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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龙佳婿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府天
他虽说捐了监生,但没有正儿八经的功名,往日进出长芦县衙见县令许澄,那当然不用下跪,而后来见大皇子都是父亲亲自出面,他不知道父亲是怎么行礼的,所以他此时也万万不敢有什么自高自大的心思,瞥见人家的脚还在七八步远处,他就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那可是钦差!就算太祖开始,就把需要跪拜的场合简化了再简化,可这回情况不同……后头那些老头儿要是不肯跪,那就去硬扛好了,他可不奉陪!
然而,蒋大少前脚跪了下去,脑袋才刚一低,他眼角余光就瞥见后头那些老头子一溜跟着跪了一地。想想这些平日里在沧州城也算是跺跺脚震三震的家伙如此卑躬屈膝,他不禁在心里大骂欺软怕硬,但随即还是赶紧收回了这点遐思。
“学生蒋思源,拜见钦差大人。”反正不知道来的另一位到底是何方神圣,蒋大少干脆采用了这个含含糊糊的称呼,同时非常得意自己是个监生,于是可以如此自称。
然而,等听到身后此起彼伏自称老朽的声音,他不禁就嘴角微微抽搐了起来。他爹是这堆人当中最年轻的,他们三兄弟也没个人才,可后头几位却不一样,家里或儿子或侄儿,或倾力供出来的旁支子弟,好歹大小是个官,所以不少人都得到了敕封甚至诰封。
要不是因为之前把大皇子给陷了进去,而且还激起了沧州民变,这些家伙在一般大个两三级的朝廷命官的面前,其实也是很有底气的……
而张寿听到这参差不齐的拜见,不禁和朱廷芳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不会认为恭敬就是服软,也不会认为桀骜就是不服,此时见这集体矮了一截的情景,他甚至不由自主地想到,也许很多人就是习惯居高临下看人后脑勺,于是再也看不到那张伏在地上的脸到底什么表情。
朱廷芳见张寿没有开口,就先开口说道:“都起来吧。皇上派了国子监张博士下来过问你们工坊的事,今日我只是个陪客。”
蒋大少已经是有点傻了。这工坊的事情引得沧州民变,于是惊动了天子,他能够理解。可已经派了朱廷芳这样的皇亲国戚下来,为什么还要再派一个国子博士?这种读死书死读书的人,知道工坊是怎么回事……不不不,人见过纺纱织布吗?
心里糊涂的他干脆就没吭声,但头却抬了起来。朱廷芳他也同样没见过,可此时一瞥那位容颜明明非常俊美,脸上却带着刀疤的年轻人,他就认定人肯定是那位明威将军。可当他目光扫过另一个人时,却一下子就怔住了。
那是一个俊逸闲雅的少年,瞧着约摸比他还小几岁,虽说不像朱廷芳那样气势外露,可当他的眼神与人不期而遇时,他却情不自禁地立刻低头,随即就忍不住疯狂腹诽了起来。
那便是朱廷芳口中的国子监张博士?不会吧?开什么玩笑!能当上国子博士的,不说学富五车,也至少是在会试殿试中出类拔萃,文名卓著的人,一般来说四五十的中老年人不奇怪,而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却反而是咄咄怪事!而且人还长得这么出众!
他当初在父亲给自己捐监之后,还特意去国子监里混过两天日子,深知国子监是什么样的学风。就这样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少年,那些监生是绝对不会乖乖听命的!
心里这么想着,蒋大少却忘了去看别人的脸色——和他相比,在朱廷芳介绍张寿的时候,包括齐员外在内的几个老头子人人都是一脸镇定。显然,他们不像初出茅庐的蒋大少,早就知道对方的身份。而且并不是只限于知道张寿这么一个人,他们还知道更多的。
因此,蒋大少一个走神,齐员外等人却已经毕恭毕敬自我介绍,又请了朱廷芳和张寿入席。等蒋大少回过神的时候,他发现这紧挨着大牢外墙的露天席面,已经只剩下了一个座位。
那个座位恰恰是在国子博士张寿的下首。至于之前还和他约定共进退的齐员外,则是坐在空位的另一边,正使劲朝他打眼色。
见此情景,他只得一面暗骂,一面赶紧赔笑一声,快步入席。才刚一坐下,他就只听齐员外使劲咳嗽了一声,竟是站起身执壶给他斟满了一杯,随即就把酒杯送到了他的手里。
这时候,齐员外方才开口说道:“贤侄,你今天是代表你爹来的,还不趁机给张博士敬一杯?就咱们这些人的工坊里头刚刚换上的新式纺机,就是他画图纸做出来的。”
蒋大少顿时手一抖,一杯酒差点洒出来一半,明知失礼,却依旧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去看张寿。这么年纪轻轻就是国子博士,而且还能做出那种让纺纱效率提高几倍的玩意?
