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陵旧时雨

    济世堂的前院专门负责抓药取药，因为药材质量好药效显著，即使价格比其他药铺贵了两成，每天来的客人还是络绎不绝，顾之衡接手之后又开了一个煎药房，专门提供煎药服务，因为这个举措让济世堂的生意更加红火了。

    沈惟朝着柜台看了一眼，现在是快到吃中饭的时间所以大堂里的客人稍微少了一些，这个时候柜台里正坐着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子，沈惟记得他叫小何，是专门负责抓药的，她略微清了清嗓子说道:“小何，我是后院的阿伟，东家说让我抓些治风寒的药。”

    小何好不容易趁着这个点想偷个懒，就快睡着的时候却被人吵醒，脸色并不好看，他抬起头认出了沈惟听他说东家要，只好拿起黄纸准备抓药，就在这时小何倜然想起今日东家来巡查的时候也没有像得了风寒的样子，于是便顺口问了一句:“东家让你来抓药，谁吃啊”

    “我吃。”沈惟只好实话实说。

    “你吃”小何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像是看笑话一般看着沈惟，“你逗我玩呢你也配吃这么好的药”

    “我没有，不信你可以去问东家。”沈惟紧张得语速都变快了。

    “你少来，你要我怎么去问东家啊。”小何觉得自己被耍也没了耐心，连带说话的声音都变大了，大堂里的人听闻纷纷看了过来。

    沈惟心里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该来，不就是个破风寒，熬两天就过去了，至于受这些侮辱吗

    她低头看了眼脚上穿着的那双布鞋，鞋头有些崩开了，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强烈的屈辱感。

    小何的喊叫声很快引来了杜掌柜，要说在济世堂里沈惟最怕谁，杜掌柜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杜掌柜本名杜明，长得瘦瘦长长脸上还有两撇小胡子，看上去特别精明。

    杜掌柜来济世堂的时间也很久但比不上柴师父，两人一个管着前院一个管着后院，注定会有一些摩擦，只是柴师父似乎更得东家信任，所以杜掌柜处处与柴师父针锋相对，柴师父为了整个济世堂才不和他一般见识。

    沈惟看着杜掌柜走了过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怎么回事，大喊大叫什么”杜掌柜斜眼看了看沈惟，这不是后院那位新收的学徒吗

    “杜掌柜，这小子想骗药！”小何指着沈惟赶紧向杜掌柜告状。

    “我没有，是东家同意了的！”沈惟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被泼黑水，因为这已经不单单是她自己的事儿了，还关乎柴师父的面子。

    “我姓你个鬼啊！就你这种人东家看都不会看一眼！”

    沈惟翻了个白眼愤愤地想到:“奶奶个熊，昨晚东家还请我坐车呢！”不过这话她可不能说。

    杜掌柜将沈惟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沈惟穿了一身粗布褂子，袖口还有些泛白，鞋头也崩开了，心中到是一喜，“后院的死东西，果然让我抓住把柄了吧。”

    “小何，带他去警察局！”

    沈惟一听这是要抓她，立刻转身往后跑，只是被身旁的杜掌柜给拦住了，这个时候小何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个粗绳子，想将沈惟五花大绑直接扭送到警察局，可突然又怕沈惟大喊大叫吓到客人，于是又顺手拿了几张包药的黄纸塞进了她的嘴里。

    沈惟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被送去警察局，便用尽全力挣扎，柜台前一下子混乱了起来。

    可是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沈惟根本不是那两人的对手，就在她绝望到极点的时候，只听门口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干什么呢”顾之衡站在门口皱着眉头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地看着他们，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极其可怕的气场。

    小何和杜掌柜这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怎么回事”顾之衡看了眼躺在地上的沈惟，转头对上杜掌柜。




第五章：求他
    沈惟跟着顾之衡走回了后院，手中还提着两袋用黄纸包的中药，她的右脸肿了起来嘴角也有些血迹，刚才杜掌柜见她挣扎得厉害伸手就是一个耳光。

    沈惟抬头看了眼走在前面的顾之衡，想了想说道:“东家，我想求你一件事儿。”

    “说。”顾之衡并没有转过身来，清冷如玉的声音里还带着还没消除的愠色。

    “刚才发生的事，别告诉柴师父好吗”

