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龙佳婿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府天
“结果,坤宁宫中就嚷嚷出来了,说是有人陷害二皇子,毒害皇后。”
张寿忍不住轻轻拍了拍额头,心中大为无奈。也许二皇子是被人陷害的,也许人只是装出被人陷害的样子,顺便拿自己亲妈皇后当成出气筒。可问题是……
他皱了皱眉,直接问道:“此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太夫人很满意张寿这我们两个字,此时便语重心长地说:“因为二皇子送去宫中的是全套扬州茶点,并不是他做的,而是他请到自家别院,那位扬州会馆那位掌勺的大厨做的。你不是曾经带着葛太师齐太常和褚先生三位一块去过吗?他一口咬定是你陷害他。”
“真是信口雌黄!”
张寿只觉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如果二皇子人在这里,他很想一个侧踢再加一个过肩摔,狂揍这个该死的家伙一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尽量用平静的口气说:“那位大厨眼下如何了?”
“人已经被召到乾清宫去问话了,具体如何却还不清楚。莹莹之前正好在太后的清宁宫里,消息是她让人送出来的。我让他们去找你,是因为二皇子口口声声嚷嚷着要和你对质。虽说皇上没答应,这消息也尚未散布开来,但总得以防别人找你麻烦。”
“简直笑话!我总共就是在那儿吃过两顿饭,连大厨的面都没见过!他自己请过去的大厨,自己从家里送去宫里的东西,出了问题却赖在别人身上,如此无赖之人,真是丢人现眼!”
说到这里,张寿已经是雷霆大怒:“至于说什么对质……他也敢开这个口!那从今往后天下杀人越货,窃盗拐骗的奸徒,岂不是都能信口胡诌说人栽赃,然后和人对质?他和大皇子真是一对混账兄弟!”
太夫人见张寿竟是少见地如此情绪激烈,她考虑了片刻,最终开口说道:“你说得是,既然和我们无关,对什么质?但是,在家里坐等消息,这也不是应对之法,既然你也回来了,不如你随同我进宫一趟?”
张寿对自证清白并没有什么兴趣——毕竟这等荒诞不经的指控,当真那才是心虚。然而,太夫人也是一片好意,他忖度朱莹如今也在宫中,就点了点头。
上了太夫人那驮轿往宫中前行的路上,张寿意兴阑珊,一句话都懒得说。而太夫人自然也理解他的心情,一路上始终沉默不言,直到驮轿进了北安门,最后在宫城最北面的玄武门停下,她才开口宽慰了一句。
“都是皇后言传身教,成天自己都在绝食断水地闹,大皇子二皇子兄弟自然有样学样。”
皇后确实不是一个好妈……但皇帝也不是一个好爹!要是人能像对三皇子和四皇子一般,从小把那兄弟俩带在身边,怎么会是现在这样子?当皇帝的,既然不可避免地要开后宫,指望一视同仁当然不可能,问题是帝位继承制要稳!
本朝太祖最终摒弃立长而选择立贤,甚至手把手扶着太宗登基,事实证明太宗也确实看似不错,但一个不错的皇帝没活太久,后来又是幼主登基,又是废长立幼,于是折腾大发了,归根结底便是因为立贤两个字压根缺乏依据,太主观!比如,什么叫贤?
除非你能够为了立贤,不怕毁誉,把排行靠前的儿子杀了断绝后患,详情请参考雍正。
张寿在心里如此腹诽,但面上却是微微颔首,算是谢过太夫人这番宽慰。等他和太夫人下了驮轿之后,有人上来验看,核对名籍之后,这才恭恭敬敬侧身请了他二人进宫。而随同他二人的,除却太夫人身边两个妈妈,便是阿六。
太夫人却还是刚知道阿六竟也是通籍宫中,此时不禁心中纳罕,却也没有多问。直到一行人来到乾清门前,才刚见内中有人迎了出来,就只听里头陡然传来了巨大的喧嚣。
其中皇帝那声音简直是响亮到几乎能把屋顶掀翻了。
“莹莹,你疯了吗?人命关天,谁让你吃的!快,给朕传御医,不,把太医院所有人都给朕叫过来,动作快,误了事朕饶不了你们!”
