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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都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陈猿
秦榕并没有随行,她有孕在身,与其父秦邺留在了葛岭镇,置于叛军的保护下。名为保护,实则软禁,这也是韩兵牵制郭传鳞的手段,人心隔肚皮,尽管纳了投名状,韩兵还不能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另一方面,赵伯海借胡人之力攻破蛇盘营后,并没有急于东进,他采纳韩兵的策略,悉心经营夹关,派遣游勇散骑南下骚扰,掠夺茶叶、盐和铁器,主力按兵不动,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在朝廷看来,叛军没有一鼓作气进犯京师,坐等各路勤王义师北上,形成合围之势,将胜机拱手相让,让人十分费解。
枢密使闻达出身行伍,久经沙场,一语道破天机,赵伯海是在等,等春暖花开,等草长马肥,等胡人大肆进逼河北三镇,天下大乱,这是老成之举,背后定有高人指点。魏国祥深以为然,但他觉得叛军按兵不动反是好消息,赵伯海需要积蓄力量,大梁国也需要喘息,时间是站在他们一边的,动员起一国之力,难道还不能平定叛乱吗?
大梁国的这一年冬天,波诡云谲,暗流涌动,胡人、叛军、朝廷三方势力各怀心思,暗中磨砺爪牙,合纵连横,明面上却维持着某种脆弱的平和。正是在这样诡异的局势下,郭传鳞搭乘一艘做茶叶生意的商船,离开了葛岭镇。
北地苦寒,无有蔬食,胡人饮乳血,食肉腥,对茶叶的需求量很大,云南地区产茶的下脚料,压制成砖运到北方,换取裘皮良马,获利极多。然而河北三镇被羊氏经营得铁桶一般,茶商插不进手,只能另辟商路,不远万里来到衡河一线,贿赂
戍边的官军,辗转与胡人交易。官军亦乐见其成,一方面各取所需,平白得一注抽成,上下分润,饷银反沦为鸡肋,另一方面通商易物,可缓解胡人频频犯边,免去不必要的厮杀,何乐而不为。
茶商与胡人的交易仅限茶叶,盐铁向来由朝廷专卖,若胆大妄为,夹带私货,官军可以没收货物,先斩后奏。夹关太守史翔对盐铁查得极紧,力主“寸铁粒盐不入胡”,没人敢太岁头上动土,试探他的尺度和底线。
商船的老板姓金,是个精明能干的茶商,这次他囤了二十条船北上,正是看准隆冬时节,胡人茶砖消耗殆尽,做一笔紧俏生意。说巧不巧,金老板撞上夹关沦陷,被困十余日,惶恐不安,人都瘦了好几圈,原以为血本无归,连性命都难保,但叛军对他们秋毫无犯,正儿八经做起了生意,二十船茶叶,获利还多了半成。只是这一回叛军以金银付账,收不到裘皮,良马更是毛都不见一根,听说叛军转手拿茶叶跟胡人交易,所易物资尽数充当军用,不入私人之手。
临行之前,还接到一宗推不掉的小生意,郭传鳞主动找上门,搭他的船顺路南下,并慷慨付了二十两纹银的定金。空船返程很不划算,但葛岭镇缺少货源,山里出产的裘皮质量又差,运到南方也值不了几个钱,金老板本来就有意载些客人贴补沿途费用,像郭传鳞这种孤身行客,气质沉定,出手阔绰,他举双手欢迎还来不及。
郭传鳞自称在赤龙镖局当镖师,刀头上舔血,混口辛苦饭吃,葛岭镇毁于战乱,镖局上下风流云散,人挪活树挪死,只好另谋出路,去南方投奔熟人。金老板眼睛很毒,猜测他跟叛军有些瓜葛,保不定是探子细作之类的角色,他也不说破,只当不知,常请郭传鳞到自己的船上坐坐,喝几杯淡酒,吃几口鲜货,闲聊上几句,有意无意套他的话。
生意人走南闯北,最担心局势动荡,兵祸四起,这一趟生意有惊无险,全须全尾获利而返,今后呢?赵伯海能否在夹关立稳脚跟?胡人的生意还做得下去吗
?这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务必要多方设法打听仔细。
郭传鳞这些时日耳濡目染,心知赵伯海有韩兵辅佐,胸怀大志,绝非那些短视的叛军头目可比,吃什么饭当什么心,既然问起,他便顺手帮衬一二,有意无意替赵伯海说几句好话,这更坐实了金老板的猜测。
郭传鳞对胡人的茶叶生意很感兴趣,金老板也是个健谈的人,礼尚往来,告诉他一些外行人摸不到的窍口和门道。熟稔之后,郭传鳞装作不经意,问道:“与胡人交易,茶叶固然获利丰厚,盐和铁器也能卖个大价钱吧?”
