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七月新番
这与他们数月前在龟兹,在轮台遇到那么多惊心动魄的险境相比,简直是天堑之别。
但也不能说完全没事,比如在注宾城时,使团里一匹公马想强上萝卜,被任弘抽跑了。
“我家萝卜,就算配种也要找天马配,你也配?”
任弘气得浑身发抖。
而当楼兰城土黄色的墙垣终于出现在远方时,任弘感慨良多,掰着指头算了算。
“我是去年九月北上去注宾城与傅公汇合的,眼下已近六月,好家伙,又是三个三月过去了。”
与驻西域汉军云集的渠犁、龟兹相比,去年被汉匈反复争夺的楼兰却沐浴在和平的阳光下。楼兰的农夫依然在田地里,为每一次放水的多寡而争得面耳斥,胡杨林旁的草地上牧民驱赶着羊群,罗布泊中渔舟点点,撒下的每一网都能捞起不少银鱼来。
这便是西域正在发生的事,汉军每将战线往外推进一些,后方的城郭小国便能离战争远一点。
“愿不久之后,整个西域都能获得和平。”
这是任弘由衷的期望,毕竟滋养鲜花的是雨露,不是滚滚雷鸣,这应是汉朝统治西域与匈奴最大的不同,他们不是破坏者,而是建设者。
听闻使团抵达,早就等得不耐烦的乌孙王子刘万年跑到楼兰城外相迎,终于又见到了自家姐姐。
“阿姊与任君灭龟兹的壮举,早就在楼兰传开了。”
两月不见,刘万年对任弘的态度,与先前全然不同了,揖让里带着崇敬。
毕竟任弘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北道局势,有了龟兹的前车之鉴,姑墨、疏勒、莎车的使者相继东来,欲入汉朝贡,换一个平安。
若是万余匈奴人被汉军三千人逼退的消息传来,恐怕入朝的小邦会更多,除了被匈奴直接控制的车师、山国、危须等,西域南北道二十余国将望风披靡,停止摇摆和观望,乖乖倒向汉朝这边。
一同出迎的楼兰城主伊向汉也谄媚地笑道:“现在一提任君之名,西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任君威望,几乎能赶上傅公了。”
“我这后生全靠傅公提携才有今日,岂敢与之比肩?”
任弘嘴上谦逊,心里倒是希望千百年后,“任道远”这三个字能同“博望侯”一样,也变成一个符号,后人提及就会心潮澎湃。
伊向汉极力邀请任弘等人宴饮,而刘万年上个月在鄯善,这个月则来了楼兰,他与任弘和瑶光公族说起两地的区别。
“鄯善王为了给大汉援兵凑够军粮,与其夫人食不二味,坐不重席,以普通食物招待我。”
“而楼兰城主则相反,虽然也凑了一千石粮食出来交给汉军,但依然食佳肴,饮美酒,每日招待我的食物都换着花样,还赠我许多丝帛。”
不过若要让刘万年选他更敬重的人,还是鄯善王。
“鄯善王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神采。”刘万年永远忘不了鄯善王饿着肚子,看向东方的眼神。
神采,是精汉气质么?
任弘依然记得,鄯善王曾极力挽留自己留在扦泥,甚至抛出了国相的筹码。
鄯善王是偏执型人格,对汉文化是发自内心的认可,认准一件事就做到底,甚至不惜付出全部,伊向汉这种投机者,当然没法与之相比。
而在晚上的宴飨里,伊向汉小心翼翼地向任弘提出,想要邀请一些敦煌郡的儒者来楼兰教自己《论语》《孝经》。
任弘很明白伊向汉的小算盘:“伊向汉多半是害怕鄯善王表现太过出众,得汉廷偏爱,最后将楼兰还给鄯善王管辖,那他这与君王无异,只差一个名义的楼兰城主可就尴尬了。”
“子曰:有教无类,若伊城主真的欲学礼仪,确实可邀约儒者前来,只是西域辽远,一般的读书人恐怕不乐意来此。”
“我会以重金相邀!”
这在伊向汉听来是鼓励之意,顿时大喜,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些黄金,送到任弘面前,进一步提出了一个打算。
“还望任君回长安,增秩显贵后,能代我禀明天子,说楼兰愿意内属于汉,用汉法,比内诸侯!”
“伊城主醉了。”
任弘严肃起来,将那盘金饼推开,提醒他道:“楼兰只是一个城郭,不是外诸侯,你只是城主,不是楼兰王,此议绝不会被朝廷答应。”
正因如此,伊向汉名不正言不顺,连使者都没法往长安派。
在伊向汉看来,尉屠耆可比他那死鬼兄长安归难对付多了。眼看隔壁虚伪的鄯善王装大汉忠臣一天比一天像,演得一次比一次夸张,他焉能不急?
