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这贵州收多少火耗?有没有五成?
更何况我们捞的是自己的吗?
太仓没钱,內库没钱的时候,陛下依然找我大爷要钱,我大爷从哪里弄银子给陛下?要银子必须给,无论陛下用来做什么,是补军需赈济灾民还是他修三大殿,总之陛下要银子只需要向我大爷开口,我大爷就必须得给他银子。
那到处都没有,最后还不是自己掏。
他有掏他的,他不够掏我的,再不够掏手下兄弟的,总之我们得给陛下银子,因为我们不给陛下银子,陛下就不会信任我们,为了让陛下继续信任我们,我们只能把这些捞的银子再拿出来给陛下。
那么我想问问,陛下需要银子时候让朝大臣凑一百万给他,你们这些衮衮诸公会干吗?
恐怕要把女儿放大街上卖吧?
看看。
这就是差别。
我们无论捞多少,只要陛下要我们就得给。
可你们捞的会给吗?
你们不但不会给,恐怕还在拼命挖陛下的墙角吧?王公家不知多少亩地?免税额是多少,王公这些地又有多少是隐田,多少飞洒给佃户,王公家的商号过运河钞关可曾交过一钱的税?
王公讽刺我的时候,最好想想有没有讽刺我的资格。
谁一扒还不都是屎?”
杨都督说道。
王三善呵呵一笑。
“不过我倒是很佩服,你们官里面居然还能有你这样的,你就不怕被安邦彦乱刃分尸?先说好,我可不一定会救你,之前你不救我,这次我也不会救你。”
杨信说道。
“下官还无需都督费心。
都督只要杀安邦彦就行,下官敢这么做就没害怕被乱刀砍死,兵行险招当然得有被砍死的准备,若都督杀不了安邦彦,那下官死了就死了吧。”
王三善淡然说道。
“有个性,我喜欢!”
杨都督说道。
实际上王三善的确有一定把握。
这时候叛军的斗志肯定已经被摧毁了,恐怕绝大多数已经开始考虑撤退了,只不过安邦彦还挡在间,这个为的还不甘心而已,那么只要杀了他就行。剩下那些土目苗仲们需要的只是安抚,也就是说杨信杀了安邦彦,剩下就看王三善的口才,而这个家伙明显对此很有信心。
不过仍然很危险。
因为这一切都是建立在理想状态下的。
万一安邦彦身边还有几个头脑不清醒的,或者还真有些死士之类,一旦他死了还想报仇,那王三善真就有被乱刀砍死的危险了。
他仍旧是在玩刀尖上的舞蹈。
有点胆量。
不过这个家伙的确是明朝后期这些官相对异类的,因为他真敢坐在轿子上,让人抬着亲自在战场指挥冲锋而且拎着剑督战的,行事颇有点疯劲,而且凶残狠毒,属于那种血腥镇压起义军的刽子手类型。
不过他也是死于这种风格。
他是带着军队在前线遇伏,后卫被截断,他带着少量士兵转头回去救援,但所部士兵战场溃败,这时候此前诈降的安邦彦亲信陈其愚突然把他撞落马下,接着被俘不肯投降被杀。奢安之乱明军两个主要统帅,他和朱燮元一东一西指挥这片战场,大仗险仗多数是他打的,解贵阳之围,杀宋万化,打垮安邦彦的主力将其赶回水西,这些都是他干的,但名声却被朱燮元盖过。
就是因为后者他稳。
当然,后者他稳是因为后者不改土归流。
而他是改土归流派。
正是因为他解贵阳之围,而且杀了宋万化之后,试图对这一带进行改土归流,才让兵败逃回水西的安邦彦得到土司们支持卷土重来。
相反朱燮元却一直稳扎稳打,以安抚那些土司为主。
“有人来了!”
杨信说道。
王三善喊了一声,轿夫立刻把轿子抬进一片黑影,杨信紧接着出去隐藏在暗处,直到王三善走出五十米他才悄然跟随,很快王三善前面一队土兵出现。
“王公!”
为的拱手行礼。
“行了,赶紧些!”