听清楚这一番话里的意思,别说太夫人登时面色苍白,甚至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张寿也大吃一惊,随即顾不得其他,径直就朝里头冲了过去。出来迎接的那个内侍先是一愣,随即就扯开喉咙叫道:“别拦着张博士,让他进去!”
有了这预先喊话,张寿最终和急忙跑出来的人擦肩而过,径直冲进了乾清宫。就只见正殿里,朱莹正满不在乎地傲然直立,嘴边还有可疑的食物碎屑,而在她面前,皇帝正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一般在那团团转圈,而地上则是一个摔得粉碎的盘子,几块点心散落在地。
而当朱莹看到张寿的时候,却毫不在意地三两步冲了过来,依旧神采飞扬:“阿寿,你怎么来了?不过是皇后和二皇子信口开河污蔑你,有我在你不用担心!”
张寿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迸出了嗓子眼。什么叫做有我在你不用担心……我最担心的就是你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丫头!
乘龙佳婿 第四百三十四章 虚惊一场……而已?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乱吃?就算本来大厨只是循规蹈矩地做菜,你知道别人在里头加了什么东西?还不快吐出来……吐不出来的话,用手指按压舌根,逼自己吐,动作快,别拖拖拉拉的,什么都比不上命重要,吐不出来就先喝水催吐……”
几乎是下意识地紧紧拽住了朱莹的胳膊,张寿说着说着,险些已经语无伦次。等到发现朱莹先是惊愕,随即发呆,最终脸上露出了越来越明显的笑容时,他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如果是能让皇后上吐下泻的这种毒药,那应该是下毒之后就会立刻有反应的,而朱莹也不知道到底吃了什么,吃了多少,能到现在为止还神采奕奕,那么至少说明她应该没中毒。当然,慢性毒药之类的可能,他完全不愿意去想!
而直到发现张寿赶紧松开手,朱莹这才笑意盈盈地说道:“皇上是关心则乱,这才吓得什么似的,我才不怕呢!什么饮食中有毒,早先皇后那的饮食都已经派人回收了,还喂了猫儿吃过,什么问题都没有。偏偏二皇子还在那嚷嚷你害他,那就我再吃两口尝尝呗!”
说到这里,柳眉倒竖的大小姐就掷地有声地说:“我现在既然没事,那就证明饮食无毒!”
刚刚差点被朱莹吓出一身冷汗的皇帝此时才终于缓过一口气,他看到李妈妈两人已经搀扶着面色煞白的太夫人进来,连忙擦了一把汗就大步迎上前去。
他伸手扶了要行礼的太夫人,随即就挤出笑容道:“为了小儿辈这点事,还惊动了姨母您亲自来这一趟,朕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莹莹她……”
太夫人看到朱莹正活蹦乱跳地围着还在发呆的张寿叽叽喳喳说什么,而在旁边几步远处,二皇子依旧瞠目结舌,仿佛完全傻了似的,她就叹了一口气说:“这真是多事之秋,好好的怎么就出了这乱七八糟的事?二皇子不是也敬献了饮食给乾清宫,这些饮食验看下来如何?”
皇帝瞥了一眼摇摇欲坠的二皇子,这才耐心地对太夫人解释。
“朕正好没什么胃口,只不过随口尝了两样,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剩下的分赏给了乾清宫中众人,也没人说有什么问题。刚刚莹莹吃的是坤宁宫中收回来的茶点蟹黄汤包。据说皇后就是吃了这个才不久就上吐下泻,猫儿吃了却至少没什么反应。”
“结果莹莹听到二郎冷嘲热讽,一个忍不住就做了蠢事,朕真是要被她吓死了。”说到这里,他就立刻厉声问道:“太医院的人还没来吗?难不成坤宁宫有事,就从上到下全都跑到了坤宁宫去了,一个人都没剩下不成?”
