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连连点头,说道:“将来,平定了隗嚣和公孙述,卢芳将会成为朝廷的心腹之患,届时,免不了还要依仗仲元。”
“陛下折煞微臣。”
刘秀对身边的洛幽低语了几句。
洛幽应了一声,站起身形,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有店伙计进来,还领进来数名乐师和十数名年轻貌美的女子。
乐师把乐器放在一旁,有的敲,有的弹,有的吹,舞姬们则是在包厢里翩翩起舞。
耿弇和耿舒常年在军中,难得能欣赏到歌舞,兄弟俩都是边饮酒边时不时的鼓掌叫好。
刘秀也是一脸的笑意,和耿弇、耿舒推杯换盏。
正喝在兴头上,刘秀忽闻包厢外有琴音传来。
琴音抑扬顿挫,时高时低,士气磅礴,好似金戈铁马,又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耿弇和耿舒也都听到了外面的琴音,不约而同地看向刘秀。
刘秀向乐师们摆摆手,包厢内的音乐很快停止,舞姬们也纷纷躬着身形,退到一旁。
包厢内没有了音乐,外面的琴音更加清楚。
刘秀听了一会,说道:“聂政刺韩傀曲。”
聂政刺韩傀曲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广陵散,是广陵散在古时的名字。
顾名思义,此曲的主角就是春秋战国四大刺客之一的聂政,描述聂震为父报仇,刺杀侠累的故事。
当然,这个故事是瞎编的,聂政之所以刺杀侠累,并不是为父报仇,而是出于朋友的委托。
不过聂政的确是个狠人,单枪匹马,直冲侠累府,当时侠累是韩国丞相,府内侍卫众多。
聂政一个人,连杀相府侍卫数十人,最终将侠累刺死于府内,而后割面刺眼自己毁容是为了不连累家人,自尽而亡。
广陵散是首长篇曲,里面有很多的小曲目,比如发怒、冲冠、刺韩等等。
外面的琴曲,弹奏的正是刺韩,也是整首曲目的**部分。
这一段特别考验琴师的技能,既要弹奏出聂政是豪迈、勇敢,又要弹奏出金戈对战的凶险和激烈。
刘秀对广陵散并不陌生,只聆听了一会,他便可断定,琴师是位高手。
他站起身形,迈步向外走去,拉开包厢的房门,举目向外观望。
琴音是从花园中央的亭子里传来的,有树木阻挡,刘秀看不太清楚,朦胧中能看到是一白衣人坐在亭子里抚琴。
这时候,其它几间包厢的房门也都纷纷拉开,各包厢的客人似乎都有受到琴声的吸引,纷纷走出来。
刘秀向左右瞄了一眼,而后,迈步走进花园里。
耿弇、耿舒二人急忙跟上来,两人随着刘秀,一并进入花园,举目一瞧,原来亭子里坐着一位白衣女子。
看年龄,她有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青衣,外面披着一层白纱,打眼一瞧,好像穿着白衣。
向脸上看,秀眉凤目,琼鼻高挺,朱唇丰润,莹润如玉。
玉指如葱,轻抚银弦,琴音犹如水银泻地,令人回味无穷。
看罢抚琴的这位年轻美貌的女子,耿弇和耿舒皆忍不住惊叹道:“好个妙人!”
此女不仅容貌过人,万里挑一,而且琴技出众,绕梁三日。
别说耿弇、耿舒被这名女子所吸引,就连刘秀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正在刘秀听得入神,也看得入神之时,突然间,不远处传出啪啪的掌声。
这突如其来的掌声格外突兀,也破坏了琴音的和谐,白纱女子的十指随之伸直,轻轻拂在银弦上。
刘秀皱起眉头,寻声望去。
只见一名二十多岁、穿着华丽的青年,从人群当中走出来,边向凉亭而去,边拍着巴掌,笑道:“这位小姐好琴技,不知小姐芳名?”
白纱女子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完,站起身形,转身向凉亭外走去。
见状,那名青年快步追上前去,来到女子近前,伸手抓住白纱女子的衣袖,嬉皮笑脸地说道:“小姐别急着走嘛!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呢!来来来,到包厢里,你为我单独抚上一曲!”
