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下车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阳电
由于生产效率的提升,生产体系中,专门用来满足顶层需求的那一部分,只需雇佣更少的劳动者就能完成任务。
进而,一级岗位上的“仆从”,日常生活所需的规模也会萎缩。
为这些仆从服务,提供从衣食住行到活塞运动的二级劳动者,所需要的数量也会进一步缩减,即便仆从们穷奢极欲,在顶层施舍的薪酬范围内,竭尽全力的提升自身消费水平,由于生产效率的提升,他们的需求,也无法维持原有那样多的二级岗位。
二级岗位缩减,能够就业、让自身需求具备支付能力的三级劳动者,显然也会因此而缩减。
链条,一层层向下传递,生产效率的提升在每一层都会发挥作用,最终的结果,则是让全社会的需求总规模下降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设想这样的情形:
假设联邦社会的支持体系,从顶层到底层人口比例为1:10:100:1000:10000,在原有的生产率水平上,顶层消费能力最旺盛,每人消费10000马克的商品,底层消费能力最孱弱,每人仅消费1马克的商品。
那么这时候,全社会的总需求,就不难确定为50000马克左右。
那么在生产率提升一倍、即同样数量产品所需的劳动者数量减半时,体系的人口分布就会变为1:5:25:125:625,当各阶层的人均消费能力不变时,全社会的总需求则变为10000500025001250625,总数大幅下降到19375马克。
生产率提升一倍,全社会的总需求则骤降六成,这是表面上的数据。
更恐怖的,则是观察生产体系的人口比例,当供养顶层所需的劳动者数量减半,最终就意味着,全社会的岗位总数从11110骤降为780。
生产率提升一倍,如果社会各阶层的需求不变,则按联邦现有的经济制度,整个生产体系的岗位数量会减少百分之九十以上,换言之,倘若事情真的这样运转,随着劳动生产率的提升,社会上绝大多数劳动者,很快都将失去自己的工作。
理论上的分析,如此惊悚,方然却并非一个只会计算的呆子。
相反,他很快意识到,倘若纸面上的分析完全准确,以联邦有史以来的生产率发展速度,当今时代的劳动者早就应该纷纷失业,甚至无从繁衍而灭绝了才是。
真实的人类历史,过程,显然没有这样夸张,原因不外乎在一定生产率条件下,从顶层到底层的所有人,生活水平多多少少都有提高,自身的需求水平,几乎一直在随生产率的提升而水涨船高。
这种现象,在社会运转的角度,就是“科学技术的发展,提高了生活水平”。
只不过这一过程,并非自然而然,而是在两个关键的前提假设成立后,才会真实的发生。
第一个条件,是科学技术的发展,能够切实创造、丰富生活的实质内涵,让人产生出新的物质或精神需求,进而,才有切实提高需求水平的可能性。
第二个条件,则是社会顶层,出于种种利弊的权衡,允许劳动者们提高自己的生活水平。
在今天的联邦社会,很遗憾,这两个假设没一个能成立。
日常生活的各种需要,会随科技的发展而提升,这似乎是很自然的。
旧时代的联邦工场主、或者大地主,身为社会顶层,其需求也无非是更快的骏马,更考究的衣装,即便在活塞运动方面,也仅钟情于健康而丰-腴的身体。
维持奢靡生活的一切需求,在当时,由于低劣的生产力水平,需要驱使大量劳动者,通过种植、纺纱、繁育这些复杂而低效的流程,才能产出足够数量与质量的产品,从绸缎到健康年轻女子的一切用度,都耗费甚巨,非掌控大量人口才能办得到。
然而这些需求,放在今天的生产力水平,则十分容易满足。
倘若联邦生产体系开足马力,就像过去的“goldenolddays”那样,联邦的绝大多数人口,都能享有过去社会顶层才能享有、也许还更优裕的舒适生活。
当然,随着生产的进步,今天的联邦顶层之需求,也随之而更加铺张而奢侈。
今天的联邦顶层,从统治者到有产者,日常生活的一切物质需求,从罗尔斯罗伊斯大型轿车到跨越大洋的公务机,从富丽堂皇的高广大堂到奢华幽静的海岛别墅,从全球搜括的珍馐美食到制备繁杂的灵丹妙药,甚至于,就连活塞运动的乐之道具,都要求从相貌到身材,从气质到知性的精致雕琢。
所有这一切需求,固然耗费惊人,需要大量劳动者昼夜忙碌才能满足。
但撇开表象,顶层的寡廉鲜耻之需求,终究还是建立在现有科学技术的水准之上,当科学技术的发展减缓、甚至停滞,需求,也就会随之而一并裹足不前。
而这正是在今天的联邦,乃至人类世界,正在出现的情形。
当今时代,生而为有产者、甚至为统治者,固然是一种羡煞旁人的极好运气。