而直到这一刻,张寿方才恍然回神。见正失魂落魄的二皇子发现他的目光时,却立刻凶狠地瞪了过来,那种怨恨有若实质,他不禁暗自呵呵。紧跟着,他责备地瞟了一眼一旁压根没有任何后怕的大小姐,随即走向了皇帝。
“皇上,如果真的是所有饮食都已经验看过,确认并没有毒,那么,在臣看来,皇后上吐下泻,最大的可能性就很只有一个。听说她之前饮食不调?既然如此,骤然去吃蟹黄汤包这种油腻的东西,有这样的反应就不足为奇了。”
说到这里,张寿就瞅了瞅正看自己的朱莹,呵呵一笑道:“当然,莹莹吃了一个已经彻底凉掉的蟹黄汤包,寒凉之气进了肠胃,保不准肚子也要难受几天。所以,接下来她恐怕得清清静静养几天,喝几天白粥清清肠胃。”
朱莹这才终于意识到了张寿的“险恶”用心,差点没气坏:“阿寿,你这是想饿死我吗?”
“皇后这么多天了都饿得起,你有什么饿不起?”张寿似笑非笑,随即却郑重其事地说,“但是,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皇上,臣听太夫人说皇后时常绝食?”
对于张寿刚刚对于皇后上吐下泻这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一直绷着一张脸的皇帝终于嘴角微微翘了翘,随即就点了点头道:“没错,虽然坤宁宫早就是从太后清宁宫小厨房送去的饮食,但皇后还是三天两头闹腾不吃,就算是吃了,不一会儿也会吐得干干净净。”
所以听到皇后上吐下泻嚷嚷被人毒害这种话,皇帝的第一反应就是,那个女人又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了……他本来还很好奇,那明明是二皇子这个亲生儿子送去的饮食,她还能怎么着,却没想到二皇子竟然能无耻到因为张寿去扬州会馆吃过,就声称是那个扬州大厨下毒!
而听到皇帝这番解释,张寿原本的狐疑已经变成了确信。他意味深长地对着一旁满脸愤恨的二皇子呵呵一笑,气定神闲地说:“如果是皇后平日就常常绝食,甚至常常有吃了之后呕吐的习惯,那么恕臣直言,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沉重或者说沉痛:“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说得就是那些本来应该好好辅佐君王的国士,为了博得君王重用,把三顿饭改成一顿,甚至连这一顿都不好好吃,就是为了饿得纤腰不盈一握。”
“但是,人都有口舌之欲,有些人又想瘦,却又嘴馋忍不住,所以在偶尔放纵大吃大喝之后,却又为了保持体形一个劲催吐,如此恶性循环,最终……”
稍稍顿了一顿,他就一字一句地说:“最终就会酿成一种很可怕的病——厌食症。当病入膏肓的时候,面前纵有千万珍馐美味,你却看都不想看一眼,更无法下口,因为吃了就会习惯呕吐。所以,楚灵王时方才会宫中多饿死。臣很担心,皇后再这么发展下去会重蹈覆辙。”
朱莹撇了撇嘴,心里极其不以为然,可当看到太夫人冲着自己摇头,她到底还是硬生生忍住了,暗想那女人不是死了更好?
而皇帝看着一脸坦然的张寿,却赞赏地点了点头:“张卿提醒此言,却可以称得上以德报怨了,真该让某些人好好看看你这心胸气度,他们应该惭愧得无地自容。”
二皇子没想到皇帝竟然真的会相信张寿这鬼话,一时间气得脸都白了,本能地大声叫道:“父皇……”
“你闭嘴!”皇帝一个眼刀砸得二皇子面色惨变,随即就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再派人去坤宁宫中催,这都多久了,御医迟迟一个都不过来,这要是莹莹真的吃出个问题来怎么办?再有,皇后不是号称什么东西都吐了吗?去送她一碗野鸡汤,看看她还会不会吐!”
