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拉草
时间:2023-05-28 来源: 作者:华子
“妈的,老天找茬儿欺负人,人还个个儿欺负个个儿?”土狗子拉拉烫坏的舌头,“喝口酒拔牙,咬口鹿腿肉,烤化的一层皮儿烫嘴,里面还缸缸的咯崩牙!”
“谁叫你养孩子不等毛干了,急啥呀?这冻的东西,拿水缓最快,从里往外反冰。可一见火,燎的急,不就外边一层,里边还缸缸的没化呢?烤冻玩意儿得熳火,最好是包在火炭里,焐化了。”吉德透过雪花的亮光,朦胧看看土狗子,话锋一转,“这大雪不停,恐怕原路返回都找不到道儿啦,都覆盖上了。要牛二家的大黑狗来的道上不叫一群饿狼给掏了,兴许不会麻达山了。”
“那可不咋的。”牛二接话说:“都说老马识途,我家那大白马打里多年了,一进山就蒙门,叫这大山风一抽这大雪一蒙眼儿,净败道瞎忙活了。”
“白马非马。”吉德借题发挥,引经据典地说:“战国末期有个赵国人,叫公孙龙,对逻辑很有研究。据说,他有一次骑马过关,关吏说,‘马不准过。’公孙龙回说,‘我骑的是白马,白马非马。’说着就骑马过去了。这里就出道理了,‘马’是牲口,‘白’是颜色,‘白马’是牲口加了颜色。‘马’涵盖一切马。‘白马’只指白色的马。是一小类马,咋能涵盖‘马’这大类呢?‘马作为马’与‘白马作为白马’不同,所以‘白马非马’。看似狡辩,它合乎逻辑。”牛二说:“他的大白马一进山就蒙门儿,那枣红马、黑炭马、色青马呢,不也蒙门吗?”吉德接着说:“这不在马的颜色。说老马识途,它不像狗靠它自体留下的尿啊啥的气味嗅到返回的路,马得靠双眼的观察、识别,得走熟了的道儿。这大风潲大雪蒙的,人不比马强,眼力失灵,咱们人不也蒙门了吗?究其就里,就是道不熟,参照的东西叫白雪给掩盖,你没法判断。这给咱们提了一个醒,必要时在明显的地场做个标记。咱人不像狗啥的,靠嗅觉。像胡子满山乱蹿,都记得住啊?它都留个啥记号,在树上刻个印儿了,没树的地场拿几块石头垒个啥东西了,有草的地场掐个啥草把了,或东或西、或南或北,只要回来能找到就行。那小松鼠遥哪藏食儿,到时能找到,靠的就是凭借的啥标记。你要把那标记破坏了,你看它抓瞎不?咱们麻达山,不知在哪个沟岔走错了,就是因为来时没做记号,回来抓瞎了。不要着急,慢慢来,兴许有贵人相帮呢,那就看咱们福多大、命多大、造化多大了?”土拨鼠翻烤着火烧,掺乎地说:“大哥,瞅你绕活的,十万八千里都过了,也不嫌费事儿,得费多少唾沫星子?不就找不到回去的道了吗?我听七砬子老八辈可说过,在山里,白天看日头,阴天看日晕,东升西落,老没变过。”牛二炝上一句,“废话!谁见日头从西边出来过?”土拨鼠扔一个烤透的火烧给牛二,“你别裤兜放屁,打岔!黑天日落后,西看长庚。日出前,东看启明。其实吧,长庚、启明两颗星是一颗星,叫太白星。出的地场不同,两种叫法。就像牛二,明着一个名叫牛二吧,暗地里尿尿时,我们也管他叫‘二哥’。二,在咱这噶达就是那个意思,你二呀?叫大哥说的话,‘白马’非‘马’,‘牛二’非‘牛’一样。”牛二嘴里攮了一嘴的火烧,哼哼的随手在身后攥把雪扬向土拨鼠。土拨鼠躲都没躲,雪就散瓤儿了。“大夜头里,你就看南辰北斗。南辰六颗星,总挂在南天边儿。北斗七颗星,正南正北,像舀饭的勺子。勺儿边沿儿不远,对着的是北极星,特亮那颗,孤零零的,独霸一方。老八辈还说,在山里麻达了,大雨天大雪天,日月星象不管用了,辨不了方向,可以看大树干。朝阳明,背阳暗,有的背面还挂青苔。”牛二还在生土拨鼠的气,“去个屁吧你!今夜这黑瞎瞎的又大雪天,你咋看,树干全叫雪片儿糊上了?再说了,星星啥的只是辨个东南西北,它能告诉你走哪个山沟哪个岔道啊?还是大哥说的对,得留个记号,那才是金字招牌。咱来那会儿是码着山沟儿的道印儿走的,这漫天的大雪片子,哪是山沟道哪是荒山沟儿,又看不出去,谁知咋整啊?焐这儿旮子吧,待会张三就来串门了,土拨鼠你预备好一条大腿吧!”