金老板心如明镜,吐吐舌头道:“老弟有所不知,朝廷实行盐铁专卖,把盐和铁器卖给胡人,是要砍脑袋的!”
郭传鳞明知故问道:“哦,这么严重?”
“怎么不是——有厚利,没风险,这等好事,大家还不挤破头了!”
“难道就没有人铤而走险?”
说到犯禁的话题,金老板有些胆小,他下意识向舱外望了一眼,比了个大拇指,压低声音道:“有总是有的,不过都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咱们这种守法的小商贾,可不能跟他们比……”
郭传鳞笑道:“都是些什么样的大人物?”
金老板打着马虎眼说:“客人说笑了,我也是道听途说,哪有个确信的,嘿嘿……呵呵……”
郭传鳞没有追问下去,他猜到韩兵是怎样说动胡人的。取消专卖,开放商路,把盐和铁器大量输入胡地,会不会是饮鸩止渴呢?不过韩兵依然这么打算,一定权衡过其中的利弊得失,他只是个听命于人的小卒子,何必操这个心!
他望着滔滔江水,心道:“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赵帅能不能因运而起,是不是一条真龙,就看他的气量野心,还有韩先生的手段了。”





仙都 第五十二节 江湖风波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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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商船在江边的荒野靠岸,金老板命船夫整治一条大鱼,炒两三个小菜,邀请郭传鳞喝一杯。云霞瑰丽似锦,横铺大半个天空,赤红欲燃,江水滔滔不绝,日头西沉,光影转暗,远处的苍山和疏林如在画中,尽被淡墨晕染。
郭传鳞端起酒杯,将冷酒倒入口中,突然觉得一丝没由来的伤感。孤身一人,形单影只,当日在华山落雁峰,与洪鲲李七弦朝夕相处,扛着水桶满山跑,只道是寻常,如今却觉得有点怀念。师父不知近况如何,师兄师妹不知过得怎么样?两个大活人不知所踪,落雁峰鸡飞狗跳闹腾一阵,大概早就平静下来了吧?还有人记得,会提起他和秦榕吗?
夜色四合,一轮上弦月倒映在江中,水光凄清,郭传鳞酒到杯干,微有些醺意。他忽然没什么兴致,起身朝金老板拱拱手,说声“叨扰”,回到自己船上,钻进舱内倒头就睡。
睡到中夜时分,他被一阵刀剑交击声惊动。
郭传鳞起身来到舱外,凝神细听,岸边林中,似有江湖人在争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是没脑子的蠢话,江湖风波恶,是非曲直不那么分得清,糊里糊涂得罪了大人物大煞星,后悔都没地方去哭,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才是惜命保身的第一要旨。
他本来无意插手,然而刀剑接连撞击,密如羯鼓,一个女子惊呼一声,似乎挂了彩,听上去却有些耳熟。生平相熟的女子不多,郭传鳞不觉皱起眉头,从囊中取了长剑,悄悄来到岸上,朝稀疏的树林奔去。
他听见女子的喘息,急促沉重,力不从心,对手至少有两人,一人使棍锏之类的重兵器,抡得呼呼有声,另一人在旁压阵,嘴里不干不净叫嚷道:“臭丫头,敢伤你爷爷,老子扒光了干你娘!”
