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陈猿
那妖物面露狞笑,圆瞪三对狭长的柳叶眼,腹中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咆哮,双腿一蹬,硕大无朋的身躯化作一溜黑烟,鼓荡妖力,腾空扑出山腹。栖霞派祖师祠堂轰然崩塌,大小碎石冉冉升起,化作无数细小的石屑,如烟云翻滚,魏十七深吸一口气,全力引动心窍内深渊血气,施展神通,叉开五指,右掌缓缓按落,掌心忽然张开一道裂痕,似眼非眼,似口非口,一道匹练也似的血光喷薄而出,朝那妖物只一卷,便将黑烟吞去三成。
那妖物翻身逃回山腹,暴跳如雷,心中羞恼之余,暗自滋生一丝惧意。它来头非小,乃是上古之时天生地长的大妖,横行天下,吃人如麻,修道人忌惮它,痛恨它,惧怕它,想要降服它,利用它,奴役它,但它天生傲骨,不屈不挠,与彼辈争斗千载,这才惹来大能出手镇压,禁锢在三茅峰中。在它内心深处,犹有一丝自傲,即便那神通广大的大能,也只以地脉消磨妖气,令它虚弱不堪,没有贸然取它性命。然而千万年后,有人破开禁制放它出来,却当做猪羊一般的资粮,招呼都不打一个,将所剩无多的妖气卷去这许多,他奶奶的,他姥姥
的,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还没等它回过神来,血光再度卷落,摧枯拉朽,吞噬万物,那妖物深知命悬一线,不敢再吝惜妖力,连连施展手段,都似泥牛入海,丝毫奈何不了对方。它暗暗痛恨,山腹之中不便腾挪,禁制又牢不可破,只有一处缺口可供脱身,偏偏被来人堵住,令它束手缚脚。
血光往来如电,一道道刷过,如豺狗撕咬猎物,一口一条血肉,那妖物在山腹中兜兜转转,短短十余息,便缩小至常人大小,它将心一横,张口喷出一颗残破不全的妖丹,壁虎断尾,趁血光为其吸引,一溜烟飞出洞穴,落入祠堂废墟之中。
魏十七双眸一亮,无数细小的血符此隐彼现,那妖物被他看了一眼,遍体生寒,拼死之意顿时冰消瓦解,心生绝望,一口气松懈下来,黑烟滚滚化作龙形,遍体鳞甲,头生双角,面上三对狭眼,死死盯着魏十七,忽然开口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魏十七拔出毒龙剑,剑尖平指对方,不言不语,任其领悟。血光从山腹中倒卷而出,杀气腾腾,那妖物避无可避,无奈之下,只得弃下所有,将一缕精魂逼出,投入毒龙剑中,纵然心不甘情不愿,总好过神魂俱灭。
血光将妖力吞噬殆尽,一头钻入魏十七掌心,心窍中深渊血气蓬勃壮大,透出欢欣鼓舞之意。一道道热流往来游动,修复肉身,魏十七微微一笑,低头细看毒龙剑,剑身光华流转,隐隐有一条精魂来回游动,形同游龙,又似是而非。他还剑入鞘,心中甚是满意,机缘巧合得了这柄“魂器”,寻常修道人已不是他对手,再遇到厉轼之流的修道人,只会沦为他的资粮。
魏十七转身步出祠堂,抬眼望去,一清道人已将赵衍之降服,秋冥剑贯穿大腿,血流已止,暂时没有性命之虞。他留下活口,是为问几句话,赵衍之也知道,适才那一剑若冲着要害而来,他早就沦为剑下冤魂了。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愿赌服输,他也不故作倔强,魏十七问什
么,他就答什么,既不讨饶也不隐瞒,将生死置之度外,很有几分骨气。
据赵衍之所言,此番杏川分舵配合邗军拿下天龙帮,兵分两路,他与李牧里应外合攻打津口分舵炼药堂,邓茂领兵以雷霆万钧之势奔袭铜陵总舵,李牧的轻骑兵因暴雨未能及时赶到,被少帮主夏荇逃入栖霞山中,铜陵总舵业已沦陷,大风、雷泽、云门三堂负隅顽抗,又哪里经得起邗军铁骑冲击,不降即死,幸存者寥寥无几。
天龙帮经营数十年,不说高手如云,总不至一触即溃,但此番邓茂有备而来,江都大营招揽的武林中人倾巢而出,更有两名仙城修道人同行,赵衍之收到线报,深为之庆幸,邓去疾不是邓朴,手握兵权,肆无忌惮,若非他早早投向邗军,此番定沦为铁蹄下的亡魂。
天龙帮总舵风流云散,邓茂驻军铜陵,随即遣人手入深井山捉拿老帮主夏去疾。夏去疾求仙问道有铁卫随行,并非孤身一人,深井山中更有萝菔道人照应,按说百无一失,但邓茂拜托两位修道人亲自入山,一干武林好手听命奔走,势在必得,夏去疾如瓮中之鳖,无可脱逃。
令赵衍之疑惑的是,区区一个夏去疾,年老体衰,来日无多,有必要如此兴师动众吗?