“如果这也吐了,她自己把自己的身体折腾垮了,得了厌食症,那便已经毋庸置疑了!”
一旁的乾清宫管事牌子柳枫从刚刚开始就始终保持沉默,此时听到张寿三言两语就把皇后的所谓中毒定性为厌食症,他暗自惊叹的同时,却也不免暗自凛然。只不过,他却没打算贸贸然开口,只是迅速扫了二皇子一眼。
果然,就只见二皇子陡然之间露出了极其悲愤的表情,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说道:“父皇,御医都尚未诊断,您怎可因为张寿这胡乱臆测就当真……”
朱莹气得俏眉一挑,一个闪身就挡在了张寿前面,挡下了二皇子那怨毒的视线:“阿寿怎么了?他认得的食材比你走过的桥还多,怎么就猜不出你们母子这点小伎俩?”
“哦,你还想一口咬定是中毒?他只不过是去人家店里吃过两顿,怎么知道你会把人从扬州会馆绑回家?还是说,你想说他有妖法,能控制你去把人家绑回家给你做菜?对了,你之前还一口咬定是你自己做的饮食敬献,可出事就推到厨子头上,堂堂皇子有点担待没有!”
二皇子被朱莹骂得七窍生烟,可皇帝刚刚看到朱莹吃下那疑似有毒的东西,那副神情好像比得知皇后中毒还要震怒,他根本就不敢发作,只能暗自咬紧牙关,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但他紧跟着就再也忍不住了。
“你说皇后是中毒……我还说是你母子演双簧,猴子戏欺君呢!”
“朱莹,你不要血口喷人!”
二皇子顿时彻底爆了。他本来就是暴脾气的人,此时手一撑地爬了起来,竟是径直朝朱莹冲了过去。这一刻,他完全忘记了这是乾清宫,他一向最敬畏的父皇还在面前,只想着一个巴掌狠狠甩在那个从来不给他脸面的女人脸上。
然而,他面对的却是一张笑颜如花,从容不迫的脸,下一刻,那张脸却在他面前消失,面前的那张脸恰是变成了张寿的。他那只扬起的手随之就被人一把抓住,紧跟着,他只觉得三根手指一阵断裂一般的剧痛,整个人竟是腾云驾雾飞了起来。
当他重重摔在地上的时候,脑袋还在发懵。张寿不是个只会躲在朱莹背后的文弱书生吗?他怎么能打他……他怎么敢打他!
张寿之前听到太夫人说那个消息时,就很想揍二皇子一顿,刚刚那一刻他终于找到这个机会,自然就趁机把朱莹给拨到了身后。此时给了人一个凶猛的过肩摔之后,他才仿佛恍然醒悟似的,立时转身对皇帝深深一躬。
“皇上恕罪,臣一时冲动了。”
刚刚张寿摔人的那一下,还真是下手不轻……这小子,好像从来都是这样行事果断到莽撞?皇帝吃了一惊的同时,想到之前维护张琛和张武张陆那些学生的时候就这样这样,现在维护朱莹的时候也这样,便觉得张寿看似温文尔雅,但骨子里却是个异常强硬的人。
然而,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刚刚朱莹固然牙尖嘴利,可那也是二皇子自己口无遮拦,引火烧身。如果不是自己的儿子,他此时甚至都想骂打得好!
而在这时候,太夫人也轻咳一声,随即上前裣衽施礼道:“皇上,都是臣妇一贯纵容了莹莹,以至于她出言不逊。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张寿虽说冲动出手,也是为了维护莹莹。”
本来不服气的朱莹见太夫人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才赶紧乖觉地上前低头认错——当然,那就是做个样子,低头的态度是有了,认错那却是想都别想!