烟云渐次散去,月光照在林间,郭传鳞目光微凝,那作困兽斗的女子,竟然是李一翥的女儿李七弦,她头发散乱,浑身血污,显然撑不了多久。
与她交手之人四十来岁,身形魁梧健硕,使一条大铁鞭,招招
朝李七弦四肢招呼,意图生擒活捉,不愿伤她性命。另一人以长刀支地,脑门上油光锃亮,不长毛发,右腿靠近膝盖处用碎布条紧紧缠住,淤血渗出,浸湿了整条裤管。
他咳嗽一声,有意放重脚步,那受伤的汉子迅速扭转头,扯开嗓门道:“哪条道上?流沙帮在此地做买卖,识相的快走开!”
郭传鳞冷冷道:“流沙帮?连华山派的人都敢动,胆子不小啊!”
“切,那丫头早就给华山派除名了,谁能把她押到华山,厉掌门重重有赏!”
“何铁头,别乱说话!”那使铁鞭之人觉得来者不善,当即丢开李七弦,全神戒备,慢慢走到郭传鳞跟前,上下打量几眼,喝问道:“阁下是谁?”
李七弦早已筋疲力尽,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断断续续道:“师……师兄……”心神一松,仰天摔倒在地。
“他是华山派的!”何铁头叫了起来。
那使铁鞭之人愣了一下,丑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抱拳道:“原来是华山派的英雄,失敬,失敬!在下是流沙帮副帮主郑奎三,奉帮主之命,正协助贵派捉拿叛徒。”
“叛徒?谁是叛徒?”
郑奎三一脸错愕,反问道:“阁下竟然不知此事?”
郭传鳞道:“我离山已久,倒不知此事。”
郑奎三目光闪烁,道:“华山派厉掌门便告武林,他的大徒弟李一翥是青城派的奸细,暴起行刺掌门,被当场击毙,余孽洪鲲和李七弦在逃,江湖中人如若发现他们的行踪,格杀勿论!”
李七弦嗓子沙哑,有气无力叫道:“师兄,流沙帮害死了洪师兄,你要为他报仇!”
郭传鳞眯起了眼睛,道:“是你们杀了洪鲲?”
何铁头抢先道:“那小子伤了我们十几名弟兄,最后被郑帮主一鞭打烂了脑壳……”
洪鲲舍命
护着李七弦逃下落雁峰,千里奔波,身负重伤,最后落在流沙帮手中,力战而亡,郑奎三亲手打死洪鲲,挣足了脸面,平日里颇为自得,何铁头每每凑趣拍马屁,总能博他咧嘴大笑,但这一回,郑奎三却没由来打了个寒颤。
郭传鳞森然道:“该杀!”他踏上半步,顺势拔剑出鞘,一招“孤枝迎客”刺向郑奎三小腹。
郑奎三吓了一跳,急忙抡起铁鞭格挡,郭传鳞剑身轻轻巧巧贴住鞭,身形极速旋转,顺势从二人之间的空隙切入,爆出一团耀眼的剑光,倏地停在李七弦身旁。
剑光宛若匹练,甫发即收,郑奎三何铁头胸腹间剑伤累累,深入脏腑,血如泉涌,生机急速流逝。郑奎三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挣扎道:“这……这不是……华山派的……剑法……”
郑奎三身为流沙帮副帮主,也算是见多识广之人,华山派最厉害的几路剑法,或凝重,或轻捷,或犀利,他多少有所耳闻,如此刚猛激烈,杀人如屠狗,却是做梦都想不到。
郭传鳞还剑入鞘,俯身抱起李七弦,搭了搭脉搏,放下心来。李七弦惨然一笑,扁扁嘴轻声道:“你又不通医术,还装模作样学人搭脉……”话没说完,脑中一阵晕眩,倒在他怀中昏了过去。
她下颌尖削,又瘦又轻,脸上脱尽稚嫩,蜷缩着身体像只受惊的小猫,干硬的头发纠结在一起,分不清是尘土还是血污。郭传鳞感到一阵心酸,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个明艳动人的少女变成如此模样?李一翥是青城派的奸细,暴起行刺掌门,被当场击毙,这是什么鬼话!他心中一动,蓦地腾起一阵寒意,李一翥说起秦守贞冯笛先后被污一事,华山派认定凶手是韩天元,而钱家小姐遇难已在多年之后,韩天元不存于世,凶手只能是衔恨报复的韩兵韩大略……如果凶手从始至终都是另一人,如果李一翥发觉了真相……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李七弦脸上,心想,不知她又知道多少,有时候,知道得越多,就越痛苦。