王三善大声说道。
那人带着土兵仔细搜查,同时让其几个辨认轿夫和护卫,甚至还有不少土兵向这边搜索,确定王三善真没带着一个尾巴,那人才随意地客气几句,然后带着王三善走向前面的军营。他们却不知道,后面五十米外一个幽灵般的身影正在跟随,因为是深夜而且是月初,星光下他们根本看不到这么远。
但杨信可以看到他们,也能够听到他们的说话。
很快这些人进了军营。
王三善一路不停说话,迎他的人就是原本历史上坑死他的陈其愚,两人以前就认识,而且这个陈其愚也是读过书的,两人谈的颇为融洽,陈其愚丝毫不知道,后面有个耳朵堪狗的家伙在听着他们说话,并且以此确定军营里面他们的位置。而杨信一边跟踪着他们,一边悄然溜进了这座军营,虽然戒备森严,但对他来说就没有戒备森严这种事情,尤其是他穿着土人服装,说话也一样,可以说在军营里堂而皇之地跟着。
安邦彦很小心,甚至这座军营也不是会面地点。
很快他们出了军营。
杨信也同样跟出,他们这样一直走出一刻钟,才到了附近山林,但这片山林却藏着无数土兵,靠近的时候一队土兵堵住,为的被陈其愚称为阿成。
应该是安邦彦的另一个弟弟。
他们的语言阿是尊称,阿什么不是随便称呼,而对上层贵族级别的尊称。
阿成带着人再次检查,同样派出土兵搜查后面,在确定没有杨信跟着后才放他们进去,而阿成带着土兵重新隐入山林。
不得不说杨都督给他们造成的压力太大,搞得就像一群惊弓之鸟般,不过也不能说他们胆小,毕竟他们是真害怕,那天被杨信串了糖葫芦的是安邦彦手下大将吴楚汉和土目何尉,都是安邦彦手下真正的亲信,地位丝毫不安邦俊差的,结果就那么在自己的军营,被杨信拿人头串了糖葫芦。
那两个苗仲也是一方小土司级别的人物,还是被安邦彦亲自派人邀请加入的,结果同样被杨信杀死。
现在他们的部下都想撤了。
其他这些尤其是安邦彦,那是真睡觉都做噩梦啊!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噩梦正在不足百步外,悄无声息地穿过一片树丛潜入山林边缘,甩出绳索和飞爪紧接着上了树。
他在下面无法靠近,那些隐藏的土兵是瞒不过的。
但在树上不一样。
他就像泰山般,用他的生丝绳悄无声息的在漆黑的树冠间转移,锁定沿山路而行的王三善,后者依然在不停说话给他提供引导,不得不说这种时候学富五车的优势就体现了。最终王三善的轿子停在了一处看起来空无一人的废弃小院里,这应该是城里哪个士绅玩采菊东篱下的,就几间小屋一片花园,但却没有任何灯光……
好吧,紧接着有了。
“王公,久违了!”
久违了的安邦彦站在正房门前拱手迎接王三善。
而且不只是他。
在他身后还有七八个人,看起来都是有些身份的,最少也是土目级别,很显然安邦彦对这场会面极其重视,不但自己,连这些次一级的都参加了。
“安同知,你倒是小心啊!”
王三善走出轿子不无讽刺地说道。
“谁能想到那杨信如此凶残,不小心不行啊,安某还不想脑袋搬家!”
安邦彦说道。
他却不知道身后的参天大树上,一个黑色身影正张开双臂,以某个经典姿势纵身跃下……8}14
第三八七章 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
以标准信仰之跃姿态从十几米高跳下的杨都督,在距离地面四米处猛然被身后坚韧的生丝绳拉住,紧接着撞向后面的树干,在撞上瞬间他双腿全力一蹬向前荡出然后割断了绳索
他就像滑跃起飞般越过前方的屋顶。
侧对着他的安邦彦被他蹬树响声惊动,下意识地转头看着突然从夜幕背景中浮现的身影。
下一刻那身影淹没了他的视野。
瞄好了准的杨信,就那么恍如一枚炮弹般撞在他身上。
撞击的力量让安邦彦惨叫着飞起。
而借助这个缓冲落地的杨信瞬间跃起,还没等安邦彦落地,双手握着尚方宝剑的他就到了落点处,那尚方宝剑高举过头顶,大吼一声拦腰斩落,安邦彦的身体瞬间被腰斩,紧接着分成两半砸落在地上
“下一个是谁?”