    顾之衡没想到沈伟还挺能忍，一直以来前院的杜掌柜和柴师父虽然明面上和和气气，但私底下却水火不容，若是直接和后院起冲突定会影响济世堂。

    沈惟觉得头晕更加厉害了，刚才那副阵仗花了她不少力气，幸亏顾之衡出现她才得以脱身，可是见顾之衡这幅样子沈惟心里更是担心，突然感觉两眼一黑，而双腿也没了一丝力气，这是要晕倒的了呀，沈惟暗自心惊，伸手就往地上撑了撑于是整个人就这么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顾之衡听着身后的响动就转身看了一眼，这一看还真的把他给看呆了，只见面前的清瘦少年跪在地上，两包中药也被丢到了一边，孤零零的像是突然被丢弃了一般。

    顾之衡眼波流转，心中想道自己刚才算是救了他一命，不过也不需要下跪吧，现在又不是旧社会了，难道是怕他不答应

    顾之衡有些为难地扶了扶眼镜，说道:“我不会告诉柴师父，刚才的事也不能全怪你。”可是这么说又觉得自己似乎太好说话了，不太符合东家的身份，便又加了一句，“以后若是再发生这种事情，我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的。”

    可是跪在地上的人并没有任何反应。

    沈惟并没有听清顾之衡说了什么，耳边似乎就只有嗡嗡嗡的耳鸣声，现在的她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了。

    顾之衡见沈惟没有回应，眼神一转突然想起刚才阿伟说过自己得风寒，难道都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吗

    顾之衡朝着周围环顾了一圈，确认四下并没有其他人，便抚开了长袍蹲到地上。

    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沈惟的下巴。

    顾之衡细细打量了一番，因为发烧沈惟的脸有些泛红，不过皮肤却如同鸡蛋一般光滑细腻，姣好的五官却因为那头短发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男生女相

    突然沈惟眉头一皱，像是很痛苦地咳嗽了一声。

    顾之衡收回意识，伸手朝着她的额头探了探，哟，烧得还不低，顾之衡没想到沈惟病得这么严重，风寒会引发肺炎带来更多的并发症，便俯身问道:“阿伟，你还好吗”

    这话是顾之衡贴着沈惟的耳朵说的，所以她听得清晰一些，沈惟睁开眼睛就看到顾之衡的脸近在眼前，隔着他那双金丝边眼镜的镜片还能看得清他长长的睫毛，他的右眼下好像还有一颗泪痣。

    沈惟红着脸又闭上眼睛，身子微动拉开和顾之衡的距离。

    顾之衡见她这幅样子有点不爽，阿伟这幅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在嫌弃自己。

    顾之衡不想再继续浪费时间，起身理了理长袍说道:“回去将药煎了。”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沈惟看着顾之衡走的方向愣了一会儿，站起来捡起滚在一旁的药包走回了后院。

    阿德进来的时沈惟正在煎药，见他拿着把扇子扇着瓦罐，眼神放空似乎在想着什么，阿德叫了两声阿伟才反应过来。

    “阿伟，你想什么这么出神呢”

    “阿德哥，你回来了。”沈惟觉得自己快失声了。

     



第六章：身边
    东陵城的夏天炎热地像个大蒸炉，因为日头还早倒也有了几分凉意，也许是半夜下过雨，沈惟觉得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青草的气息，她的右脸已经不肿了，嘴角的伤也退了下去。

    天微微亮，沈惟提着昨日从济世堂借来的玻璃瓶慢慢走着，路边卖早点的小摊贩早已出来摆摊，她闻着一股馄饨汤的香味，听到肚子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想起昨晚就只吃了一个窝头，嘴里有些馋了，那今日就吃点油水吧。

    沈惟伸手在衣袋里掏出了两分钱，递给老板说道:“一碗馄饨，再来个油条。”

    老板给沈惟找了个没人的桌子，很快就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沈惟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顿时感觉胃里舒服多了。

    “你知道吗济世堂的顾之衡回来了。”听到有人说东家的名字，沈惟并不意外，东陵城的人都知道济世堂的顾之衡，一表人才又多金，以前还是在外留过洋的，东陵城里富贵人家并不少，想嫁给他的小姐夸张些说能从城西排到城东，可是不知为何今年26岁的顾之衡到现在都没结婚。

    “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惟连着吃了几个馄饨，烫的舌头有些发麻，咬着油条继续听着那两人的对话。

    “我昨日就见他了。”

    “我听说他半年前去南边说是差点没回来。”

    “这个我倒不知道，不过我听说东陵城的中药协会又要选会长了，我看今年八成会是他！！”

    “我倒不觉得！”

    “为什么啊！”

    “你看济世堂药价那么贵，可生意确实东陵城里最好的，这私底下有多少人看不惯他啊。”

    “你这么说倒也对，你说那些药铺会不会联合起来整他啊！”

    “你替他担心什么，就算那些人联合起来，人家顾之衡也有的是办法。”