仙都 第五十三节 泠泠七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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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奎三何铁头的血肉毫无吸引力,掘个坑掩埋尸体太麻烦,郭传鳞干脆将二人的尸身绑上石块,远远丢入江心喂鱼,毁尸灭迹。数个时辰后,天亮了,两岸晨雾缭绕,从船舱向外望去,江心一片迷蒙,看不见尸体,也没有污浊的血迹,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李七弦安静地躺在铺盖上,鼻息沉沉。这是她自逃亡以来,第一次睡得如此沉,睡得如此香甜,睡得如此安心,有师弟守在一旁,便是天塌下来也不怕。
郭传鳞望着她毫无防备的睡容,心中琢磨着,万一流沙帮大小头目气急败坏,循着郑何二人的行踪追上来怎么办?华山派五峰五支的峰主长老赤胆忠心,沿途阻截又怎么办?琢磨来琢磨去,他突然笑了起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些麻烦都无所谓,如果师父和师兄真的死了,那就让他来照顾小师姐好了。
旭日东升,商船拔篙起锚,扯起风帆顺流而下。郭传鳞去船头打了一盆水,舒舒服服洗了把脸,眯起眼睛望向昨夜杀人灭口的树林,眉宇间透出一丝寒意,船老大根本不知道舱内多了个女人,憨憨打了个招呼,扯开嗓子吆喝手下的船夫加紧干活,趁着好风多赶几里路。
风机浪涌,商船左右摇晃,嘎吱嘎吱作响,李七弦被吆喝声惊醒,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还以为自己在落雁峰,开始新的一天。但这些都是她的错觉,李七弦睁开双眼四下环顾,过去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她呆了片刻,仿佛意识到什么,脸色大变,悲从中来。
郭传鳞端了一盆水进舱,浸湿毛巾,绞干了递到她手里,用惯常的语气说道:“我们在船上,擦把脸提提神,水有点凉。”
“谢……谢谢……”李七弦把毛巾蒙在脸上,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她鼻子酸楚难忍,泪水夺眶而出。
郭传鳞坐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安慰道:“没事的,都过去了,有什么委屈,跟我说,我替你做主!”
“我爹……他……他……”她抽泣了良久,断断续续讲述父亲和师兄遇难的经过。
丁茜
罹遭飞来横祸,惨死于落雁峰后山,华山嵩山二派掌门认定是韩兵所为,亲率门人一路追踪,徒劳无功。李一翥带着徒弟和女儿回到落雁峰十八里坪,但他们的生活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洪鲲自觉接过了郭传鳞留下的扁担和木桶,每日天蒙蒙亮就起身,到山顶的寒沥泉挑水,李七弦则开始刻苦练剑,仿佛换了一个人。
李一翥没有把太多的情绪表露在脸上,他常常离开落雁峰,三五天不回来,与徒弟女儿在一起的时候,话也不多,只是指点他们剑法,要求近乎苛刻。李七弦察觉到父亲有心事,并且他的心事似乎与小师弟被掳没有直接关系,她私下里三番五次询问,李一翥什么都不说,问急了就板起面孔训斥她一通。
枯燥而沉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个月。
这一天,李一翥突然把徒弟和女儿叫到身边,郑重其事关照他们,收拾行囊,到山下华亭镇的客栈住一段时间,等他的消息。洪鲲虽然纳闷,但他一向听师父的话,唯唯诺诺满口答应,李七弦却觉得哪里不对劲,一定要问个究竟。
“我不是跟你们说笑,这件事非常要紧,一定要照我的话做。去华亭镇隆兴客栈,要两间客房住下,不要出去闲逛,耐心等待,少则三日,多则五天,我若不能来,合川谷的周师叔会来找你们,一定要听他的安排,每一个字都要听清楚,不折不扣照做!听清楚没有?”
