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灯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子鹿
等看着燕夏到了人群中,谢逢殊才转过头。他环顾了一圈,正打算回竹屋,恰巧看到了不远处竹林间一道白衣。
原来跑到那去了。
谢逢殊闲来无事,干脆冲林间一挥手,起身也往那边去。竹林中的绛尘回目光,直到谢逢殊来到面前。
四下无人,谢逢殊直接开口道:“我知道巴音是谁了,是燕南和燕夏的叔叔,不过他们关系不好——啧,这段有点长,等回去再和你说。”
“还有,按理说星罗命盘是仙器,如果它在这,我应该能察觉到它的气息,但在村里绕了这么久,我一点也没感觉到。”
他朝着绛尘无奈地耸耸肩:“难道子母鬼的死和罗盘没关系,我们来错地方了?”
他说了这么一大堆,停下来才发觉面前的人一句话都没说,此时一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谢逢殊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问:“你有什么发现?”
绛尘点点头,蹲下/身翻开一块泥土。
泥土湿润,沾染在绛尘指尖,绛尘并不在意,取下一点泥土放到谢逢殊鼻尖。他的手修长且骨节分明,这么忽然靠近,谢逢殊下意识地后仰。
绛尘的手停在半空中,抬眼去看谢逢殊。谢逢殊莫名心虚,打着哈哈道:“我自己拿就好。”
说着便想去取绛尘手中的泥,绛尘却把手退回了一点。
在谢逢殊一脸迷惑之下,绛尘顿了顿,终于开口道:“脏。”
“……”谢逢殊看着绛尘手上蹭到的泥,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你怕我把手弄脏?”
他对上绛尘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觉得有些不可能。绛尘沉默片刻,道:“这泥土很奇怪。”
谢逢殊的注意力被重新拉了回来,也不再纠结,低头去闻绛尘手上的泥土。
他闻了片刻,也发现了不对。
湿润的泥土本该带着潮气和土腥味,但绛尘手上的土带着一股干燥刺鼻的气味,类似硫磺的味道。
像是焦土。
谢逢殊皱起眉抬头,看着这漫山遍野的竹林。
焦土之上,生机盎然。
谢逢殊蹲身去拔脚下一棵刚冒出头的嫩竹。
估计是落地的时间不长,竹子刚及小腿,纤细非常。谢逢殊极具耐心,一点一点往下挖,越往下焦土的味道便越浓,半盏茶的工夫,谢逢殊终于挖到了竹子的底端。
空的。
无根无茎,一棵新竹只如同一根插在泥土里的棍子,却偏偏苍翠欲滴,竹叶鲜活地在风中摆动。
谢逢殊直起身转头看向绛尘:“……什么意思?”
绛尘也摇摇头。
谢逢殊想到一种可能,还没出声绛尘便仿佛猜到了,道:“没有鬼气,没有妖气,都是人。”
不错,谢逢殊是三人之中和巫褚族人接触得最多的,他也没有察觉到他们身上有一点邪祟,都是鲜活的人气。
“静观其变吧。”绛尘已经往山下走,“巴音现在在村中?”
“没有,说是进山了。”
谢逢殊跟在绛尘身后:“他的木牌呢?”
绛尘从袖间拿出木牌递给谢逢殊。
木牌光洁如新,上面沾染的血污已经没有了,要是平常谢逢殊绝不会多想,可刚才的事还历历在目,电光石火之间,谢逢殊幡然醒悟:“你在山洞里不肯把牌子交给我,也是觉得脏?”
绛尘脚步一顿,谢逢殊满脸震惊等着对方回答,忽然之间,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有马蹄声远远传来。
绛尘抬目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们回来了。”
燃灯 巫褚 5
绛尘说完没过多久马队便进了村,比起早上刚出村时,领头的除了燕南又多了一个人,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和其他巫褚男子无异,身材壮硕,满面不耐。
谢逢殊记忆力极好,此人并没有在早晨的队伍里,他蓦然生出一股直觉——这人应该是燕南的那个便宜叔叔,巴音。
他们的马背上都负着野鹿山雉之类的猎物,看起来获颇丰,而燕南马背上的由甚。村里剩下的男女都朝那边涌了过去,帮忙卸下东西。燕南在马上环顾一圈,见到这边的谢逢殊和绛尘,眼前一亮,立刻翻身下马朝这边跑过来。
他胸口的长命锁轻轻晃动着,银缀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燕南跑到两人面前,兴致勃勃地冲着谢逢殊大喊:“谢大哥,我猎到好多东西,整个马队最多。”
他转头看到旁边的绛尘,想起来对方是不吃肉的人,又冲着绛尘大声道:“我还给你摘了野果,好大一捧——还有一个哥哥呢?”