说着话,他拉着白纱女子要往包厢里走,白纱女子红了脸,一甩衣袖,沉声说道:“公子请自重!”
“怎么?
嫌弃爷没钱?”
说着话,青年把腰间挂着的钱袋拽下来,打开袋口,向外一倒,哗啦啦,十多颗金豆子滚落在石桌上。
青年向石桌上的金豆子努努嘴,问道:“这些够不够让你为爷抚上一曲的?”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位小姐的琴技,本可让大家一起听,但你非要独自一人欣赏,岂不无趣?”
随着话音,刘秀背着手,走进凉亭,耿弇和耿舒也随之跟了进来。
见到有人横插一杠,青年面露不悦,转头看向刘秀,心中更是怒火中烧。
不管刘秀是不是天子,他的外在形象极佳,身材高,因为精于武技的关系,身上几乎找不到赘肉,向脸上看,龙眉虎目,鼻梁高挺,薄唇似剑,双眸晶亮,炯炯有神,看人时,有不怒而威之感,自然而然的让人感受到一股压力。
这是上位者的威压,并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
如果刘秀长相不佳,青年或许还不会动怒,但看到对方的容貌完全把自己比下去了,心中顿生嫉恨,他嘴角扬起,冷笑着说道:“你他娘的算哪根葱,敢这么和老子”他话还未说话,刘秀身后的耿弇和耿舒一同变色,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震喝道:“放肆!”
说话间,耿舒率先冲了上去,一巴掌拍向青年的面颊。
耳轮中就听啪的一声脆响,青年的身子横着踉跄出去三、四步,站立不足,一屁股坐到地上。
第一千二十二章 惊艳一曲
青年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两声,一口血水喷出来,其中还夹杂着两颗森白的后槽牙。
他脑袋嗡嗡作响,缓了一会才清醒过来,看向刘秀三人,眼珠子都红了,恨不得扑向他们,把他们撕碎,他抬手怒指着耿舒,吼叫道:“给我弄死他们!”
随着青年的话音,几名家仆打扮的大汉纷纷冲入凉亭。
白纱女子下意识地倒退两步,刘秀伸手扶住她的后背,柔声说道:“小姐莫怕!”
白纱女子稳住了身形,刘秀扶住她后背的手便立刻缩了回去,没有多停留片刻,也没有要趁机占便宜的意思。
青年手下的几名家仆,都生得一副孔武有力的样子,他们确实也有两把刷子,只是要看和谁比,在耿舒面前,他们几人就不够瞧的了。
不用动家伙,耿舒赤手空拳,手脚并用,只几个照面,便把青年手下的这些仆人打倒在地。
见状,青年意识到自己是惹到硬茬子上了,他一只手捂着肿起好高的脸颊,一只手扶着凉亭的柱子,颤巍巍地站起,狠声说道:“有胆的,你们就留下名字!”
耿舒腰板一挺,拍着胸脯说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姓耿名舒,你有本事尽管来找我!”
一挺耿舒这个名字,无论是青年,还是趴在地上的家仆,乃至周围围观看热闹的客人,脸色同是一变。
现在长安城里,不知道耿舒的可没有几个。
在并州手刃匈奴王,在汉阳立下救驾之功,不久前,还被天子册封为牟平侯,可谓是风头正劲。
而且耿舒的家世也不简单,一家三侯,谁能惹得起?
得知眼前之人便是耿舒,青年脸色顿变,缩了缩脖子,再一句话都没说,捂着脸向院外跑去。
他手下的那些仆人,相互搀扶着站起身,看都不敢看耿舒,一瘸一拐地跟着快步离去。
耿舒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看着青年带着手下仆人离开,并没有去追,环视周围看热闹的众人,问道:“你们都是他的同伙?”
一句话,让围观之人一哄而散,各自回到包厢。
见花园里已没有闲杂之人,耿舒这才拍了拍巴掌,又弹了弹身上的浮尘,回头看向刘秀。
刘秀一笑,微微点下头,表示耿舒做得不错。
见自己得到陛下的赞赏,耿舒下意识地咧嘴傻笑。
白纱女子静静看着他们三人,过了片刻,她向刘秀福身施礼,说道:“民女不知是陛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她此话一出,刘秀和耿弇、耿舒都愣住了。
刘秀面带疑惑地笑问道:“小姐以前见过我?”