“火烤胸前暖,背后大风寒。”吉德啃口狍子胸脯肉,沉吟地说:“这会儿还好说,雪天不冷。等大雪一停,就不好焐了,风嗷嗷的刮起白毛风,别说咱几个人了,牲口也受不了啊?可眼下,又有啥招呢,耗耗糗一宿,等天亮了再说。”牛二说:“只有这样了。大哥,咱把马拢到一堆儿,在那山隘陡坡下还背风,把这火挪过去,褦褦一宿。”吉德说:“这火堆儿可不能灭,看叫张三喵上了,有火咱就有救了,张三怕火。”
这一宿还算消停。雪大,狼啥的也草眯猫了起来,不敢出来觅食。吉德折腾起来几次给火堆儿加柴火,再睁开眼,天透亮了,大雪还没有停的意思,小了许多。他爬起抖抖身上的雪,踢踢身边的土狗子,“哎哎,懒骨头,别冻死过去,起来吧!”土狗子抹下长毛地场挂的霜雪,拱起来,“哈!我说没冻死呢,敢情盖得厚厚的白棉花大被,抵挡了风寒。哎哎,你俩懒鬼,起来了!”牛二和土拨鼠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懒洋洋的。“哎哎你俩别乱动,弄坏了,把大白棉花被叠起来,捎回家好盖。”牛二一噗啦身上盖的雪,抖抖地对土狗子说:“臭鼬子跳舞你唬弄兔子呢,冻蒙登了吧你?这厚雪像被子抗风不假,能叠带回家吗?痴人说梦!这铺的狼皮,倒赶上小火炕了,越睡越热乎!”土拨鼠骨碌一挺,拔起身子,“还热乎呢,我差点儿冻成棍了?牛二,你穿的啥,棉裤又套半拉儿羊皮裤,敢是了?我穿的啥,几年的破棉裤,拨离盖、屁蛋子,都剩两层布了,还是咱妈稀罕我,临走时不知搁哪翻腾出几块破羊皮,呼达的撩几针,总算不透风了,囫囵上了。这破羊毛大氅还是咱爹搁身上现扒下来的呢,这会儿咱爹出门啥的,不知冻成啥样儿呢,还说呢?”吉德从爬犁上扛回一袋草料,“土拨鼠别抱屈了,等回去大哥弄点儿好羊皮,叫大舅缝几身,都换换新,省得再出门冻着。唉,这些年真苦了你们,跟大哥,不会再叫你们兄弟冻着饿着了。帽子,换猱头狐狸皮的。鞋平常换毡靴,现成的咱们留下十双。出门走远道,还得说皮靰鞡这玩意儿,抗冻,不反潮,换换干松的乌拉草就行了。哎,你们几个,拿喂得锣,把火架旺了,化些雪水儿饮马。这马要缺水,更完犊子了!”