到底还是少年人,燕南脸上还是掩盖不住的骄傲,谢逢殊忍不住逗他:“睡觉呢。可有猎到黑熊?”
燕南的得意一下没了,垂头丧气的像是一只小狗:“没有。”
一旁的绛尘开口道:“巫褚男子什么时候单独猎一只猛兽,即视为成年。”
他看向燕南,问:“你几岁?”
“十七。”
绛尘淡淡道:“那还早得很。”
绛尘的意思是燕南年岁还小,但燕南以为对方在说他离自己猎熊还早得很。他有些不服气地看着绛尘,语气无比认真:“我可以猎一只黑熊,我的箭很准,刀法也很好,今天是因为我没有遇到黑熊,不然我一定可以。”
少年的意气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心中有长风,足下踏万里,便可以睥睨天地,劈风斩海无所畏惧。
绛尘并未解释,只看着燕南道了一句“抱歉”。
燕南又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摆手道:“这有什么,对了,阿夏呢?”
燕南转身去找自己的妹妹,走了几步又不忘回头冲着谢逢殊和绛尘大声道:“今晚族里要庆祝丰,你们一起来玩吗?”
谢逢殊干脆地点点头,看着燕南朝着不远处的燕夏跑过去,蹲下/身替对方理了理弄乱的头发,又从袖中取出一把野果放在燕夏手里。
他不知说了什么,把燕夏逗得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好像全天下最平凡的一对兄妹。
天刚擦黑,村落中央的篝火已经燃了起来。
火上烤着今天燕南他们猎来的野鹿,巫褚的女人们坐在一堆唱歌。她们的调子拖得很长,清清亮亮的,却又极具穿透力,仿佛传入了群山夜色之中。谢逢殊听不懂她们在唱什么,只觉得好听得很。男人聚在一起喝酒,时不时爆发出爽朗的大笑。中间穿插着孩子的笑闹与尖叫声。
处处是鲜活的人气。
嘲溪和谢逢殊的位子前放了烤好的鹿肉,是最好的鹿颈,绛尘的面前用芭蕉叶放了一大捧各类的山果,还有刚烙好的、散发着热气的饼子。
毫无例外的是,三人面前都有一大碗酒。
绛尘当然没有喝,谢逢殊尝了一口,是米酒,带着微微的酸甜,并不辛辣,他不喜欢鹿肉,边喝酒边去摸绛尘那边的果子吃。
嘲溪也看见了,一脸鄙夷,谢逢殊假装没看见,绛尘倒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果子往谢逢殊那边拨了拨。
嘲溪脸上的鄙夷便更深了。
大概是他看起来比另外两个“外乡人”更和气一些,有男人率先过来给他敬酒,谢逢殊万分豪放地仰头干了,对方估计也没想到他这么爽快,拍着谢逢殊肩膀大笑着说了句族语,看起来是在赞扬他。
有人开了头,不一会儿,男男女女都朝谢逢殊这边过来。
谢逢殊喝了几碗,脸颊便发起热来,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火,他用手撑地,仰头看着巫褚族人围着篝火跳舞。
比起他们的歌,巫褚人的舞蹈更热烈奔放,衣裙围着烈火纷飞,舞步有力,好像大地都微微震颤起来。
谢逢殊看了一会儿,正想转头和绛尘说话,忽然感觉不远处有一道视线传来。
谢逢殊立刻转过头,一个坐在远处的巫褚男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面色不善,似乎极端厌恶几人。
是巴音。
对上了谢逢殊的目光,巴音起身朝着三人走过来。三人一齐起身,待人到了面前,谢逢殊秉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先对对方坦然一笑。
可惜巴音并不领情,他冷眼打量了三人一遍,道:“为什么来?”