天龙帮的恩怨情仇,只是凡人的恩怨情仇,魏十七并不放在心上,他走过赵衍之,随手拔起秋冥剑,丢给一清道人,步履不停,往后山而去。一清道人心中一宽,脸上露出几分笑意,知道他允许自己继续追随,赵衍之也随之松了口气,腿上的剑伤血流如注,疼痛难忍,他伸手去点穴止血,撕下衣襟紧紧包裹。
一清道人反手一剑,从赵衍之后颈斩下,秋冥剑削铁如泥,锋利无匹,一颗六阳魁首滚落在地,滴溜溜转了数圈,死不瞑目,尸身颓然载倒,鲜血喷涌,手脚兀自不停抽搐。杀人灭口,只是不值一晒的小事,一清道人甩去剑上淤血,匆匆跟上魏十七,提都没提一句。
仙都 第三十八节 一入侯门深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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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清道人轻功了得,对后山地形了如指掌,不到半个时辰,就发现了夏荇一行人的痕迹,引着魏十七追踪而去。披荆斩棘,翻山越岭,一路穿过栖霞山,来到东麓山脚下一个村落外,隐隐望见人影往来,鸡飞狗跳。
穷乡僻壤忽然来了外人,还拿刀提剑,身染血迹,自然是这样一副模样。魏十七命一清道人在外等候,先行入村与夏荇等汇合,白蔻偶一回头见到他的身影,心花怒放,一时冲动奔上前,忽然意识到众目睽睽,脸一红,低低叫了声“羊先生”,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夏荇见羊护平安到来,一颗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故作镇定,上前与他寒暄数语,原来他们出山未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正在四处寻到代步的脚力。前朝驿站,已经荒废了几十年,方圆几十里除了耕牛,只有几头拉磨的骡子,根本不够用。
夏荇问起他如何脱身,魏十七轻描淡写,只说“铜龙”江伯渠为妖术反噬,一身精元所剩无几,被栖霞弟子抬下山去,风烛残年,活不了多少时日了,道观中的邋遢道人一清是东海派弃徒,为保全性命主动投靠,并一剑杀了赵衍之,献上投名状,此刻他正在村外等候招呼。
夏荇深知一清道人是追查羊氏灭门的要紧人物,羊护留下他自有其考虑,当下唤来易廉和何檐子,关照了几句,请他们走一趟,引那一清道人进村。易廉亲眼见他一拂袖卷去何檐子三枚铁蒺藜,武功着实了得,他有些担心此人会不会包藏祸心,暗中作祟,他看了少帮主一眼,按捺下心思,颔首应允下来。
魏十七顿了顿,又说起铜陵总舵的消息,夏荇脸色微动,却并不感到意外,从回绝邓朴招安的一刻起,他就意识到天龙帮会有这一劫,但邗军来得如此之快,雷厉风行,却是始料未及。他犹豫片刻,决定与羊护坦诚相见,透露了一个天大的秘密,邓朴之所以遣使招安夏去疾,固然是看重天龙帮在江南的势力根深蒂固,组建厢兵事半功倍,更重要的是,邓朴之子邓去疾,与天龙帮夏去疾,两个去疾其实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弟。
原来夏去疾生母夏一苇命运多