但是在科学技术逐渐停滞,划时代变革迟迟不至的现实情况下,作为有产者、统治者的顶层,其日常生活,却正变得越来越单调重复,甚至令人乏味。
即便随着生产率的提升,可支配的产品,越来越多,在一切仍拘泥于现有框架的时候,新的需求,新的欲-望,说到底是很难出现的,即便偶尔出现,揭开五光十色的标签,隐藏其中的也往往还是那些老一套。
在当今时代,热衷速度与激-情的顶层,大可以购买跑车,而且可以拥有不同品牌、型号甚至配色的很多辆。
但这种爱好,或者说需求,总也得有必要的限度。
再怎样富可敌国的顶层人士,可以购买跑车,可以每月采购各大厂商的最新款,从“阿斯顿马丁”、“柯尼塞格”到“帕加尼”都买成大满贯,但倘若每天都购买一辆跑车,甚至每天都购买十辆、一百辆跑车,就会变成纯粹的精神病。
第二六三章 关系
盖亚上的人类文明,迄今为止,已发展成一个七十亿成员的体系。
七十亿,即便只是简单如螺丝钉、弹簧或长杆这样的零件,组装起来的系统,都会复杂到难以想象,须知两万个零件,就能组装成一辆家用小轿车,庞大的boeing747飞机则由近六百万零件组成。
而人类社会,它的几十亿成员,甚至并非螺丝或弹簧,而是有独立头脑、独自利益之活生生的人。
如此庞大的体系,可想而知,在人类历史上的绝大多数时期,根本无法用已掌握的自然科学知识去描述与分析,研究者们的对策则是“社会科学”,从形而上学、不求甚解、知其然而无须知其所以然的角度,解析并理解这世界。
如此巨大的世界,几十亿人相互联系、互相作用的整体,其究竟从哪里来,又将要向哪里去,根本就不是一个人所能把握、甚至掌控。
漫长历史中,即便再怎样的雄才大略、天纵奇才,也无法将其驾驭。
更多的历史伟人,至多,也只能在观察、理解这世界的基础上,看清大势,顺势而为,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厚重历史面前,这,也差不多就是一个人的极限。
任凭信息技术如何发达,人工智能遍地开花,今天的世界,站在西历1480年代的历史节点上,二十九岁的年轻人认识格外清醒,他知道,自己既没有能力,也没有义务去为整个世界,整个文明的前途命运而忧虑。
航船,依旧破浪前行,潜藏杀机的洋面浓重如墨,但身在船舷上眺望,自己,其实并什么都做不了。
又或者,即便真能有所作为,那也会是在多么遥远的未来;
相比于未来,眼前的迫在眉睫,才更值得关注,更值得每一天竭尽全力。
抱着这样的想法,在基础研发组,方然的工作和生活,就进行的格外从容与低调,节奏也是一如既往的顺畅。
毕竟在基础研发领域,和aig部门的乌烟瘴气不同,理想主义者、憧憬幻想者,甚或像赫伯特西蒙那样曾经沧海的淡定者,都为数不少,大家似乎都很平静的接受了ai渗透世界、改变整个社会面貌的宿命,然后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野心,在这里也几乎不存在。
生命有限、年华易逝,但凡眼前的生活还过得去,对一生短暂而格外匆匆的凡人而言,其实并无多少过客,会真的想要掌控全世界。
肯汤普森那样,对外界充满控制欲与攻击性的人,毕竟只是极少数。
但本质上,方然和同事们都不一样,表面的行为如常,只能掩盖、而无法消弭掉这一点。
西历1482年夏天,在持续几个月的监控、联络之后,耗费百万马克的科罗拉多避难所终于完工,可以远程验收。
相比于之前的“费城”与“波士顿”避难所,新建造的这一座避难所耗资更巨,隐蔽性却反而不及前者。
成本的增加,除通货膨胀因素外,主要在于“科罗拉多”避难所位居荒野,在施工与日常保障方面,显然不及位于市区的避难所那样容易进行;不仅如此,由于走漏消息的风险更高,方然还要额外花费一笔钱财,设法提高其隐秘性。
不过在修建过程中,近几年来,出于种种考虑而修筑末日避难所、至少是应急避难场所的联邦民众越来越多,即便没心思、或者没钱大兴土木,很多人也在着手准备、囤积物资,在国土广袤的联邦,大家差不多就是各显神通,混杂在这一波热潮之中,倒是让科罗拉多避难所的保密程度有所提升。
保密,或者不保密,方然并不很在乎,反正他也没打算真的入驻其中。
与有章可循,只要搭上时间、金钱就能办成的避难所相比,有些急迫的事务,做起来可就没这么简单。
规划起来,大致从西历1480年、也就是与emily联系后不久,还没确定要调至基础研发组的方然,就有了一个大概的设想,继而,开始有意识的通过网络,调查emily本人的身份背景,以及所有的社会联系等相关信息。
进行这一切,起初,并没有很确切的缘由,而是某种未雨绸缪。
是对年轻漂亮的emily产生了兴趣吗,也许是,但显然远非主要的原因,身为永生追寻者,方然很清楚自己和周围一切人的不同之处。
即便生理的角度,大家是同类,但是在思想、行为上,压根就不是同一个物种。