他说的是官话,但非常生硬,又带着冷意,谢逢殊耸耸肩,道:“迷路了。”
巴音并不相信的样子,冷声道:“这里不欢迎外人。”
他一边说话,一边还扶着腰间的弯刀,仿佛就等着谢逢殊他们有异动,便可以立刻拔刀。但谢逢殊他们还没说话,一道爽朗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他们是我的朋友。”
几人一起转过头,巴音的面色很难看,脖颈间青筋暴起,燕南却毫不畏惧地看着巴音,又重复了一遍。
“他们是我带进来的,就是我的朋友,我欢迎他们。”
巴音冷冷地笑了:“你和你父亲一个样子,懦弱无能又容易被骗,这样的人当不了族长,保护不了巫褚。”
燕南皱起眉头,似乎很不满巴音这么说话。他不满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自己的父亲。但眼前的人是长辈,所以燕南只是站直了身子,抬眼认真地看着巴音。
他于夜风之中朗声道:“我父亲是我心里最好的族长,最厉害的猎人,他能保护巫褚,我也可以,如果你不相信,可以拔刀。”
他们此处的争执已经引起了不少人注意,一位老者从人群中出来,冲着巴音大声呵斥了一句。
巴音转头凶狠地瞪了一眼对方,最终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离开。
除了刚开始那句朋友,他们之后的对话用的都是族语。谢逢殊听不懂,见人走了,也知道这场争论结束了。
但此刻所有人的庆贺都已经停了下来,火光之中气氛尴尬,谢逢殊清咳一声,冲着燕南道:“夜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休息了。”
等三人走远了些,谢逢殊才开口道:“都闻到了吧,那个巴音身上。”
三人对望一眼,绛尘和嘲溪都轻点了点头。
“原来不是我喝醉了。”谢逢殊长叹一口气。
“好大的魔气。”
嘲溪拧着眉道:“所以子母鬼真的是他杀的?”
“就出去了三天,于东隅和西南跑了个来回,还杀了个子母鬼。”
谢逢殊一摊手:“成了仙都没这速度。”
嘲溪乜斜着看了一眼谢逢殊:“看出来了。”
谢逢殊:“……”这人怎么这么烦?
眼看两人又要斗嘴,绛尘忽然看向谢逢殊身后。
燕南站在不远处,见几人看过来了,上前两步歉然开口:“对不住。”
谢逢殊笑道:“这有什么对不住的,又不是你的错。”
燕南有些执拗地答:“你们是我带进来的,我应该照顾好你们。”
他似乎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垂下头想了一会儿,突然又抬头道:“你们还要喝酒吗?”
这似乎是他能想出的最好的赔罪方式,谢逢殊忍不住笑着问:“你能喝酒吗?”
燕南又开始不服气了,涨红脸道:“我已经可以自己猎黑熊了!”
说着,他声音又低了下来:“不过酒被在阁楼上,我不能进去。”
他刚才没想到这茬,现在突然觉得在几人面前丢了脸,谢逢殊看着他的样子,突然道:“没关系,阁楼有窗子吧?”
见燕南猛然抬头,谢逢殊冲对方轻轻一挑眉:“我们偷偷进去,你爬楼,我接酒。”
他顿了顿,又道:“还缺人望风。”
谢逢殊说完,燕南一愣,随后两人一起转头,看向身旁的两人。
绛尘坦然地和他们对视,面色淡然,谢逢殊摸摸鼻子率先移开了眼,两人的目光又一齐落在了嘲溪身上。
“……”嘲溪忍无可忍,“你们有病啊!我才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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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成年请勿喝酒~
燃灯 11.巫褚 6
“拿到没有?”
“没、没有……”
燕南已经推开了阁楼的竹窗,此时半趴在窗沿上进退两难,回过头一脸纠结地看向谢逢殊:“谢大哥,我们这样不太好吧?”
啧,好孩子。
谢逢殊叹了口气,要是没燕南,谢逢殊还能施个诀拿酒,但现在他不好暴露身份,只得和对方一样纵身一跃,三两下爬上窗沿。
好歹也是拿人家东西,谢逢殊颇有些心虚地四处张望了一眼,又冲着底下压低了声音道:“有人过来吗?”
楼下一片寂静,谢逢殊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遍:“有没有啊?”
半晌之后,嘲溪的声音才闷闷从夜色里传了过来,语气里全是不耐烦:“没有!”
