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烽火戏诸侯
好在挎刀汉子已经走到女儿身边,板着脸教训道:如此气焰骄纵,爹怎么敢让你独自行走江湖,推迟一年再说!
女子勃然大怒,冷若冰霜的神色愈发寒意森森,但是眼前之人,终究是她爹,更是亲手传授她武道刀法的师父,亦父亦师,何况在这么多外人面前,从小耳濡目染江湖人事的挎刀女子,哪怕再不甘心情愿,仍是冷哼一声,不再继续出口伤人,转身走向水榭长椅,一屁股坐下,扭头望向那条瀑布,心烦意燥。
汉子向陈平安歉意道:小兄弟,我王毅然替女儿跟你道个歉。
陈平安点了点头,转身前行。心中对于这位年轻女子的观感差到了极点,因为她让陈平安想起了朱河朱鹿父女,也是这般场景,父辈分明都是通情达理豪爽待人的好人,教出来的女儿,为何偏偏如此蛮横自我?
奇了怪哉!
陈平安一想到刺杀自己的朱鹿,就想到了幕后主使人,李宝瓶的二哥李宝箴,这是一桩绕不过的仇怨,这让陈平安忍不住叹息一声。
陈平安没有说话就离开,这个细节,顿时让那个一肚子火气的挎刀女子,彻底无法忍受,猛然起身,厉色道:堂堂横刀山庄的庄主亲自跟你道歉,你这厮竟然一个屁都不放?有娘生没爹教的东西!
陈平安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系紧了绑缚背后剑匣的细绳,你要切磋,那就切磋。
陈平安在古寺来到剑水山庄这段七百里路程,一直沉默寡言,心情实在不算好,徐远霞和张山峰也看出了端倪,大髯汉子就连喝酒都克制了许多,酒话荤话更是不再讲了。所以这次陈平安说要观看瀑布景色,其实有所心动的两人,都心有灵犀地说不愿意动了,就是为了让陈平安独自散心。
女子大步走到台阶顶部,冷笑道:好啊,就等你这句话!
但是陈平安接下来一句话,让水榭内外所有人都刮目相看,心起悚然,口头的生死状,算不算数?
名动梳水国的刀法宗师王毅然沉声道:小兄弟,切磋可以,无论胜负,我都不会插手,但是我希望不要打生打死,点到为止就好了,如何?
挎刀女子正要出声,王毅然眼神凌厉瞪了她一眼,几乎从未见过父亲如此严厉一面的女子,吓得噤若寒蝉,再不敢跟那个该死的外乡少年撂狠话。
王毅然死死盯住陈平安,若是订立生死状才愿意打这一架,我不会答应,但是如果只是切磋,哪怕出手重了点,我愿意让女儿吃这份苦头,希望她最好能够借这个机会,知道江湖的水深水浅,不要再眼高于顶,学了点三脚猫功夫,就自以为天下无敌!
说到最后,汉子转头瞥了眼女儿,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这些措辞可谓语气极重了。
当面教子,背地教妻。
这大概就是老江湖的老规矩。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那就切磋!
站在女儿身边的王毅然压低嗓音说道:珊瑚,出手记得要有分寸,做人留一线,别把自己的江湖路越走越窄。
显而易见,王毅然还是更看好自己女儿。只不过作为父辈,大道理还是要说的。
挎刀女子望向水榭外小路上的少年,扯了扯嘴角,爹,我心里有数。
她按住刀柄,微微一笑,脚尖一点,高高跃向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剑客。
女子手中那把名刀的出鞘瞬间。
那边小路上传出一阵沉闷震动,众人眼角余光当中的那道身影骤然消失,下一刻负匣少年就迎面来到握刀女子身前,一拳砸中她额头,借势反弹飘回原地,收起拳架,潇洒站定,而女子整个人就像一只断线风筝,在空中被一拳打得直接越过水榭顶部,最后摔入瀑布下的水潭,生死不知。
切磋双方。
一方雷声大雨点小到没有。
一方干脆就没雷声,出手却是一场劈头盖脸的暴雨。
陈平安转身离去,摘下养剑葫,高高举起灌了一口酒,留给水榭众人一个背影。
原来泥菩萨也是有火气的。
第二百四十一章 喝过剑仙的酒好吹牛
王毅然神色凝重,身形拧转,顾不得会不会惊吓到水榭内的其余女子家眷,脚尖踩在栏杆上,飞快掠向水潭,去打捞落水的女儿。
剑水山庄少庄主神色如常,摇动折扇的年轻书生啧啧道:不曾想还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书生啪一声收起折扇,望向小路上那位渐行渐远的背剑少年,绝对是一位武夫四境的小宗师!难道是彩衣国剑神的关门弟子?只因为江湖险恶,加上师父剑神暴毙于山林,不得不伪装成外乡人,独自远游避难?否则他真想不出谁能调教出如此年轻的武道天才,比宋凤山还要更早跻身宗师境。
宋凤山的妻子,那位貌美贤淑的年轻妇人,忍不住轻声问道:珊瑚会不会有事?