待到进入了基础研发组,具体而言,逐渐接近赫伯特西蒙之后,凭借对这位资深专家性格特质、与身份地位的观察和思考,方然才逐渐明白,驱使自己去调查emily背景的直觉,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考量。
在当今时代,调查一个人,一个不自知的普通民众,对方然而言是很容易。
在费城初来乍到,活动现场结实了emily,几年以来,方然一直在维系这若即若离的联系,表面上的理由,当然可以认为是对女孩的某种好感,实质上的原因,则主要是在联系emily时,尤其是听到她那些天真幼稚的观点,自己反而会有一种久违的放松。
只有在这时,方然才会意识到这世界,并非完全充斥着尔虞我诈的凶徒、和愚蠢无知的麻瓜。
扮演托马斯安生的角色,一开始,方然还有些陌生,毕竟过去二十年的人生绝非寻常,他并不完全确定,作为普通宅男的“安生”该有怎样的人设与言行。
正因如此,emily的出现,即便人在几百公里之外,对方然而言,也仿佛多了一扇窥看外界的窗户。
身在时代大潮中,联邦的年轻人,究竟是怎样看待这一切的呢。
在这方面,本身就读it类专业、思维却稍幼稚的emily,正好可以作为参照。
不过,前两年的时有联系,维持彼此间心照不宣的关系,是一回事,随着毕业季的临近,这位女轻女孩的去向如何安排,则又是另一回事。
时间,一天天流逝,方然越来越意识到,他必须得做出某种抉择了。
第二六四章 岗位
方然的想法,与emily本人、或者彼此间的关系,关联一点都不大。
但出于长远的考虑,而非对“凡人”生活的向往,他才会一直维持与emily的略显微妙之关系,为后面的行动略做铺垫。
直白的讲,即便此前从未考虑过,在进入“国际商用机器”夏洛特研发中心后,凭借对局势的观察和分析,他越来越意识到,自己审时度势确定的路线,虽然避开了竞争最激烈的ai研发、运维领域,却会遇到另外一些困难和阻力。
从计算机、信息技术领域的底层开始,专注于底层构件与代码库,一步步掌控庞大生产体系的中枢,进而在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时,独辟蹊径的掌控相当程度的暴力,这条路,方然在踏足前仔细审视过,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然而另一方面,单纯站在底层开发的视角,这种设想,又隐含着很大的不确定性。
在科技发达的联邦,时至今日,信息技术已高度渗透到社会的方方面面,在it及相关领域从事工作的劳动者,数以百万计,其中从事基础研发、开发与设计实现的从业者,数量也着实不少。
粗略估计,在“国际商用机器”公司,与自己职位、职责类似的员工,就有数百人之多。
推广到整个联邦,业界的基础研发工程师,从算法研究到fscim的各技术条块,也有大量的同道中人,数量至少也在成千上万。
那么一个很明显的问题在于:
这么多同行里,即便大多数人并无野心、甚至没有任何概念,总归还是会潜伏着一定数量的竞争者。
“同类”,自从发现“匿名者”的留言后,方然就意识到这一威胁,但分析过局面后,认为在现阶段还无需过多考虑这一点,it显然又是竞争者们首选的领域,不管在“国际商用机器”还是其他公司,会存在竞争者,一点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是这些竞争者中,又会是谁,能一直笑到最后、抓住永不下车的车票呢。
西历1482年,四月,深思熟虑后作出决策,方然主动联系远在匹兹堡的emily。
春末夏初,拖到这时候才行动,似乎是有点晚。
放在若干年前,准确地讲,在联邦乃至世界经济还未恶疾缠身、经济海啸尚未横扫大地时,联邦高校的学生们根本不愁就业。
借经济发展的风头,大多数毕业生早在前一年秋天,就会敲定去向,少数条件稍逊、或者动作迟缓的,至多到来年初春,新年过后不久,也就能在一轮约定俗成的年后离职潮中找到差不多的工作。
但,今时不同往日,卡内基梅隆大学的it毕业生,也未必就很轻松。
攻读it相关专业,emily的成绩,基本上也算一般的水准,按道理讲,在信息技术席卷整个联邦社会的大趋势下,根本就不应该为工作犯愁。
单纯从所学专业,和生产领域的it化来看待问题,找不到工作,是很反常。
然而对行业内的方然来说,一边是it大爆发,一边是人才没饭碗,这种情形则寻常得很,甚至几年前就能预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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