没有就好。谢逢殊悄无声息地翻身进了阁楼,拎了一坛酒递给燕南,自己也拎了一坛,让燕南先下去了再单手攀在窗沿上慢慢往下爬。
他心道:自己堂堂一个天界的仙君,半夜里带着一个半大孩子和一个妖怪偷酒喝,这要是传出去,自己大概没法在天界立足了。
说到底他不过是看着小孩垂头丧气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再加上谢逢殊刚才已经喝了不少酒,他酒量算不上好,容易在酒劲上头之后干出点出乎意料的事来。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谢逢殊一边想一边慢慢往下爬,冷不防底下的燕南突然惊呼了一句:“有人来了!”
谢逢殊本来就在走神,闻言做贼心虚,顿时手上一滑,一个后仰直接从楼上摔了下去。
……多行不义必自毙!
谢逢殊脑子里只剩这句话,仓促之间,他只能在快落地的时候出于惯性伸手垂死扑腾了一下,想要抓住些什么,保住自己凌衡仙君的一世英名——起码不要摔得太难看。
他抓住了一截素白的衣襟。
有人在楼下接住了他。
说接住也不太合适,就谢逢殊摔下来的那个狼狈样,更像是自己急中出错,撞到了对方的怀里。而对方只是刚好一伸手,搭住了谢逢殊的腰间,帮忙扶住了他。
谢逢殊抬头,果不其然,绛尘眉间轻拧,低头与谢逢殊对视,那张向来淡然的脸上看起来居然有些无奈。
他们离得太近了,谢逢殊的眼睫差点蹭到绛尘的鼻尖。他退后几步,一晃眼再看,哦,看错了,人家面上根本就没表情,倒是旁边的嘲溪皱着眉,一脸烦躁。
“怎么能这么蠢?”
……从今日起,这个天杀的长恣君便后来居上,取代符光君裴钰成为本仙君最讨厌的人了。
燕南肩上多了一只鹰隼,正东张西望,似乎不明白大半夜这群人在搞什么名堂。燕南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谢逢殊:“对不起啊谢大哥,是灼雪飞过来了,我还以为是人。”
谢逢殊无言地和他肩上那只傻鸟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片刻,无力地摆摆手。
反正自己在绛尘面前丢了好几次脸,一来二去,不在乎再多丢几次了。
此时已经是深夜,篝火燃尽,村里家家户户都已经熄了灯,为了不惊扰他人,他们干脆坐在了燕南家竹楼的屋顶上。
夜色如水,天高地阔,山野苍茫之间万物沉寂,只有不知名的虫啼声乘着晚风远远传过来。
燕南第一次喝酒,他先用舌头试着舔了舔碗里的酒,皱起眉头道:“有点辣——还有点甜。”
谢逢殊笑着喝了一大口,把碗放到一旁。
他酒量并不好,幸而巫褚的酒不是烈酒,反而多了几分清甜。绛尘依旧不喝酒,嘲溪虽然一副嫌弃的样子,却还是将酒碗接了过来。
燕南刚开始还跟小狗似的一点一点尝,后面也跟谢逢殊一样仰着头喝,俯仰之间,胸口的长命锁在半空中轻轻晃动。
巫褚应该是没有长命锁这种东西的——至少全族好像只有燕南胸口挂着一个,但它又有巫褚崇尚银器的特性,花纹古朴神秘。
见谢逢殊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长命锁上,燕南低下头看了一眼,又笑起来:“这是我阿娘给我做的,她说,这在他们那里是长命百岁的意思。”
他停了停,又道:“本来燕夏也该有一个,但是后来阿娘不在了。”
到底是第一次喝酒,夜风之中,燕南的声音已经有些迷糊了。
“我的鹰叫灼雪,因为阿娘说过她最喜欢雪,但我还没见过雪是什么样子,巫褚从来不下雪。
“今天叔叔冲你们发火,其实是不喜欢我,我又不傻。”
燕南撇撇嘴,往后一仰睡在了屋顶上,嘴上还说个不停:“叔叔想当族长,我知道,他想当的话那就他来当好了。”
谢逢殊没想到燕南喝醉了居然是个话唠,偏头听对方喋喋不休。
燕南躺在屋顶仰头看着天空,西南夜里天色如墨,万星低垂。他头一次喝酒,脸颊已经有些泛红,眼睛却依旧很清亮,倒映着无尽的星河。
“阿娘曾经说过,外面的天地广阔无垠,有大雪如席千年不化,有茫茫深海无边无际。还有外面的人,他们不住在山里,住在石头砌成的都城——你们是从都城来的吗,那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谢逢殊手揣在袖子里,老老实实回答:“巧了,我们也住在山里。”
绛尘和嘲溪:“……”
燕南笑得眼角一弯,不在意地转过头,在寂寂星光里重新开口:“没关系,我已年满十七,等猎到黑熊的时候便成了年。到那时,我要带上阿夏出山去,亲自去看看阿娘说过的冬雪深海,皇城古都。”