见提议被任弘否决,伊向汉有些着慌了,避席再拜道:
“那就让楼兰比张掖属国,成为大汉的‘敦煌属国’如何?让我作为归义胡长,只要大汉能让我子孙世代作为城主,我愿将楼兰的兵马,统统交给大汉派来的官吏来管!”
……
ps:第二章在下午。
第145章 长风几万里
伊向汉确实很下本钱,过去一年里,他役使楼兰人,在楼兰城里新修了一个宽敞的坞院,却不是让自己享受的宫室,而是专供汉使休息的驿站。据说只要吏士需要,甚至还能帮忙招来胡妓。
很可惜,任弘在龟兹城招过一次了,这会并不需要。
“任君,水够烫了么?”
卢九舌十分殷勤,主动为任弘跑腿,烧水倒入木盆地。
瞧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任弘知道,老卢肯定是眼红韩敢当跟自己去乌孙、轮台分到的功劳了。
“你在龟兹城里替我寻来粟特人,吾等方知龟兹王与匈奴人勾结,在向典属国上功时,我自不会忘……”
“多谢任君!”
“好了好了,别倒了,哎哟,烫,烫!”
卢九舌一高兴,开水倒得多了,烫得任弘直咧嘴。
等卢九舌退下后,任弘试探着往烫水里伸着脚,思索今日伊向汉的请求。
“伊向汉宁愿将楼兰的军事、外交之权交给大汉,也不愿意回头做鄯善王的臣子啊。”
虽然任弘没有当场答应下来,但这种态度,却是值得鼓励的。
楼兰从劫杀汉使的急先锋,到臣服于汉的外诸侯,数百年间,与中原联系越来越紧密,几与敦煌融为一体。最终在北魏时设鄯善郡,直接由中央派官吏管理,这是历史进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到唐代时,楼兰城就因孔雀河改道,成了一片死地,彻底被废弃,玄奘路过此地时,已是人去城空。
但楼兰的郡县化也是西域统一于中原的缩影,到盛唐时,龟兹、西州等四镇,人丁兴旺,汉胡一体,已与中原城市无异。
而西域诸邦对中原文化的向往,较如今的鄯善王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了拿到大唐绿卡,一大批真正的自干唐层出不穷,安史之乱时纷纷踊跃勤王,为唐战死沙场。
在那之后千余年,西域的历史却完全走上了另一条道路,汉唐留在这里的痕迹一点点淡去,只剩下漫天黄沙中坚守的古城何烽燧,以及偶尔拾取到的锈蚀钱币。
所以任弘觉得,不妨将这进程,提前一些,不必等到楼兰快毁灭时再与中原喜结连理,十年之内,他就可以将这事办了。
“等我回到长安,可以将伊向汉这态度禀报给典属国知晓。一步步来,先派遣一名校尉入驻楼兰,依靠楼兰的人力,在罗布泊边扩大屯田。”
在西域,上游地区屯田要小心谨慎,因为大量农业用水会让河流缩减甚至断流,下游河口就不必担心那么多了。
这其实是桑弘羊之策,他当年提议在轮台以东屯田,置校尉三人分护,各举图地形,通利沟渠,益种五谷。每年秋收时有了余粮,就增派一批移民来,慢慢扩大屯田规模,修筑亭障,沿着孔雀河连成一串。如此,才能牢牢控制西域北道。
“楼兰,再加上渠犁、轮台、它乾三地也分驻校尉,各统属一千名军民屯谷,汉朝版的安西四镇就成了,保护北道,让匈奴无法南侵。”
有了北道遮蔽,南道可以实现去军事化,所以在任弘的计划里,鄯善并非军事基地,而是一座……
“丝绸之路经济带示范城市!”
……
到了次日,离开楼兰后,一行人绕过罗布泊后向东行进。
白龙堆依然难行,盐碱地硬如顽石,几乎见不到活着的植物,哪怕是沙漠之舟骆驼,也会走得四蹄流血。
更让人难受的是,任弘一路上时常能看到了一些新的坟冢,里面葬着的都是赶赴渠犁驰援的汉军士卒,因为疾病物故于半道,任弘学着傅介子的样子,只要看到了,就上前下跪祭拜一番。
万幸,这次使节团吏没有人再被马踢到意外身死。
而当他们出白龙堆后,前方的阿奇克谷地却不再荒无人烟,昔日一座座被废弃的无人烽燧,重新入驻了汉军,每燧五到十人,养着马匹和几头山羊,还在烽燧外种了地和菜圃,以人畜粪便肥田,一边候望警戒匈奴人的游骑,一面起到了驿站的作用。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时值六月中,谷地里草木茂密,百花争艳,任弘嘱咐每个人下马行走时,都要将裤腿牢牢扎紧,以防冰草虫再度害人。
他们花了数日时间穿越谷地,抵达居庐仓,明日就要翻越三垄沙了,在居庐仓外宿营时,闲来无事,赵汉儿坐在篝火边,为众人吹起了胡笳,曲调有些孤独和忧伤。
这时候卢九舌却发现,在乌孙人围拢的篝火旁,那个在龟兹城时,被匈奴人射伤,却为赵汉儿所救的女护卫阿雅,总朝吏士这边看。
隔了好久,她才站起身来,大步朝卢九舌走来,对他说了一句话。
卢九舌被吓了一大跳,脸色煞白往后退,半响才反应过来说的不是自己,顿时哭笑不得。
他连滚带爬跑到正在吹胡笳的赵汉儿旁,指着阿雅道:“她说,你是强壮的战士,射术又好,所以想给你生个儿子!”