可当他多瞅了几眼之后,却立刻回过神来,赶紧双手捧着酒杯站起身来:“学生孤陋寡闻,还是刚刚才知道张博士您是这么厉害的人!如此节省人力的好东西,学生敬您一杯!”
见蒋大少直接一仰脖子先干为敬,张寿想起之前他那个一言不合就要拔刀自尽的老爹,只觉得这父子俩一点都不像。
眼角余光瞥见其他人都在看自己如何应对,朱廷芳也没吭声,张寿就举起面前酒杯,很随意地啜饮了一口。
“新式纺机节省人力确实不假,但节省人力却节省到各位只顾着打压棉纱价格,逼迫原本自己有纺机的机户入不敷出,又在发现棉价抬升之后,连纺纱都不愿干了,连工坊的纺工都姑且解雇了,干起了囤棉花这一本万利的勾当。如此说起来,我也许不是做了一件好事。”
张寿顿了一顿,见蒋大少的脸色已经变得相当难看,而其他那些老头子虽说笑容极其勉强,但却没人开口解释,更不要说求饶,他就随口说出了另外一桩事情。
“还有各位那铁将军把门的工坊,倒是能放心不派一个人看守,就这么空关着。我今天初来乍到就去转了一圈,却发现里头似乎闯进过强盗似的,从里到外一片狼藉。”
“岂有此理!”蒋大少还没来得及反应,齐员外却已经拍案而起,义正词严地说,“那些乱民简直是无法无天,他们不但衔恨大皇子,于是大逆不道地攻占了皇宫,而且还对我等怀恨在心,于是毁了工坊!”
说到这,鬓发苍苍的老头儿已经是痛心疾首:“大皇子年轻没经验,我们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效率高的新式纺机,于是方才一时昏头做了错事。可那些乱民千不该万不该攻占行宫,挟持了大皇子,又毁了工坊和机器,他们简直是十恶不赦,罪大恶极!”
张寿呵呵一笑道:“哦,我只是说似乎有强盗闯入过,你已经知道是谁了?”
齐员外仿佛完全没听出张寿那言语之中的不信任,干笑说:“除了那些乱民,还能有谁?”
“还能有谁?呵呵,说来也巧得很。我一个得力臂膀发现这破坏的痕迹很新鲜,仿佛就是今天的事,所以我请人到各家工坊都去看了看,没想到瞎猫碰见了死耗子,居然真的抓到了一批正在大肆破坏的人。抓了人回来之后,多亏朱将军雷厉风行,撬开了那几张嘴。”
蒋大少在刚刚齐员外信誓旦旦的时候就有些犯嘀咕,此时就忍不住问道:“莫非他们不是乱民?那他们会受谁指使?”
齐员外差点想拿针线把这不谙世事的小子嘴缝上,但既然没办法,他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如果不是那些乱民,肯定就是有刁民眼红工坊里这些新式纺机……”
“不是乱民,就是刁民?可朱将军问出来的,却和你这推断正好相反。”张寿把玩着手中小巧玲珑的酒杯,却没有再喝上一口,而是好整以暇地说,“毁了那些纺机的人,号称是收了沧州城中几个有名的大户一百贯钱,这些有名的大户……不是你们吗?”
张寿劈手将手中那酒杯重重掷在地上。而就在他旁边的蒋大少不可避免地被溅到了一身的酒液,而比这窘境更凌乱的,恰是他此时的心情。
自己雇人砸自家的机器?这是干嘛?钱多了烧手吗?
还有,摔杯子这种动作,实在是太让人心惊胆战了,更何况旁边还是县衙的大牢,接下来会不会再冲出一百刀斧手……不不不,一百锐骑营,把他们一股脑儿拿下投入大牢?
蒋大少正在疯狂联想的时候,包括齐员外在内的五个老头子却齐齐色变。原本只是一招无可奈何的闲棋,可既然被人发现,那原本他们做好脱一层皮的打算就要重新的修正了。如果脱一层皮不够的话……那脱两层够不够?