舛,年少时为豪强所夺,抢占为妾,产下夏去疾后不久,因患时疫,被逐出城去,任其自生自灭。夏一苇倒卧于泥泞中,破布遮体,乞食果腹,高烧十余日,硬生生熬过了时疫,渐次康复。其时城外到处都是疫毙的死尸,老的少的,村的俊的,贫的富的,死了就没任何分别,夏一苇在死尸堆中找衣食,恰被一过路的医师看到,啧啧称奇,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将她收为侍女,端茶奉水之余,指点她针灸医术。
数年后,西南土司勾结驻军叛乱,邓朴领军前去平叛,那医师应征召随军,一时不慎,失足掉落悬崖,死无全尸,夏一苇再一次失去依靠。军中壮汉一个个血气方刚,夏一苇岌岌可危,眼看就要沦为营妓,命运再一次对她露出了笑容。邓朴得胜归来,为恶风所扑,头痛欲裂,急召医师前去诊治,众人束手无策,夏一苇自告奋勇,以金针刺穴,侥幸治好了头痛。邓朴欣赏她的医术,将其留在身边,过得数月,又收为侍妾。
西南叛乱很快平定,邓朴率大军得胜还朝,身边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侍妾。京城大富大贵人家,侍妾不知凡几,转手相赠亦数平常,但夏一苇说巧不巧,怀上了身孕,推算时日,当是在撤兵还朝前夕结下珠胎,邓朴原配曹夫人未有生育,收房的几个宠姬也止生育二女,曹夫人甚是贤良,闻讯将夏一苇迎入府中,延请太医开药调理,同时暗中命人下江南,核实夏一苇的出身来历。
怀胎十月,夏一苇平安诞下一子,邓朴生母闻讯前来看了一眼,命曹夫人将其收至膝下,亲自抚养,曹夫人心知此子与邓朴幼时一般无二,欣然领命,视同己出。从始至终,夏一苇无有一句怨言,只向邓朴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此子可名“去疾”。
邓去疾,是个好名字,邓朴答应了她。
派往江南打探消息的仆人终于回转京城,夏一苇对自己的出身来历并没有讳言,也没有隐瞒,抢占她为妾的豪强家道败落,死于非命,子孙风流云散,不知所踪,唯一令邓朴稍感意外的事,夏一苇那甫一降世便母子分离的长子,竟然也叫做“去疾”,他知晓了自己的身世,痛恶生父的行径,
易姓为“夏”,在一家镖局当趟子手。
夏一苇没有提,邓朴也不矫情,他只当不知此事,暗中命人接济过一两回,后来听说那夏去疾入赘镖局,老镖头恰好也姓夏,视夏去疾为子,传下金刚怒目伏魔刀,再后来,夏去疾结交江湖豪侠,歃血结盟,一手开创天龙帮。
长子的因缘际遇,夏一苇一无所知,一入侯门深似海,她在邓府安安稳稳当她的如夫人,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绝口不提过往之事。年轻时那一场时疫虽然没有当场夺去她的性命,却折损了寿元,夏一苇在四十六岁时暴病身亡,颜色恰如三十许人。邓朴将其风光厚葬,从此收敛心性,不再藏娇纳宠,一心一意辅佐天子梁元昊,撑起大梁国的半边天。
夏去疾意气风发,也曾千方百计打听生母的下落,当他得知夏一苇远在京城,成为三朝元老镇远将军邓朴的如夫人,还诞下一子,被原配亲自收养,也就熄了迎回生母的念头。之后的数十年,夏去疾从未忘记,他尚有一位同母异父的兄弟,手握邗军兵权,执掌江都大营,镇守于扬州。
天龙帮蒸蒸日上,坐拥长洲、津口、合浦、杏川四处分舵,成为江南第一大帮,合浦分舵舵主丁慎颇有野心,曾向他进言北上扬州,再辟一处分舵,夏去疾笑而不答,只是严令各处分舵,不得越雷池半步,擅自染指扬州。少年子弟江湖老,众人只当老帮主年纪大了,醉心于求仙问道,失去了往时的进取和锐气,却不知其中的缘故,夏去疾早跟次子夏荇交代清楚。