宋凤山以拇指食指悄悄摩挲腰间短剑沧水的剑柄,笑而不语。
书生微笑解释道:夫人放心,刘姑娘没有大碍,少年那一拳用了巧劲,只是以拳罡外力击晕了王姑娘,属于皮外伤,不会伤及体魄神魂,这次切磋,少年是临时收了手的,大概正如王庄主所说,不愿自己的江湖路越走越窄吧。
果不其然,王毅然抱起女儿返回水榭,而且在王毅然的帮助下,数次点穴,女子已经缓缓清醒过来,她除了模样狼狈不堪,衣衫浸透,春光隐约,丢了天大面子,脸色和精神气尚可,反向挎刀的女子挣扎着站在水榭中,额头红肿,她背对众人,一只手抵住亭柱,一手捂住嘴巴,浑身湿漉漉的修长女子,一双眼眸水雾朦胧,比起平日里的冷艳,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
那个凑热闹不嫌大的少女,伸长脖子,痴痴望向小路上的喝酒少年,惊叹道:哇,真的是高人唉。
书生斜眼迅速打量了一下女子的婀娜背影,落汤鸡似的女子,体态玲珑毕露,书生嘴角翘起,好惊人的一双大长腿,愣头青少年恐怕不谙此等风情,如他这般阅历丰富的豪门公孙,才知道此间滋味最伤男儿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江湖上讲究一个主辱臣死,水榭外各个阵营的心腹扈从当中,背负牛角大弓的汉子,似乎看到了几位同行随侍的含蓄讥笑,一时间怒从胆边生,大喝一声,摘下那张匠人打造十年而成的珍稀硬弓,从腰间白羽攒簇的箭袋摸出一枝雕翎箭矢,挽弓如满月,歹人胆敢伤我家小姐,吃我一箭!
接连遭遇惊变,横刀山庄庄主王毅然素来以沉稳著称,刀法有山岳气象的刀法宗师,也有些恼火,暴怒出声道:马录!不可暗箭伤人!
已经走到百步之外的陈平安刚要转身,微微一愣,眼角余光瞥见一处大树之巅的高枝处,有人双手负后站在枝头,山风吹拂,黑衣老人身形随着树枝一起如水波轻轻晃动,极具风采。两人很快对视,老人点头致意,陈平安便打消了出手的念头,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座水榭。
佩剑老人身形一晃,消逝不见,下一刻就落在小路之上,如一缕青烟与陈平安擦肩而过,抬起手臂向前伸出一根手指,竖立起来。
一枝破空而至的雕翎箭矢,就那么被黑衣老人以手指抵住箭尖,势大力沉的箭矢在空中寸寸崩碎,而老人的手指安然无恙,没有半点异样。
老人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握住已是强弩之末的仅剩箭尖,随手一丢,箭尖激射而去,钉穿了握弓大汉的一只手掌,汉子倒也血性十足,仍是没有丢了牛角大弓,手心血肉模糊的那条胳膊颓然下垂,单手持弓,瞪圆眼睛,与那位不速之客凶狠对峙。
黑衣老人神色冷漠,行走江湖,生死自负!就没有长辈教过你们这点道理?在梳水国别处江湖,什么规矩都不讲,随你们高兴就好,可是在我剑水山庄,不行。
年轻妇人站起身,施了一个仪态万方的万福,恭敬称呼道:老祖宗。
王毅然脸色微变,赶紧抱拳,微微低头道:横刀山庄王毅然,拜见宋剑圣!