“不管去哪里都好,等成年,我就是个男人了,会照顾好燕夏,直到她长大,遇见一个喜欢的人——那个人也要喜欢她。”
他皱皱眉,似乎有些不高兴,却又用力地重复了一遍:“要比阿爹阿娘,比我还要喜欢阿夏,全天下,只喜欢她。”
他语气坚定,带着这个年岁该有的傲气,又说得如此理所当然。谢逢殊笑着打趣:“你这样,全天下大概没人配得上阿夏。”
燕南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那我就一直照顾她。”
旁边的嘲溪突然笑了笑。
他笑声很低,稍纵即逝,又低声开口:“我师姐也这么说。”
他声线是一路以来从未有过的温柔,带着一点淡淡的笑音:“老担心师弟被人骗,每天都有操不完的心,总以为自己要一辈子照顾他们,所以天天抱怨自己嫁不出去了。”
半副面具遮掩之下,谢逢殊看不清嘲溪的神色,只看到对方微微垂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有一点微微的笑意。
谢逢殊不知为何,直觉不想出声。偏偏燕南探过头好奇地看向嘲溪。
“那她后来嫁出去了吗?”
嘲溪嘴角的幅度忽地不见了,他重新抬起头,仰头喝完手中的酒,把碗往身旁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没有。”嘲溪的声音冷硬,“后来她死了。”
燕南的好奇神色被震惊取代,连忙说了声“对不起”。
半晌后嘲溪才出声答:“没关系,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已经快不记得了。”
谢逢殊也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他心也跟着一沉,于沉沉夜色之中看了嘲溪许久。
他想说什么,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转头看向眼前还有些歉疚的燕南,安抚似的冲人一笑,忽然问:“你明日还要去猎熊吗?”
燕南转过头不明所以地看着谢逢殊,谢逢殊把碗中最后一口酒饮尽,于星光之下对着燕南一笑。
“你不是刀法好吗?我把我的刀借你,明日不成就后日,后日不成再下一日,总有一天会猎到的。”
燕南眼前一亮,翻身坐起:“你的刀?”
谢逢殊干脆把腰间的长刀解下来扔给燕南。
“这把刀叫封渊,是我随身所携。”
燕南小心地抽刀出鞘,雪白的刀刃薄如蝉翼,在星光之下发出清冷的光,此刻一旁的绛尘和嘲溪也转过头,看向燕南手中的长刀。
“一直跟着你吗?”燕南看着谢逢殊,好奇地问,“那是从哪里来的?”
谢逢殊一愣,如实答:“不知道,自从——”
他本想说自从飞升起这把刀就跟着他,停了片刻后耸肩答:“反正好像一直都在我身边。”
燕南干脆站起身试刀,如水夜色之下,少年长刀于手,身姿挺拔,虽一身异族装束,看起来却又带了几分落拓的侠气。
可惜少侠喝了酒,脚步不稳,差点一头从屋顶栽下去,被一旁的嘲溪眼疾手快地拽回原位。
燕南乖乖地坐在屋顶不敢动了,他看到刀背上刻的梵文,问:“这是什么,是画吗?”
“是一种文字。”
“那它写的是什么意思?”
谢逢殊一摊手:“不知道。”
“……这也不知道,”燕南重新把刀插入刀鞘还给谢逢殊,“这是不是你的刀啊?”
嘿,谢逢殊气笑了:“一直在我身上,怎么就不是我的刀了?”
燕南刚才还不觉得醉,刚才试刀时动作大了些,连着脑子也有些晕了,还强撑着眼皮看着谢逢殊:“那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谢逢殊也奇怪。从他飞升起,这把刀便一直在他身边,他不知道来历,只知道自己前世是天地间一股魂,甚至连形都没有,在大千世界四处游荡,最后在南溟飞升。
可是如果生来就是魂,怎么会有随身的兵刃?
谢逢殊原来想过,但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便懒得想了——有刀他就拿着呗,反正还挺顺手。
他看着眼皮打架的燕南,无奈地开口:“我知道你快睡着了——快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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