国公率领天下有识之士施行兵谏,还储君之位于贤良,以延续帝国之繁盛……今次,吾受赵国公之重托,前来拜会,请问英国公何时重返长安,共襄盛举?”
明清之前,皇权尚未达到真正的巅峰,天下事自然不可能由帝王一言而决。这个年代,对于皇权之钳制不仅在于宰相之权力、言官之清廉,最为重要的便是由董仲舒详细阐述进而推广的“天人感应”。
“天人感应”的主旨是“天人相感,阴阳相和”,其理论繁复精密、玄之又玄,简单来说便是“人能感应上天,而上天能预示福祸、影响人事”……
身为人间帝王,或者国之储君,乃人世间之巅峰,而且帝王乃是“天之子”,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自然最容易触动上天,使得上天做出感应。君若贤明,则河清海晏、风调雨顺,君若昏聩,则地动山摇、灾祸频仍。
只要君王为恶,则上天必然降下警示,以灾祸的方式予以警告,这个时候君王就要反省己身,改正错误,以求上天之宽恕,使得天下子民免受灾祸之荼毒。
简而言之,只要发生灾祸,就必然是君王的锅。
而外敌入寇,亦是灾祸的一种……
所以关陇以此为罪名意欲废黜监国太子,礼法上是说得通的。凡事都得讲究一个“名正言顺”,否则便是“师出无名,事故不成”,不得人心。
古往今来,无论真实之动机为何,总得要寻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后号令天下、邀买人心,如此方能成就大业。否则便是叛逆之举,宇文士及又岂能冠以“共襄盛举”之言论?
程咬金嗤笑一声,摇摇头没插话,继续低头吃喝。
李绩面容平静,古井不波,淡然道:“赵国公如此看重在下,着实受宠若惊。只不过陛下尚在昏迷,龙体未愈,若是受到惊扰,在下罪该万死。故而,长安城内孰是孰非,在下不会插手,待到分出胜负,护送陛下还于太极宫,一切借由陛下定夺。”
宇文士及无语。
你行了吧,陛下驾崩已然是不可更改之事实,大家只是唯恐局势彻底恶化、天下烽烟板荡,从而三缄其口、避而不谈罢了,现在你居然拿这个借口来搪塞我,难道不过分?
但他也没辙,陛下驾崩之消息是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泄露出去的,长安鏖战不休,中枢彻底崩溃,一旦天下门阀得知陛下驾崩之消息,难免心生不臣,乱局一起,纷乱之局势将再不能由关陇主导。
关陇上下冒着万劫不复之风险施行此次“兵谏”,岂能让天下各地的门阀将局势彻底搅乱?
那绝对不符合关陇门阀的利益……
既然不能揭穿李二陛下驾崩之事实,就不能反驳李绩的话语。
宇文士及转换角度,尝试说服:“如今关中鏖战不休,双方死伤惨重、生灵涂炭,诺大帝都更是残垣遍地,即将毁于一旦。且春耕在即,若是这场战争不能尽快结束,耽搁了农时,待到秋天关中无粮,不知又有多少百姓冻饿而死。英国公乃国之首辅,岂能眼看着百姓罹难而无动于衷?只需您站在正义这一边,挥师返回长安,东宫上下必然绝望,定会弃械投降。届时,咱们择选一位贤能之皇子予以扶持,异日登基为帝,亦可造福苍生,将贞观盛世延续下去,千秋之后,英国公力排众议、砥柱中流之功勋,必将垂于青史。”
话音刚落,一旁的程咬金将口中酱肉咀嚼咽下,喝了一口酒,冷笑一声:“择选贤能皇子?呵呵,你们不是都已经选好了么,哪里还需要大帅费神。再者说来,战争是你们挑起的,兵卒因你们而阵亡负伤,百姓因你们而生灵涂炭,可我怎么听着却好似若大帅不答允你们,不跟你们同流合污,这关中百姓所遭的罪就成了大帅的责任?以往我还敬佩郢国公乃国之勋臣、德高望重,如今才发现也不过是为了权力利益蝇营狗苟、颠倒黑白之辈。怪不得当年隋炀帝遭遇宇文化及弑杀,您毫无人臣之忠诚,反而抛妻弃子投奔关中,摇身一变成为李唐的开国勋臣……呵呵,据说当年郢国公您曾在洛阳遇见南阳公主,欲求复合,结果被南阳公主怒而斥之,敢问可有此事?”
世人皆说他粗豪鲁莽,实则他心有锦绣,说话办事极有分寸。但是宇文士及在他面前这番话语却将他彻底激怒,甚为不齿。
造反就造反呗,寻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也没错,可是你既然身为说客,一心想要劝服李绩与关陇结盟,却还在这里睁着眼睛说瞎话,把谁当傻子耍呢?
宇文士及一张保养得宜的连瞬间涨红,仿佛充血一般,怒目圆瞪,“啪”的一拍桌案,怒叱道:“混账!你是何身份,亦敢这般与老夫说话?”
按理说,他一辈子混迹朝堂、历经两朝,宦海浮沉之间早已修炼成喜怒不形于色的心性,断不会因为一些不敬之言语而恼羞成怒。
但是程咬金这番话却直接戳到他心底最难堪、最刺痛的地方,令他忍无可忍。
可程咬金岂会怕他?
“啪!”
程咬金也拍了桌子,一双铜铃也似的眼睛瞪得滚圆,怒目而视:“吾非是君子,却也不是搬弄是非、颠倒黑白的小人,敢问郢国公,吾有那一句话是凭空捏造不成?你既然做得下那等抛妻弃子之事,难不成还想堵得住天下人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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