书生紧随其后,拍了一下少女的脑袋,示意她起身相迎,然后书生作揖朗声道:小重山韩氏子弟韩元善,见过老庄主。
少女性情活泼,毫无怯场,跟随哥哥依葫芦画瓢,作揖却不低头,直直望向那位如雷贯耳的江湖老神仙,稚声稚气道:小重山韩氏子弟韩元学,见过老庄主。
老剑圣宋雨烧现身露面,宋凤山作为老人嫡孙,竟是最后一位站起身,语气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缓缓道:爷爷这次出门有些短暂,孙儿本以为只有等到庄子这边清净下来,没了任何客人,爷爷才愿意回来。
老人环顾四周,撂下一句意味深长的乌烟瘴气,就陪着陈平安一起转身离去,什么梳水国中流砥柱小重山韩氏,什么横刀山庄,全然不顾,仿佛全不入他法眼,老庄主的眼皮子都不愿意搭一下。
宋雨烧与陈平安并肩而行,背对众人才显得有些神色落寞,走出一里路后,自嘲道:家风歪斜得厉害,还不如一条瀑布,让你见笑了。
陈平安不知道如何接话,只好说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庄子里的人其实还好,没老前辈说得这么过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人再大度豁达,也不愿意在外人跟前宣扬家丑,便转移话题道:水榭外那一拳,为何临时改变主意,十分气力只用上三四分?那个横刀山庄的未来庄主,心性执拗,可不是省油的灯,你今天手下留情,她可未必领情,说不定就要对你纠缠不休。现在年轻一辈的江湖儿郎,只讲自己的痛快,老夫很不喜欢,但是你这般太不痛快了,老夫也实在欣赏不来啊。
陈平安喝了口酒,用手背擦拭嘴角,笑道:自己心里不痛快,就要一拳打死人,那也太霸道了。何况我很快就要离开梳水国,横刀山庄想要找我的麻烦,都不容易。最多就是给那女子在背后骂上几句,我又听不到了。
宋雨烧转头看了眼神色真诚的少年,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笑道:这种话,老夫这个岁数的老头子来说,是可以的,半截身子入了土,万事皆休,还能如何?你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娃儿,老气横秋太无趣。
陈平安没有反驳什么,一拳之后,心中萦绕不去的积郁清减许多,这就足够。
他记起一事,轻声提醒道:古寺里自称梳水国四煞的嬷嬷,跟一名魁梧汉子一起进了你们庄子,老前辈要小心些。
宋雨烧哈哈大笑道:这算什么,加上方才水榭里的那位韩氏贵公子,恶名昭彰的梳水国四煞,已经凑齐了。
陈平安疑惑道:剩下的那个魔头?
宋雨烧摇头苦笑,不说也罢。
陈平安喝了口酒,想着事情。
老人心中了然,坦诚相见道:此次邀请你们来此做客,并无任何算计的意思,只是纯粹希望这么个庄子,别尽是一些人模狗样的混账货色,这座剑水山庄,毕竟是老夫亲手经营出来的地方,不想处处是狗屎,这里一坨那里一滩的,害得老夫在自家走路都嫌恶心。有你们在家中做客,老夫就顺眼许多了。
陈平安哭笑不得,这位老前辈也太耿直了些。
陈平安并不知道,宋雨烧在江湖上,除了越来越响亮的剑圣头衔,还有同辈中人赠予的铁疙瘩的绰号,说的就是宋雨烧不苟言笑,在家族是如此,在家外的江湖更是如此。若说宋凤山半点不随宋雨烧的性格,还真是冤枉了小剑仙,只不过宋雨烧身上的老辈江湖气,古板迂腐,束手束脚,一心追求剑道极致的宋凤山不屑奉行而已。
宋雨烧这么一位古稀之年的老人,见识过太多的江湖风浪和人心险恶,愈发笃定一件事,道理只需说给讲道理的人听,否则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老铁剑,就是他宋雨烧的道理。宋雨烧喜欢一人一剑游历江湖,这些年见过许多锋芒肆意的后起之秀,天赋那是真好,可武德是真不咋的,但是一样混得风生水起,仰慕他们的江湖人物,多如过江之鲫,宋雨烧不太明白,三十年,或是五十年后,江湖就要交到这些人手上,那还有啥盼头?
只是宋雨烧的剑术再高,也只是一人而已,同辈老人一个个走了,带着那些晚辈不爱听的老话老规矩,一起埋进了泥地里,如今连亦敌亦友更是前辈的彩衣国老剑神都死了,宋雨烧便有些提不起兴致。
觉得如今的江湖,清汤寡水的,全然没了酒味。
一老一小闲来无事散着步,宋雨烧突然说道:瀑布水榭那帮人眼拙,看不出你的拳意高低,老夫却看得清楚,所以多嘴说一句,你当下的心境有些问题,三境破四境,是我辈武人的第一道大门槛,你底子打得越结实,一旦带着心结破镜,反而越容易出现纰漏,一座大雪山崩塌的声势,可要比小山头的泥石流,可怕千百倍。小娃儿,你当下要留神啊!