    沈惟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拍了拍肚子满意地走了。

    是啊，顾之衡有的是办法。

    沈惟走到济世堂的时候阿平已经在了，今天倒是破天荒，他居然没迟到。

    阿平踩着药碾子斜眼看了看沈惟却没有搭理她，平时的阿伟并不会这样。沈惟觉得奇怪但也没往心里去，而是走到柜子旁边将玻璃瓶放回了原处。

    这时阿德拿了一筐药材走了进来，见沈惟也在便高兴地说道:“阿伟，恭喜你了。”

    “阿德哥”沈惟有些疑惑，恭喜她做什么

    “你还不知道吗”

    沈惟愣着点了点头，她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恭喜的地方。

    “从明日起，你就可以跟着东家做事了。”

    跟着顾之衡！！跟着他做什么

    “你说什么”沈惟只觉得一泼冷水直接从她的天灵盖浇了下来。

    “你装什么装！沈伟，你告诉我，是不是那天听了我的话就你去求东家了！”阿平停下脚上的动作，一脸愤怒地看着她。

    “阿平，你胡说些什么！”阿德见他这幅疯样子，害怕两人起争执，便呵斥了一声。

    “哼！你们一个个都偏心，阿德哥是，柴师父也是！”阿平一脚踢倒了药碾子，哭着跑了出去。

    看着撒了一地的白寇，阿德有些尴尬，他看了眼站在一旁脸色并不好的阿伟说道:“阿伟，阿平就是个孩子，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阿德哥，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沈惟觉得自己像是做梦了一般，掐着手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是啊，昨天下午师父告诉我们的。”阿德蹲到地上开始收拾残局。

    “不行，我得去找



第七章：顾宅
    傍晚的时候顾之衡来了，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织锦长袍，胸前带着银色的怀表，链子搭在盘扣上，唯一不变的还是那副金边眼镜，显得修长又有气质，沈惟觉得如同高山上的雪莲，虽然这个形容并不恰当。

    “明天早上8点将你的行李都准备好，在城西的惠民路等着，我会找人接你去顾宅。”

    “啊”沈惟没想到自己还得搬去顾宅。

    “住在顾宅，方便一些。”

    “是，东家。”沈惟点了点头，想着晚上回去得和房东说一身自己不续租的事儿。

    顾之衡说完这些就走了，头也不回绝不纠缠。

    回到城西以后，沈惟先和房东太太说了要走的事儿，又将行李收拾好，她的东西不多合在一起也就箱子。沈惟穿上柴师父给她买的衣服，很合身，心里酸酸的很舍不得，但想到柴师父还是决定明天出门穿。

    第二天早上八点沈惟准时出现在惠民路口，果然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子正等着，沈惟认得那辆车。

    此时坐在驾驶座上的小王探出头来向她摇了摇手，说道:“诶，是我！东家让我在这儿等你！”

    “哦哦。”虽然很只有一面之缘，沈惟还是认得的，小王个子不高，面相显凶，左脸上还有一道长长的疤，沈惟不敢和他多说几句。

    “上车吧。”

    沈惟的行李就一个箱子，所以拿在手里就够了，不用打开后备箱。

    “你叫什么名字。”

    沈惟听着驾驶座上传来的声音，回答道:“我叫沈伟。”

    “我叫王杰，你可以叫我小王。”

    小王发现这个沈伟似乎不太爱说话，于是他也慢慢闭了嘴。

    开了半个小时左右，他们就到了。

    顾宅位于城东，而城东是东陵城富人居住的地方，顾宅是顾之衡出生后建的，典型的苏州林园风格，园中的楼阁都是临水而建，假山环绕错落有致，显得淡雅却又气派。

    小王把车停在了后门，沈惟跟着他走了进去。

    “我先带你去见东家。”

    沈惟点点头，拎着手中的箱子有些往四周看了看，这是她第一次进这么好的房子。

    “小王。”走过一个凉亭时，只听一声清脆的女声从前边传来，沈惟抬头却见一个身穿紫色蕾丝洋装的女孩走了过来，一头时下最流行的浪漫长卷发，耳朵上翻着光泽的红宝石耳环，脚上的高跟皮鞋跟踩在地上发出了“哒哒”的声音，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大小姐。

    “小姐！”小王朝着那个女孩弯了弯腰，沈惟也学着弯了腰。

    “我要去铭轩珠宝店买首饰，半小时后在门口等我。”顾菁瞥了眼站在旁边的沈惟，一身蓝色的粗布长衫，这人她从来都没见过，

    “他是谁”

    “这是东家新收的仆人。”小王如实回答。

    “什么乱七八糟人都往家里带，真不知道大哥在想什么。”顾菁一脸不耐烦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