话说到最后,李一翥已经声色俱厉,他的脸色极其凝重,连李七弦都吐吐舌头不敢吱声。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番话。
当天中午,洪鲲和李七弦收拾好行囊离开落雁峰,他们没能与李一翥道别,他在几个时辰前就已经离开十八里坪,不知所踪。
一切正如李一翥安排的那样,二人在隆兴客栈苦苦等候,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忐忑,像热锅上的蚂蚁,心急如焚。一直等到第四天凌晨,六师叔周轲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脸色灰败,精神萎靡,整个人看起来几乎要崩溃。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李一翥夜探灵隐洞行刺掌门,被当场击毙,厉轼召集落雁、松桧、孝子三峰
弟子齐聚十八里坪贺岁堂,当众宣称李一翥是青城派的奸细,二十多年来深藏不露,谋夺华山派掌门之位,用心不可谓不深。在他行将得手之际,厉轼的二弟子江上柳揪出了他的马脚。
江上柳奉师命追查青城派余孽的下落,偶然发现李一翥的夫人,也就是李七弦的生母,竟然是青城派的弟子。她因难产而死,李一翥为女儿取名“七弦”,其中更是蕴含深意。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李一翥从未忘记自己的使命。
李七弦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字竟深深打上了青城派的烙印!她想要哭,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想要哀号,却什么声音都叫不出。悲伤攫取了她的心脏,坐在客栈中的,只是一具空空躯壳。
“快走吧,再迟就来不及了,二师兄和五师兄已经赶来抓你们了。师父勃然大怒,亲口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一次,他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周师叔,你放我们走?”洪鲲虽然震惊,还保留着一丝清醒。
周轲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师兄对我恩重如山,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要为他留下一点香火。你们一路投西去,想办法混入夹关,去找郭传鳞,务必与他会合。”
“谷粱城?郭传鳞?”洪鲲的脑子转不过弯来。
周轲点点头,没有多解释,他深深看了李七弦一眼,拍拍她的肩膀道:“振作些,你爹是冤死的,如果想为他报仇,就照我说的做,咬紧牙关,好好活下去!”