就在这时候,外头终于传来了一个诚惶诚恐的声音:“回禀皇上,臣太医院院使陈……”
“别杵在门外,进来说话!”皇帝立刻不再去看地上似乎爬都爬不起来的二皇子,沉声吩咐了一句,等陈院使一进来,他就单刀直入地问道,“皇后到底是怎么回事?朕不想听那些复杂的医理,你就直接给朕一句准话。”
陈院使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套云里雾里的说辞,最后含糊过去就算完,可此时皇帝却如此逼问,他登时就有些犹豫了。等看见二皇子竟是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呻吟,仿佛爬不起来,他不确定那是被皇帝打的,还是怎么回事,慌忙吐露了实情。
“皇后娘娘虽说一口咬定奸人用二皇子名义毒害他。然而她多日少进水米,身体虚弱,吃的是性寒凉的蟹黄汤包,所以食道和肠胃一时受不得刺激,于是上吐下泻,如果要调养,只需细细熬了白粥,喝几天渐渐调养了胃气,然后再辅以其他清淡却又滋补的食材补气……”
陈院使还是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但中心意思却很明白,包括地上的二皇子和侍立如同木头人的柳枫在内,每一个人都听懂了。不就是说皇后那就是饿出来的毛病,吃了油大再加上寒凉的东西,于是就直接上吐下泻了吗?什么中毒,根本就是虚惊一场!
“原来如此。”皇帝哂然一笑,这才淡淡地说,“那位扬州会馆的大厨无端受了这样一场无妄之灾,却也是委屈。他这些茶点做得色香俱全,又是张寿这个吃货曾经点头称赞过的,便直接留在御膳房供职吧。若是有人敢说三道四,宫人发落浣衣局,内侍去皇陵守陵。”
说完这话,他就沉声说道:“之前太后已经收了皇后玺绶,却不想皇后不知闭门思过,举止无中宫之体,传内阁吴卿进宫,起草旨意,朕要废后!”
此话一出,满室皆静。然而,除了吓懵了的二皇子,其余人的想法全都一模一样。
话说皇帝忍了太久太久,这一天可算是来了!
乘龙佳婿 第四百三十五章 琴瑟
尽管朱莹平日很喜欢凑热闹,但在皇帝已经做出那样鲜明的表态之后,不用太夫人提醒,她就立刻拉了拉张寿的袖子。而张寿同样一点都不想在这种微妙的时间留在这种微妙的地点,因此当下就打算赶紧告退。谁知就在这时候,太夫人却抢在了他们俩前面。
“皇上,难得进宫,臣妇打算去清宁宫拜见太后,顺带商量一下永平公主、莹莹和张寿的生辰怎么过,这就先带他们二人告退了。”太夫人说着就略一屈膝,随即坦然说道,“此间内情,臣妇也当一一禀告太后。”
皇帝也确实担心太后得知此事后或亲自来,或命人召了自己去清宁宫问话——毕竟他已经一时一刻都不想忍了。因而太夫人愿意把前去告知前因后果的这个难题承揽过去,他哪有不愿意的道理?于是,在点头答应的同时,他又添了几句话。
“还请姨母禀告母后,就说朕心灰意冷,所以不得不下定决心废后。然则多年夫妻,自当为其稍留体面,因而打算废其为恭妃,移出坤宁宫,但从今往后,朕不会再另立皇后。至于后宫事务,母后若是力不从心,便让明月协理吧。”
二皇子听到父皇再次旗帜鲜明地表示废后,原本一颗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可等听到皇帝决意不再立后,他却又仿佛看到了一丝曙光——因为那样的话,至少诸皇子全都是庶子,三皇子和四皇子那两个年幼无知的孺子不至于凌驾在他头上。
可等听到皇帝竟然不选择宫妃,而是令永平公主打理宫中事务时,他却是又惊又怒,同时更多的是深深的后悔。他那个惯会装模作样的长兄从前至少和永平公主面上关系不错,他却一点都不喜欢那个成天端着才女架子的妹妹,所以他和永平公主根本谈不上交情!