“啊?”赵汉儿听呆了。
“反正就是这意思。”卢九舌幸灾乐祸,乌孙女人的求爱方式如此简单粗暴。
赵汉儿抬起头看着阿雅,她是典型的乌孙女战士,头发剃了一半,嘴上还挂着金环,若赵汉儿是个真正的匈奴人,或许就爱这样的女人,可赵汉儿审美却不同。
他拒绝了:“我有意中人了。”
阿雅倒是没有一怒之下拔刀砍向他,只有些恨恨地走了,倒是韩敢当等人却围拢过来,八卦地看着平日里总闷声不出气的赵汉儿:
“归汉,你的意中人是谁?”
“吾等怎么不知。”
任弘开始猜测:“莫非是在鄯善期间,认识的胡姬?”
赵汉儿一开始懒得搭理众人,最终坳不过他们,才揭露了谜底。
“什么,宋助吏的女儿!?”
韩敢当张大了嘴,一下子想起来了,前年破虏燧之战后,他们几个人跟着任弘,去给死在匈奴人刀下的宋万宋助吏家人送丧事钱,确实在宋家见到一个小女子。
那女子身形娇小,穿戴着一身粗麻孝服,哭得梨花带雨,向他们下拜道谢时轻声细语。
韩敢当恍然,笑容变得暧昧起来:“老赵啊老赵,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难怪在破虏燧时每逢休沐,你便跑得没影了,竟然是去宋家院子外吹胡笳去了?快与我说说,汝二人到哪一步了?”
赵汉儿下一句话让他更惊了。
“已商量着婚嫁之事了。”
“啊!这么快就成了!“
“若是成了,我还能在此?”
赵汉儿默默收起胡笳:“她倒是不嫌我,但她家中母亲、兄弟却唾弃我是个……胡人杂种,钱不多,又无好的差事,瞧不上我。”
“所以你来西域,是为了博功名,好回去成婚?“
赵汉儿白了韩敢当一眼。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来西域吃沙子?”
韩敢当嘟囔道:“我还以你和我一样,只是讲义气。”
任弘不关心过程,却关心结果:“归汉,我记得宋助吏之女年纪也不小了,你来西域这一年半,她还在等着?汝二人可有书信往来?”
赵汉儿淡淡道:“托人去过信,上一封回信里说,她家中催她嫁人……”
“那怎么办?”韩敢当腾地站起身来,难怪赵汉儿胡笳声这么忧伤。
赵汉儿却露出了笑:“她说了,要为宋助吏守孝三年,早着呢!”
看来是他们瞎操心了,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赵汉儿在龟兹城时射杀了不少龟兹人,更发矢救下了瑶光公主,追击战中更是大显身手。任弘决定,在向典属国上功时,让他功劳与韩敢当并列,应该能增秩数级,哪怕赵汉儿不愿为官,也有许多赏钱。
出玉门时,二人纵有破虏燧之功,也不过是微末吏卒,而归来之事,积累的功勋,足够当上中层军官了,这也算改变命运了吧。
任弘暗暗打定主意:“我这在西域这一年多时间,韩、赵二人帮了我太多,即便朝廷赏赐的钱不多,我也要想办法,让他们也变成赵百万、韩百万!”
如此想着,任弘宣布了一个让众人欢呼的好消息:
“等到了敦煌城,吾等休息三天,家在敦煌者,大可回家去看看!”
……
“我空着手爬都吃力,傅公和三千士卒扛着武刚车,究竟是怎么爬过来的?”
次日,任弘吃力地登上三垄沙第三座沙丘顶上,越发觉得那是个奇迹。
待到他们过魔鬼城,抵达榆树泉时,这里已建起一座巨大的障塞,名为榆泉障,是“大煎候官”的驻地,旁边甚至还有一个小集市,卷发青眼的粟特人聚集于此,等待每个月一次的丝绸贸易。
一切都那么熟悉,但也有很多变化,一度死寂的丝路,再度繁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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