洪鲲当机立断谢过师叔,拖起李七弦就走,周轲放心不下,暗中护送他们出了华山地界,才独自返回合川谷。
此后的经历,是一场永远不会醒的噩梦,二人像落荒的野狗,日以继夜逃命,啃生硬的馒头,喝刺骨的生水,华山派的人马紧追不舍,好几次擦身而过,只要一伸手,就能把他们从藏身之处揪出来。
进入流沙帮的地盘后,追兵渐渐赶不上,洪鲲和李七弦都松了口气,以为逃亡至此,终于出现了一线曙光。




仙都 第五十四节 阴阳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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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帮帮主沙自砺是洪鲲的结拜兄长,三年前白道攻打十二连环坞,恶战连场,洪鲲奋不顾身,从刀阵中救出了沙自砺,二人是过命的交情。洪鲲领着李七弦找上流沙帮总舵,希望沙自砺能安排一条船,送他们前往夹关。他毕竟涉世未深,不明白江湖中毫无信义可言,有的只是利害关系。流沙帮是陇西首屈一指的大帮派,沙自砺主动跟他结交,不是因为洪鲲救了他的命,而是因为他的身份——洪鲲是李一翥的大徒弟,而李一翥很可能成为华山派下一任掌门。
洪鲲识人不明,沙自砺是刀口上舔惯了血的老江湖,在他看来,救命之恩可以用金钱美女折算,根本不用放在心上,关键在于,流沙帮如能抱上华山派这条大粗腿,就坐稳了白道第一帮的位置,势力大可不必限于陇西一隅。这是一场押注未来的赌局,沙自砺雄心勃勃,满怀期许,结果还没等到庄家开宝,李一翥就捅出了大娄子。
早在洪鲲送上门之前,厉轼就遣弟子告知白道各帮派,他的大徒弟李一翥是青城派的奸细,余孽洪鲲和李七弦在逃,江湖中人如若发现他们的行踪,格杀勿论!不过沙自砺并没打算“格杀勿论”,他心中有自己的小算盘,杀戮结义兄弟的名声不好听,如能将二人生擒活捉,亲自押解上华山,厉轼定会承他的情,说不定一个高兴,坐实了流沙帮的后台。
老天眷顾流沙帮,送上了这么一份大礼,白白放过是会遭天谴的,抱着这样的想法,沙自砺亲自出迎,热情款待洪、李二人,在接风酒宴上,他理所当然敬了三五杯毒酒。
李七弦哀伤过度,滴水未沾唇,侥幸逃过一劫,洪鲲全不提防,热酒下肚,才发觉中了圈套,待要呕出来却已经迟了。暗算得手,沙自砺当即撕破脸,流沙帮的好手趁机围攻,洪鲲舍命作困兽斗,边战边退,护送李七弦脱身,自己却惨死在郑奎三的铁鞭下,沙自砺待要阻止他下杀手,却迟了一步。
李七弦独自逃亡,她咬着牙,拼命说服自己要活下去,流沙帮一路紧追不舍,天地虽大,却没有她的藏身之处,直到郭传鳞出现在她面前,峰回路转,绝地逢生,那一刹,她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曙光照亮。
李七弦的讲述颠三倒四,断断续续,郭传鳞一边思索,一边猜测,把整个事件连起来想了一遍,觉得疑点很多。丁茜遇难是第一个疑点,那一夜,华山五峰五支的高手尽在十八里坪,谁人如此大胆,迫不及待向丁茜下手?厉轼
认定李一翥是青城派奸细,理由更是近乎戏谈,任谁都觉得牵强,堂堂华山派掌门,怎会如此昏聩?李一翥安排洪鲲和李七弦到华亭镇避风头,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结局,既然有所察觉,为什么还要孤身犯险?周轲显然是遵从李一翥的嘱托,到隆兴客栈放走洪、李二人,他说混入夹关,去谷梁城找自己,这又是从何谈起?
他隐隐觉得,李一翥对周轲深信不疑,故此将徒弟和女儿的安危放心交到他手中,周轲亦不负所托,违逆华山掌门,一条道走到黑,他才是解开整件事来龙去脉的关键。
李七弦满怀期盼地望着他,郭传鳞摸摸她的头,斟酌道:“师父和师兄死得很冤,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我会为他们讨个说法。眼下时机未到,上华山寻仇是拿鸡蛋碰石头,除了赔上性命,什么结果都不会有。你要耐心等待,急不得!”
“等?要等多久?”
“少则三年,多则五年,等我剑法大成,与你一起杀上华山。”
李七弦鼻子一酸,她记起父亲说少则三日,多则五天,会到华亭镇看她,谁知一去不复返,从此阴阳相隔,永不再见。
“小师姐?”
李七弦抬起头,斩钉截铁地道:“好,我等你,只要能为爹爹,为师兄报仇,再久我都愿意等。在这个世界上,我只信你一个人,你就是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跟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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