刚刚还口口声声乱民刁民的齐员外说跪就跪,直接挪开椅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可他根本没找到说话的机会,就只见那个看似温文尔雅的国子博士张寿,在先砸了自己的杯子后,竟是直接拿起蒋大少那个空了的小酒杯,呵呵一笑后便再次狠狠砸在了地上。
“大皇子之前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出来的话,你们没听清楚么?说的是他被许澄和你们这些黑心黑肺的家伙蒙骗了,而那些你口中的乱民刁民,只是为了求见他用了点小手段,根本谈不上攻占行宫,也谈不上挟持他。恰恰相反,许澄为了灭口,指鹿为马,污蔑他是假!”
“指鹿为马的许澄如今已经身陷囹圄,可现在还有人想学他?”
听到这里,蒋大少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竟是大声答道:“张博士,工坊中破坏纺机的事,学生全然不知情!学生身为国子监监生,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张博士您这个老师怎么说,学生就怎么做!”





乘龙佳婿 第三百三十一章 孝子顶罪?
无耻之尤!
在暗自大骂之后,齐员外却陡然一愣。刚刚蒋大少见自己的时候,那还一惊一乍,一副饱食终日的富家公子哥架势,怎么突然之间奸猾到如此地步?居然都会顺杆爬,去和这位国子博士张寿攀师生关系了,难不成之前这小子根本就像太祖曾经说过的那样,扮猪吃老虎?
不但齐员外等老头子惊怒,就连张寿,也忍不住瞥了一眼年纪和其他人截然不同,刚刚还满脸都挂着我是来打酱油那无辜神态的蒋大少。他对纨绔子弟素来没有太大歧视,毕竟他的半山堂里,曾经汇聚着全天下背景最硬的一批纨绔子弟。
当然,他也不会轻易把蒋大少就和这些人等同起来。打量了一下这个慷慨激昂的富家大少,他就不紧不慢地说:“那你可曾知道,你父亲之前拦马告状,见杜指挥使不理会,就因激愤而打算挥刀自戕,幸亏被我身边人拦下?”
蒋大少一千个一万个庆幸之前齐员外已经对自己提过此事,否则眼下一个没准备,他肯定又要露出发懵的蠢样了。他努力镇定心神,这才赔笑说道:“老师,家父肯定是一时被恐慌冲昏了头脑,这才干出了如此不理智的事情,还请您宽宏大量,饶恕他之前那举动。”
知道这空口说白话起不了太大作用,他就把心一横说:“之前父亲和其他这几位叔叔伯伯,还有长芦县许县尊,大皇子他们一块做了很多错事。学生虽然愚钝不知情,但身为人子,没有劝父亲行善,同样是莫大的过失。如今学生愿意代替父亲,弥补过失。”
“学生替家父认错……不,是认罪,也认罚!该赔补的,学生一定赔补,哪怕倾其所有,毕竟这是蒋家该承担的责任!但请从轻发落家父……要有什么罪责,学生一力承担!”
蒋大少趁着刚刚那会儿功夫,总算是想明白了,父亲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蒋家立马完蛋,他这个大少爷也当不成。看在老头子对他这个长子虽说严厉,但其实还算不错的份上,他就出面替他认罪,外加承诺赔钱消灾好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那些个老不死的家伙,全都试图把罪责往大皇子和许澄的身上推,自己拼命地想要逃脱罪名,至于赔补什么的,估计是死撑不住才会硬着头皮答应。
而他却非要反其道而行之,努力地表示出勇于承担的责任来……不是因为他有那么大胆子,而是没办法!其实他也提心吊胆啊,可谁让他是个孝子呢?再说,看在他主动认罪认罚的情况下,眼前这两位来自京城的钦差不至于太狠吧?总不至于杀头流放服苦役吧?
而且,虽说太祖痛恨用钱赎刑,但这些年已经不那么严格了。也许还有条活路呢……
蒋大少复杂的心理活动,别人当然无从揣摩,可他说出来的一番话,众人听在耳中,心情却各不相同。朱廷芳觉得蒋家这个儿子好歹还算成器,至少比蒋家那个以死明志的爹强;齐员外等人则惊怒于蒋大少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来幺蛾子,还竟然把能说的话都说完了。
至于张寿……他从蒋大少的身上看出了张琛陆三郎朱二等很多纨绔子弟共同的优缺点,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真的会因为人认罪认罚而高抬贵手。他扭头看着自己的准大舅哥,似笑非笑地问道:“敢问朱将军,激变良民是什么样的罪名?”
朱廷芳一下子就意识到了,张寿这是要偷换概念。毕竟,大明律这种东西,除非精研刑名的师爷又或者小吏,就连一般的主司官员都难以完全厘清,更不要说眼前这帮靠着家世和财富碾压小民,一直高高在上的大户当家人了。
肉食者鄙,他们大概还不如他们的管家帐房精通大明律!