此番邓茂进军铜陵攻打天龙帮总舵,兀自不依不饶,入深井山搜捕夏去疾,当是奉邓去疾之命,免除后患。看在生母的面上,邓去疾也不会为难他,最多将其押送京师,与邓朴见上一面,到夏一苇坟上祭拜一番,而后软禁起来,养老送终,不会短了他衣食享用。夏一苇死去多年,邓家与夏家并没有任何瓜葛,邓去疾或许会留夏去疾一命,但夏蘅夏荇夏芊,却务须斩草除根,尽数剿灭。
这正是夏荇幡然醒悟,掉头避开铜陵总舵的真正原因。
仙都 第三十九节 壮士断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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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清道人在村外焦急地等待,就像少年守候初恋的情人,念兹在兹,忐忑不安。仙凡隔绝,这么多年寻寻觅觅,终于又遇到了传说中的修道人,怎叫人不激动,怎叫人不追从!回想起前尘往事,过去种种,他觉得既伤感,又苦涩。
易廉与何檐子迎上前来,不咸不淡寒暄几句,引了一清道人拜见少帮主,夏荇没有为难他,轻描淡写宽慰了几句,命他暂且找个地方落脚,略施歇息。一清道人面上客客气气,心中却多有不屑,夏荇俨然是此行的首脑,他何德何能,凌驾于羊先生之上?他一边琢磨着羊护的用意,到村中转了转,找了户中人之家,撂下几钱碎银,命他们生火烧热水,伺候道爷舒舒服服洗个澡,搓去一身的老垢。
几钱碎银,足够在城镇中整治几桌上好的酒席,那户人家又惊又喜,男女老少齐动手,担水的担水,刷锅的刷锅,烧柴的烧菜,无移时工夫便整治了一大锅热水。一清道人见了不觉哑然失笑,不明就里的还以为他们是杀猪褪毛,实则农家一年到头也洗不了几次热水澡,不用澡盆,多半在大铁锅中边烧水边洗。
一清道人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搓下的泥垢足有一担,神清气爽,飘飘欲仙。当家的颇有眼色,命婆娘找出一套半新不旧的衣袍,奉与一清道人换上,又得了几钱赏银,欢天喜地,取了道袍去河边捶打清洗,赌咒发誓不会误财神爷的行程。一清道人关照了几句,自去寻羊护候命。
村头有个废弃的山神庙,原本有个庙祝,挨不住苦,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庙里庙外无人照看,神像坍塌,杂草丛生,这几年收成又不好,迟迟没有修整。夏荇一行人暂留于庙中,商议下一步去向,白蔻束起长发,撕下衣襟蒙住口鼻,顾伯阳见状赶来帮忙,二人匆匆打扫了一遍,勉强可以落脚。
山高皇帝远,饥寒起盗心,村民担心他们祸害村子,凑了几只鸡,一头鹅,巴巴地送到山神庙,夏芊知道他们担心什么,给了些许碎银,命他们再送些炊
龙魂器,无论是折返铜陵,北上扬州,抑或南下蛮荒,都能开辟一片新天地,但夏荇夏芊就不同,彼辈凡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要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夏荇显然早有考量,倡议道:“去往河北三镇,站稳脚跟,招揽残部,重立天龙帮,诸位意下如何?”