陈平安悚然醒悟,伸手抹了抹额头汗水,沉思片刻,转头道:谢过老前辈提点。
宋雨烧略作思量,说了一些看似题外话的言语,先前收拳,是你做人厚道不假,但是对于你的破境一事,反而不美。按照一般的江湖路数,你若是一拳全力递出,打得那女子重伤甚至是毙命,之后顺势惹来众怒,一番大战血战死战,说不定就是你破境的契机,便是山上神仙所谓的机缘了。
陈平安笑了笑,并没有后悔,又说了一句很有老气横秋嫌疑的话,没有关系,该是我的,跑不掉,不该是我的,抓不来。
宋雨烧其实一直在仔细打量少年神色变化,观其神色从容,眼神清澈,老人暗暗点头。
眼前少年与自己孙子宋凤山信奉的剑道,天差地别。虽然暂时不好说谁对谁错,谁能走得更快更远,但是宋雨烧个人觉得,背剑游历却剑术蹩脚的外乡少年,要更对自己的胃口。在教育子孙这件事上,书香门第确实比江湖门派更有能耐,对此宋雨烧心悦诚服,早年潜心剑道,对于家族门风的栽培塑造,灯下黑了,或者说也是无从下手,最多不过是打骂二字而已,如今回头再看,老人唯有愧疚遗憾了。
老人其实不觉得自己比横刀山庄的王毅然,好到哪里去。
礼出世族,法出宗门。
礼仪规矩,真正的世族子弟自幼耳濡目染。神仙术法,山上仙家自古传承有序。
宋雨烧对此深有感触,他曾经远游南涧国,与那边的名士有过交往,哪怕性格各异,可确实各有风采,哪怕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一样让人自惭形秽。
在瀑布和剑水山庄之间的路旁,有一座翘檐可爱的精美行亭,悬挂匾额山水,楹联是石白嶙嶙,水清潺潺,简单且别致。
宋雨烧显然对这座行亭情有独钟,拉上陈平安坐在亭内长椅上,相对而坐,老人横剑在膝,少年背剑在后,一个被江湖誉为剑术入圣,一个如今连出剑都没信心。
视野开阔,远山如黛。
山风清爽,让人心旷神怡。
宋雨烧在此静坐,也不故意跟少年客套寒暄,只是想着心事。
孙子宋凤山对于江湖事,谈不上野心勃勃,更多还是那个孙媳妇在推波助澜,一天到晚吹枕头风,使得孙子自认为不过是顺手为之的小事,便要当那武林盟主,而且要黑白通吃,甚至把手伸到庙堂上去,否则以宋凤山的秉性,当初哪里会理睬那位梳水国长公主,不一剑劈了她就算心慈手软了。
梳水国四煞这个说法,是近十年才有,在江湖上流传不广,一般只有到了王毅然这个位置的江湖宗师,才有所耳闻。为首之人,是此次与那位魔头嬷嬷一起登门的魁梧男子,有一件仙家法宝的银戟,在梳水国创建了一座魔教门派,排第二的,是古寺内的妖魔女子,之后就是水榭里那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小重山韩氏子弟,出身名门,却修行魔道术法,笼络控制了许多身居高位的梳水国封疆大吏。
四煞垫底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宋雨烧的孙媳妇。
在宋雨烧一次出门远行期间,她无意间认识了宋凤山,两人便背着宋雨烧结为夫妇,昭告天下,等到宋雨烧回到山庄,木已成舟,最无奈的是鬼迷心窍的宋凤山,坦言知晓妻子的魔头身份,那一次,宋雨烧出剑了,一剑砍断了嫡长孙的原先佩剑,又一剑洞穿了女子的腹部,宋凤山失心疯一般要跟自己爷爷拼命,宋雨烧怒急之下,一剑就要挑断这个不肖子孙的手筋,彻底断去他的剑道前程,省得以后遗祸世人,不料女子就那么挡在宋凤山身前,任由老人一剑贯穿心脏,虽然没有当场毙命,却也真真正正断了长生桥,从此沦为一个连春寒都受不住的病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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