于是,朱廷芳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自己脸上的刀疤,仿佛不知道这个动作显得有些阴沉,甚至可以说杀气腾腾:“激变良民,因而聚众反叛,失陷城池者,斩。”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压根不看众人脸色,却又补充道:“行宫虽说不是城池,但却比城池更重,所以罪名理应差不多。”他当然不会说,这个罪名还有个前提,那就是——凡牧民之官,失于抚字非法行事。至于并非地方主司激变良民的情形,那么就要由法司另外处置。
换言之,如果是一群士绅逼反了一群良民,这种情形并不适用于激变良民律。
而张寿见朱廷芳心领神会地和自己唱双簧,他不禁暗赞朱大哥到底是朱大哥——就这大明律,别说一般的世家子弟,就算是读书人也不可能说出来。他之所以仿若无心似的随口提起,完全是因为他记得明清两朝,因为乱七八糟的小造反层出不穷,所以似乎有这么一条。
此时,见蒋大少面色登时煞白,齐员外等人也好不到哪去,他就不慌不忙地说:“蒋公子,即便如此,你还是要替父顶罪吗?”
蒋大少张了张口,后悔的话已经到了嘴边,甚至还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脖子,仿佛要确认自己的脑袋是不是还在脖子上。可犹豫许久,他最终还是狠狠心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父债子还,我认了!”
不是我真的这么大义凛然,实在是没了老爹,蒋家就完了。与其颠沛流离潦倒度日,还不如拼一拼呢!想当初太祖皇帝还曾对左右说过一个故事,一个亡国贵胄后裔替富人挨板子,以此赚钱勉强度日。换成是他,还不如亡国的时候轰轰烈烈与国同亡,那至少不会被人笑话!
齐员外简直不认识似的盯着蒋大少看,不但是他,其余老头儿也同样如此。都在沧州,各家什么情形,彼此都有数。蒋老爷确实是人杰,白手起家从一介小康之家挣到了如今这笔大家业,就算因缘巧合得到了苏州华家的帮衬,仍然很值得敬佩。
可蒋家的儿子们嘛……呵呵,那简直是在比谁更糟糕!他们私底下议论的时候,也常常在打赌,赌蒋老爷会把家业传给哪个儿子,而这个儿子又会在多长时间里把家业败光。
可现在看看蒋大少,他们简直怀疑人是不是被什么神鬼附体,怎么突然就变样了?
张寿却并不意外蒋大少的最终表态。纨绔子确实容易被人轻视甚至痛恨,可在巨变面前,也总有那么一两个会幡然醒悟,甚至做出一番让人难以置信的功业来。眼前这位虽说未必有那样的能耐,可至少很识时务,该跪就跪,绝不死撑,比那些老油条要强得多。
当下他就微微颔首道:“很好。阿六,带他下去。”
蒋大少闻言登时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说不出的苦涩。这是连一顿饭都不给他吃,就要把他关进大牢里去吗?可大话也已经说了,纵使他怕的不得了,却也只能自怨自艾从前没有劝老爹日行一善,直到自己的胳膊被人拽住,他不经意侧头一看,差点没吓得再次坐倒。
那那那……那不是之前差点没把他掐死的煞星吗?
阿六注意到了蒋大少的视线,见人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他甚至还体贴地又加了一只手,强行把人从快坐倒的姿势给拖着坐直了,随即才点点头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个鬼啊……我们才刚见过不到一个时辰!
蒋大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后悔——后悔的不是自己替父认罪……而是自己之前在家里碰到这位的时候,因为心下不痛快而对人出言不逊!他很想开口赔礼,免得回头被丢到大牢里之后吃苦头,可没曾想被人带离了席位,绕到大牢正门的时候,阿六却过其门而不入。
这下子,他顿时一下子懵了,竟是傻呆呆地问道:“我们不进去吗?”
“进去?”阿六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蒋大少,“你想坐牢?”
“不不不!”蒋大少赶紧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刚刚那几乎沉到无底深渊的心一下子就活络了。原来人家并没有让他去大牢里换他爹出来的心思!狂喜之下,他这才忍不住问道,“那敢问小哥,我们现在去哪?”
“去行宫,你爹关在那。”
听到一个关字,蒋大少刚刚高涨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来。不关在大牢,关在行宫,听上去似乎要好一点……可其实也好不到哪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这是……要把我和我爹关一起?”
阿六只觉得这个蒋家大少爷异常奇怪,皱紧眉头问:“你不想见你爹?”