他在私底下如同绑架似的把那扬州会馆的大厨“请”到家里来之后,在尝过那些饮食之后,觉得滋味不错,又听说皇后在宫中闹着绝食断水,他最终还是决定做出点孝子姿态,以便于给自己挣回一点名声,于是打算送点好吃的进宫,也免得没了御膳房,亲娘就这么挨饿。
谁知道阴差阳错,他不过是听说皇后在上吐下泻大嚷有人毒害他的消息后,为了自保,灵机一动嚷嚷是张寿陷害,可他压根么想到这竟然会惹出如此严重的后果!
二皇子的那点惊怒后悔,太夫人自然不会去管。既是皇帝请自己捎话给清宁宫太后,她自然一口答应,可刚刚皇帝的这些嘱托却实在是非同小可,她带着张寿和朱莹出了乾清宫之后,就忍不住对一左一右扶着她的孙女和未来孙女婿叹了一口气。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
张寿知道她是在感慨即将到来的废后事件绝不是这突如其来的,而是因为皇帝对她日积月累的不满在今天到了顶点,于是彻底坏了夫妻情分。可这种宫里的家务事,他却一点都不想加以评论,干脆就保持了沉默。
朱莹却轻声嘀咕道:“我听裕妃娘娘说,皇后当年不是这样子的……她在娘家是以端庄贤良出名的千金大小姐。”
太夫人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太后确实就是看中了皇后母家曾经在英宗那一朝的影响力,又闻听皇后的贤名,这才做主为皇帝册立了这样一个皇后。当然,皇帝那时候对这样的皇后也确实很满意,婚后三四年都没去过其他嫔妃那里便是最好的证据。
可正是因为尝到了高高在上六宫之主的滋味,又多年被帝王捧在手心里,皇后自然而然就忘了再披上那一层贤良的伪装,嫉妒刻薄的一面就渐渐展露了出来。可她却没想到,当她不再掩饰那些丑陋的缺点,可宫中却还有别的女人存在时,还能得到几日好?
至于此后,那可以说就是恶性循环了。当然,皇后有错,皇帝并非就没有错,太后也同样并非就没有错。本朝太祖曾说过,若是帝王有欲无情,自可广纳美人,开枝散叶,若有情无欲,后宫专宠一人,则其余嫔妃可遣其另嫁,至于后嗣……天下郑姓皇族还少吗?
只是本朝这么多年,即便有君王专宠一人,却也不曾真的散尽后宫……
太夫人一面走一面暗自叹息,等到进了清宁宫,太后身边的女官玉泉已经出来迎候,她含笑随同人进门,见太后正坐在正中软榻上,一看到她连忙起身,她上前先行了礼,等太后拉了她到一旁软榻同坐,她也不寒暄,转述了皇帝的话,又细说了之前乾清宫中所见所闻。
尽管出事之后,清宁宫中就没断过消息,甚至朱莹也是在此得知那件事后匆匆赶去乾清宫的——正是太后授意她去稍稍宽解性急的皇帝,可此时此刻听到这些最新细节,太后还是不由得用手指轻轻揉着眉心,竟是说不出的心烦意乱。
她还想长长久久拖下去,不要让皇帝留一个废后名声——古往今来,废掉皇后的皇帝,好名声的会烂掉大半,就连号称明君的汉景帝和汉光武也因废后留下话柄。可现在看来,这一步已经无可避免,好在皇帝不打算再立后这一点,勉强能堵住某些人的嘴。
只不过,皇帝竟然打算让永平公主,而不是任何一个嫔妃来管理后宫,这真是异想天开……这又不是当年鄂邑长公主主理后宫,抚养汉昭帝的年代!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