在安邦彦的惨叫声中,杨信擦拭着尚方宝剑说道。
他对面那些石化般的土目们瞬间全跪下了,但一直跟在王三善旁边的陈其愚清醒过来,毫不犹豫地拔刀架在了王三善脖子上。
“我很好奇你想做什么?你觉得挟持他就可以了?你觉得挟持一个正四品的文官可以要挟一个正一品的武官吗?王三善死了就死了吧,无非就是我上奏请陛下给他一个好听点的封赠,在给他儿孙赐个锦衣卫籍,这样就算对得起他的为国捐躯了。”
杨信擦着剑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别过来!”
陈其愚说道。
说话间示意那些土目赶紧走。
后者一片混乱地想跑,但紧接着杨信就到了他们面前,尚方宝剑一挥其中一个土目的人头落地,剩下的吓得赶紧又趴在地上,他们连与杨信战斗的勇气都没有。不过这时候外面的土兵也在蜂拥而入,陈其愚急忙回头指挥他们上前,但他却没想到王三善也不是纯粹文人,这个老家伙猛然一头撞在他脑袋上,猝不及防的陈其愚手一松,紧接着那把刀被王三善夺过,转头就捅进了他的肚子。
陈其愚愕然地看着他。
“老夫也会杀人。”
王三善狞笑着转了转刀柄,然后猛推他一把顺势向杨信跑去。
外面涌入的那些土兵看着杨信,看着依然在惨叫的安邦彦,一个个拿着刀矛逡巡不前。
“都别动!”
一个土目惊恐地吼叫着。
然后他换上一脸谄媚的笑容看着杨信。
“都督,小的们都是被安邦彦胁迫的,小的们早有反正之心,只是一直没得到机会罢了,今日杨都督代行天罚,处决这个反贼,解救小的们脱离其魔爪,小的们都感激不尽,小的们早就等这一天了。小的们这就出去传令各军投降,小的愿为都督前驱,反攻遵义诛杀奢崇明以赎罪,小的在此起誓,以后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从此世世代代忠于大明永不敢叛。”
他说道。
其他几个土目赶紧附和。
话说这些家伙的头脑还是很清醒的,有这个恶魔一样的男人,这辈子就不要再想什么造反了。
“兄长!”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声悲嚎。
紧接着那阿成推开土兵们走进来,愕然地看着地上还没死的安邦彦。
后者颤巍巍伸出手。
“那就给你们个机会,杀了他!”
杨信一指阿成说道。
那些土目们面面相觑,紧接着那个说话的土目站起来。
“杀,杀了他,为大明为皇帝,杀了敢造反的安家兄弟!”
他一脸忠勇地吼道。
其他几个土目纷纷拔刀冲向阿成,后者同样在命令那些土兵上前,但那些土兵却全都在后退,阿成怒不可遏地拔刀同样冲向杨信,但却被那些土目拦住,他们就这样在安邦彦的惨叫中,在那些土兵默默围观中,展开一场浴血厮杀。王三善干脆在房门前坐下,杨信同样坐在他身旁,两个无耻的家伙就这样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场血战。
“你为何不干脆杀了他们?”
王三善说道。
“杀了他们又能怎样?咱们还能杀光他们身后的数十万山民?说到底这地方是人家祖祖辈辈居住的,人家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咱们想杀光他们恐怕得以倾国之力,耗费无数钱财,得到的也不过是一片穷山恶水。
西南夷终究不会成为大明的真正敌人。
大明的真正敌人在辽东,这里只要他们臣服就行了,剩下的只看何时我们在这里的人口数量远超过他们。
说到底他们敢时不时造反,还不是咱们的卫所糜烂?
我们在这里的人几乎没有他们多,当然也就镇压不住他们,宋万化死了,他的水东正好空出来,回头杨某要在这里搞个商屯,然后种些新的东西,王公可别不欢迎。”
杨信说道。
“砍死他,加油,砍死他!”
然后他给那些土目们助威。
一个土目转头对他露出谄媚的笑容,然后挥刀再次加入战斗。
阿成是安邦彦兄弟中头号猛将,此刻更是满怀悲愤全力血战,这些土目虽然也能打几下,但终究和这种猛将差距不小,也就是仗着人多围殴,不过即便这样也已经重伤倒下一个。不过有杨信在旁边看着,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这种时候必须全力以赴,剩下那些土目继续围攻,很快阿成就中一刀,流着血恍如受伤了的饿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