对,我不想见……等等,不想见才有鬼哪!为什么我总觉得我问的问题和你回答的问题就不是同一个?蒋大少有些纠结地在心里问自己,但嘴上却压根不敢露出来,还不得不使劲点头道:“想,想!我这人问题有点多,小哥你多包涵,多包涵……”
阿六带着蒋大少去行宫,但在其他人眼里,那就是主动认罪认罚的蒋大少却并没有得到宽大处理,反而被押进了大牢。这下子,原本做好脱两层皮准备的众人就有些坐不住了。尤其是本来就打算把蒋大少当成马前卒急先锋的齐员外,更是如坐针毡。
没了蒋大少来挡箭,刚刚第一个下跪的他只能哭丧着脸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草民知错……不,知罪,但事已至此,希望能给草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他半点不提自己有什么子侄在朝为官,和谁谁谁又是姻亲——在张寿揭出了他们自导自演的破坏工坊真相,然后又掣出了激变良民这条罪名之后,只有蠢货才会牵扯那些前途正好的人来给自己挡灾。
他这一带头,其余四个老头儿也连忙诚惶诚恐加入谢罪的行列。而他们比齐员外还要跪得彻底,除却老老实实口称草民,四个人还争先恐后地拿出了赎罪的条件。
这个说愿意出钱几百万修缮行宫;那个承诺愿意拿出几百万钱修路筑桥;还有人大概觉着张寿是国子博士,愿意捐资助学;最后一个消息最灵通,竟然知道张寿是葛雍的关门弟子,朱廷芳的准妹夫,于是直截了当说愿意助葛雍和张寿师生印书万册!
可是,没有一个人提及怎么重开工坊,怎么安置纺工及其家属的。
扫了一眼这些满脸讨好的老头子,张寿只觉得刚刚那个愿意替老爹认罪认罚的蒋大少,至少还有那么一点可爱。他盯着众人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沉声说道:“既然你们知道,激变良民是罪过,而不是过错,那么,就不要拿出这种应付官府摊派,你们纷纷乐输的架势来。”
“修路?筑桥?助学?出书?你们是想说,你们是善人,不是吗?我虽说才刚到,但也已经听说了,你们每年都会舍粥,舍钱,舍寒衣,开善堂,但舍粥只不过是米汤水,喝下米汤的人照样没力气去干活。舍寒衣都是破衣烂衫,甚至还有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衣服。”
见齐员外在内的众人登时面色惨变,不得不用双手支撑身体,再无一人敢和自己对视,张寿就继续说道:“至于舍钱,那是你们家中做寿娶亲的时候,大簸箕往外撒出去取乐的,能抢到的都是身强力壮的恶霸地痞,至于平民,每年都有多人因争抢伤残。至于善堂,呵……”
张寿似乎不经意似的看了侍立在朱廷芳背后低着头的小花生一眼,想到少年泪流满面自述身世时的惨痛,猛然咆哮道:“那些善堂里头的不法勾当,你们当别人都是瞎子聋子,全都不知道吗?说是收养孤儿,可送进去的时候就先筛选一遍,若有资质好的……”
“就先声称病死,然后送去某些见不得人的地方!至于那些长相一般的,那么就勉强给口吃的,一丁点大就让人搓麻绳,织鱼网,逼他们做工,故而所谓善堂,不少男孩女孩根本就活不过十五岁!可你们从他们身上榨取到的钱,早就十倍甚至百倍于那些口粮了!”
朱廷芳还是第一次见张寿这样雷霆大怒,然而,纵使是冷情如他,之前听到张寿转述时,也只觉得厌恶痛恨,此刻看面前这几个颤抖如筛糠的老家伙时,便露出了几分杀气。
自始至终滴酒未沾的他突然举杯饮了一口,随即猛然一掷酒杯。当今天这第三个杯子重重砸在地上粉身碎骨时,他却直接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地说:“多行不义必自毙……来人,将这几个为富不仁的老家伙拿下!”




乘龙佳婿 第三百三十二章 民情汹汹
“冤枉啊!”
哪怕不知道此时高叫冤枉是否有作用,但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情况下,齐员外就算是硬着头皮,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哪怕这长芦县衙里据说在昨天就已经被狠狠清洗了一遍,从长芦县令许澄以下的很多官吏甚至差役都被关了起来,可说不定还有漏网之鱼。
就是之前朱廷芳选的孙主簿,也只不过是在一堆烂透了的官吏当中矮子当中拔高子,并不是说人就干净到哪里去。因此,他干脆发狠似的叫道:“我齐家积德行善,沧州城中人尽皆知,朱将军和张博士却听信叛贼所言把罪责都推到我和其他人头上,我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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