“并未见过。”
“那为何知道我的身份?”
“民女是猜的。”
“猜的?”
“能让耿弇、耿舒两位将军毕恭毕敬之人,普天之下,也只有天子。”
白纱女子慢声细语地说道。
刘秀和耿弇、耿舒的主从关系,表现得并不明显,但若留心观察的话,还是能看出端倪。
听闻她的话,刘秀怔了一下,悠然而笑,赞道:“倒是个秀外慧中的姑娘。
不知小姐芳名?”
刚才青年问白纱女子的姓名,她没有回答,但现在刘秀问她的名字,她就不能不回答了。
她再次福身施了一礼,说道:“民女叫连静姝。”
连静姝刘秀陷入沉思,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刘开的夫人便姓连。
他好奇地问道:“你和连夫人是?”
“连夫人是民女的长姐。”
连静姝欠身说道。
哦!刘秀点点头,明白了,原来这位连静姝,是连夫人的妹妹,也就是刘开的妻妹。
刘秀和刘开是同宗,说起来,他和连静姝也算是沾亲带故。
刘秀问道:“静姝小姐为何不在洛阳,而在长安?”
连静姝说道:“回禀陛下,姐夫开了玉华阁之后,便交由民女来搭理了。”
刘秀迟疑片刻,说道:“女子经商,不太妥吧。”
虽说刘开没有被封王、封侯,但他也是刘氏宗亲,属大户人家,让妻妹抛头露面的经商,实在是说不过去。
“民女是庶出。”
连静姝垂首,低声说道。
刘秀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在当时,嫡出和庶出有很大的区别。
嫡出是指正妻所生的子女,他们是有继承权的,庶出是指妾室所生的子女,在法理上他们没有继承权。
庶出的子女,对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能叫娘,得叫姨或姨娘,只能对正妻叫娘。
在大户人家,庶出的女子,比丫鬟的地位高不了多少。
因为连静姝是庶出,那么刘开和其夫人让她一个姑娘家来长安帮忙打理生意,也就可以理解了。
刘秀不是大户人家出身,他的兄弟姐妹也没有嫡庶之分,不过其中的弯弯绕绕,他还是了解一些的。
他话锋一转,含笑说道:“静姝小姐把玉华阁打理得很不错!”
连静姝一笑,福身说道:“让陛下见笑了。”
刘秀恍然想起什么,问道:“你的名字,可是你姨娘所取?”
连静姝一怔,点点头,说道:“正是!陛下?”
刘秀笑道:“看来,你的姨娘还是位才女。”
连静姝脸上的疑惑之色更浓,不解地问道:“陛下认识民女的姨娘?”
刘秀含笑说道:“静姝,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出自国风邶风静女。”
不管此事刘秀是不是在成心卖弄自己的才学,但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能卖弄得起来。
听闻刘秀的话,连静姝眼圈不由得一热,声音哽咽着说道:“民女的姨娘,本为大户人家的小姐,只因家道中落,才嫁入连家为妾,姨娘生下民女之后,一直重病缠身,民女五岁时,姨娘便撒手人寰。
好在这些年民女受长姐照拂,衣食无忧,生活也有倚靠。”
嫡庶之间的芥蒂,作为大户人家出身的耿弇、耿舒两兄弟都门清,听了连静姝的话,两兄弟都对她好感大增。
如果连夫人是真心照拂你,就不会让你来长安帮忙打理酒舍了,不过连静姝这个姑娘的心境很好,非但没有丝毫怨恨,反而还充满了感激之情,难能可贵。
刘秀也有同感,说道:“静姝小姐一个姑娘家,在长安经营这么大的一家酒舍,难免会惹来诸多的麻烦,以后倘若遇到难缠之事,可尽管来未央宫找我。
我与刘开,既是同宗,又是同乡,对他的妻妹照拂一二,也理所应当。”
“民女静姝多谢陛下!”
连静姝露出惊喜之色,连忙施礼。
刘秀一笑,问道:“静舒小姐可愿再为我抚琴一曲?”
“能为陛下抚琴,乃静姝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