邬仝微微一怔,夏荇此举出乎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河北三镇兵荒马乱,有羊氏留下的人力财力支持,趁势崛起,倒不失为一条妙计。他仔细盘算了一回,不禁为之心动,犹豫道:“北上河朔,要穿过邗军的地盘,江都大营封锁水陆,万一……”
夏荇早有考虑,道:“不走陆路,也不走运河,搭乘渔船走海路北上。”
邬仝一拍大腿,脱口道:“好主意!”他越琢磨越觉得此策可行,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一旦出海,邗军就算封锁水陆,布下天罗地网,也只能望洋兴叹。
夏荇将目光投向魏十七,流露询问之意,后者略一沉吟,颔首道:“走海路甚好,范阳、成德二镇毗邻沧海,荒滩海崖比比皆是,戒备也松弛,神不知鬼不觉。”
易廉见邬仝和羊护都支持少帮主,他也无意反对,只提了一句,既然要出海北上,越快越好,免得被邗军察觉,封锁渔船出海。当然,这种可能性不大,扬州以南数千里海岸,大小渔船不计其数,集举国之力也未能封禁,钱帛动人心,不过多费一番手脚罢了。当然,能抢在邗军反应过来之前出海远飏,也可省下不少麻烦,抢得先机。
众人计较定当,不再犹豫,决定稍事歇息,连夜动身。易廉起身唤了众人入庙,将鸡鹅烤熟,就着干硬的炊饼吃了一回,胡乱填饱肚子,靠在神座上合眼歇息。日渐黄昏,晚霞如火如荼,魏十七独自起身,悄无声息来到山神庙外,举目眺望三茅峰,体内热流涌动,肉身创伤愈合大半,血气鼓荡,渴求更多的资粮。
仙都 第四十节 拉钩上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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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夜幕降临,天地一片昏暗,万籁俱寂,唯有数点烛光摇曳不定。一串轻盈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他身后久久不语,魏十七等了片刻,开口道:“黑灯瞎火的,也没什么景致可看,不养足精神,身体会撑不下去的。”
“我心神不定,睡不着……”夏芊的语气中透出迷惘和烦恼。
“担心我们到不了河北三镇?”
“有一点担心,不过还好……羊先生,你说像‘铜龙’那样的异人,天底下到底有多少?”
魏十七淡淡道:“异人谈不上,不过是被妖力侵蚀肉身,大梁国仙城之中,随便拉一个出来,就足以将其杀灭。”
夏芊道:“话虽这么说,毕竟仙凡殊途,有这等神通的修道人,若非别有所图,又或是迫不得已,又有几人肯入世!”
魏十七道:“这等人物,多半是有来历的,细细寻访根脚,总能看出点端倪。怎么,你对修道有兴趣?”
夏芊叹息道:“爹爹年老体衰,一心求仙问道,深井山中有一道人,道号‘萝菔’,似是修道人一流的人物,爹爹与他相交颇深,不知这次邗军搜山检海,能否逃过一劫。”看在夏一苇的面上,将夏去疾软禁养老,这只是她私下里的揣测,对夏荇言之凿凿,其实心中也没底,但她不得不这样劝慰二哥,铜陵是危地,是险境,一旦落入敌手,结局不堪设想。
魏十七道:“只怕是逃不过的。”
“为何?”夏芊为之愕然。
“萝菔道人或许是私出仙城的修道人,或许奉命行事另有内情,无论怎样,在阻挠邗军,护住夏老帮主这件事上,他不占理。”
“不占理?”
“大梁国应天命而立,得仙城扶持,朝中军中,具有修道人的身影,与他们作对,就意味着与仙城作对,萝菔道人与夏老帮主固然有私交,仙城的修道人上门要人,他能做到哪一步?最多护得他周全吧——万一萝菔道人来历不明,出身不正,恐怕自身都难保。”
夏芊沉默良久,涩然道:“你怎地……想得这么多?”
“常理推测罢了,修道人以人身修道,终究先是个‘人’,七情六欲,趋利避害,与凡人也无异。”
“羊先生也是仙城修道人吗?还是无门无派,无拘无束的散修?”
魏十
七不置可否。
夏芊心中念头纷至沓来,种种猜测,种种猜忌,她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道:“羊先生,邗军泰山压顶,天龙帮业已失势,与覆灭也没什么差别,咱们之前说好的事,还能继续下去吗?”
主客易置,强弱悬殊,魏十七知道她在担心些什么,反问道:“为什么不呢?”
“可是……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又凭什么……”
魏十七道:“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家少帮主的刀法剑法差强人意,算不上江湖第一流的功夫,好在他天资聪颖,青出于蓝,能有今天的造诣,已经很难得了。”
夏芊有些泄气,嘟囔道:“果然,二哥不像大家恭维的那么厉害……”
“你哥哥是聪明人,人的精力有限,我想他也没有跻身一流高手的打算。身为江南第一大帮的少帮主,重要的是明断果敢,知人善用,剑法只是小道,他着眼的是万人敌的权谋吧。”
夏芊怔了一下,失笑道:“如此说来,你真是二哥的知己——只怕他也未必有你看得清楚!”
“江湖事江湖了,俗世的生意还须你们去操办,如遇强敌,自有我一剑斩之。合则两利,夏小姐,是不是这样的?”
夏芊松了口气,拍拍胸脯道:“我还以为……嗯,那么你想要些什么?深井云雾,山参首乌,灵丹妙药?”
魏十七回头静静注视着她,黑夜之中,他眸光如星,看得夏芊耳根滚烫,一颗心怦怦直跳。只听他道:“夏小姐,你是个聪明人,凡间的荣华富贵,权势享用,对我毫无意义,我只要修行的资粮,多多益善。天龙帮在河北三镇立稳脚跟,迅速壮大,才能助我一臂之力,在这一点上,你我所求并不冲突。”
夏芊伸出小拇指,笑道:“拉钩?”
魏十七看到了她眼中流露的情绪,孤独,惶恐,哀求,渴望,那是只有他才能看懂的微妙情绪,他笨拙地伸出粗壮的小指,勾住她纤细的小指,两只手脆弱地连接在一起,稍一用力就会挣脱。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夏芊在心中默念了三遍,忽然觉得有点感伤,抽了抽鼻子,强颜欢笑道:“那咱们就说定了,不变了?”
魏十七道:“好,说定了,不变了。”
夏芊抽回手揉了揉眼睛,轻轻靠在他身上,对自己说:“我不是要跟白蔻争什么
,我只是……有点累,找个肩膀靠一下……”
夏荇从始至终隐身树后,默默注视着妹子和羊护,咀嚼他们的每一句话,羊护的言词深深打动了他,这位天龙帮的少帮主,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一针见血的实话了。他知道,羊护是有意说给他听的,要他安心,不要胡乱猜忌,以至于一拍两散。
无门无派的散修,需要世俗力量的供奉,合则两利,互补有无,这就是他们新交易。
夜深人静,夏荇唤醒众人连夜动身,趁着月光和星光,沿着驿道赶路,天明时分抵达运河边。顾伯阳走访江边的渔民,许以重金,雇到一条渔船,答应送他们前往崇明沙,至于出海北上,船老大说什么都不肯,他向来只在运河周遭的水网打鱼,连江心都不敢去,更不用说出海远航了。
夏荇等登上渔船,发觉船老大所说并非托词,那艘渔船年久失修,又破又烂,根本经受不起风浪,一时间也熄了挟持渔船出海的念头,只好等到了崇明沙再作打算。
备足了油盐米蔬,船老大吆喝两个儿子收起船锚,解开缆绳,扬帆向东北驶去。他对附近的水网极其熟悉,很快偏离运河航道,转入支流行船,沿途人烟无几,四野荒芜,芦苇高过头顶,风一吹沙沙作响。
船舱内挤了四个人,夏荇、夏芊、羊护、白蔻立于甲板上,多出千把斤分量,渔船吃水很/深,颤颤巍巍,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天公不作美,只有淡淡几阵微风,渔船沿着河道缓缓而行,比走路快不了多少,船老大银钱落袋,一点都不着急,抽空撒上几网,说是给客人打打牙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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