乌拉草 第133章
两马并行,吉德问:“你咋会和那四个人碰上的呢?”傻哥哈哈地说:“巧了!我和大熊不是最要好嘛,这个你知道的呀?”吉德说:“俺知道!大熊弄那小娘们,叫、叫秋芬……”傻哥说:“啊秋芬哪,过着呢。揣上了,都快显怀了,就不知道爹是谁?那一顿,唉,说不准谁是爹呀?管他呢,那两个损犊子玩意儿也鳖咕了,没人再抢爹当了,死头的,还不就得管大熊叫爹呀?大熊也不再乎谁谁的,两和水揍的两和面,只要有老婆焐被窝,啥饽饽带眼儿,都是窝窝头。”吉德又问:“傻嫂跟孩子都好吧?”傻哥说:“没地说,好着呢!啊,你那俩兄弟呢,咋没一起来呀?”吉德说:“到了黑龙镇,找到俺大舅,一个在铺子里帮俺大舅料理生意,一个跟俺大舅也进山了。俺呢,耍单崩,跟俺的几个拿命换的兄弟捣腾个小买卖,挣俩铜镚儿。这是返回的第一趟生意,就遇上麻达山这挡事儿,还叫你赶上了,真是缘分。”傻哥说:“也是巧了。我跟大熊在家合计,咱那周边狐狸啥的山牲口打的都不敢着边了,就寻思到香獐子沟这旮子人迹罕见的老山老林里转悠转悠。咱听说今年这一大噶达,香獐子齉沛的多。这旮子山高陡峭,林子密实,针阔林搅混在一起,最喜香獐子胃口了。那香獐子长的不大,比刚下的马驹差不离,喜欢打单儿崩,不合群。早晚觅食儿,白天猫起来呼呼睡大觉。那玩意儿轻快灵巧,可能跳跃了,一蹦能蹦出十拉尺远近。还贼性,耳尖眼尖的,不好逮不好打的。通常咱都用洋炮轰,挖陷阱,绳子套。会弓箭的鞑子啥的,就用箭射。反正啥法都有,不管黑猫花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这香獐子啊,十来月到来年二三月份,发情交配,十一月跟十二月最蝎虎,赶上咱那大熊了,没时拉晌的。这时的麝香最浓厚,品质也最好。揣崽儿半年来的,五、六月份下崽儿。一窝儿下一到三个崽儿。长到一岁半,就长大了。这麝香,就长在公子肚脐眼儿下的香囊里,连皮儿割下来,捡净皮毛和杂质,阴干,再剪短毛,这就是整香了。也叫毛香。毛香有球形、扁圆形、柿子形,直径二寸多。剖开香囊,挖取内中香仁,这叫散香。还叫麝香仁。新鲜的,黑褐色软膏样子。干后,棕黄色粉末,还有大小不同的黑色块状米粒儿,老百姓也叫当门子。那香气浓烈,乍闻都呛鼻子。老闻就不好闻了,有骚臭味,还带稍微的苦味和辣味。古时老辈人就拿这玩意儿梳妆燻衣裳,还有拿做香袋香荷包的。像识文断字的,还拿这玩意儿研墨,写出的字,扑鼻子的香,满屋子十天半拉月不散。我跟你大熊哥俩,没啥事儿,这就来这旮子闯大运了。掏上更好,掏不上,就遇啥兽打啥兽了。听说麝香老值钱了,有洋人都往国外捣腾,做啥女人用的啊就搽脂抹粉那破玩意儿,还提炼啥麝香……酮,啊是叫啥酮。听说提炼斤巴的就得捕杀五六千只香獐子。你想啊,这金贵的玩意儿,能不贵吗?在哈尔滨市面上,一个毛香就能卖十多块大洋呢。我跟大熊转几天,打了几只,还行。要逮活的,把香獐子养起来,活麝取香,捅槽取香,那可逮了。一发情,就会像娘们来经嗤奶那样把香仁挤出来,那可是一本万利,可咱不会。假如那样子,咱就不用大雪咆天的满山遍野的踅摸了,省多少事儿?咱这一锤买卖,打一个少一个,有天非打绝了不可?嗨,这不昨儿个,我俩一看天,下着小清雪,云层越来越厚,知道要下大雪,就没敢出门,在前边儿那圩子的客栈里嗯嗒,喝着小酒,听那串帮的小两口唱的二人转,打情骂俏,荤的都腻歪嗓子。后晌傍黑前,那大棉套雪下的,都吓人!住在那屋扎隔间里的两个人,也不知啥人,蒙个脸,出去好一会儿,就一身雪的回来了,六神无主的在扎隔间里,诎咕嚓的,跟那两个人嘀咕好一阵子,就有一个人走过来和我跟大熊商量。意思是说,他们护送的爬犁帮没跟上来,他们路不熟,怕麻达山了,叫我跟大熊帮帮忙,找到找不到,给五块大洋。那好事儿呀,打猎的,就是记道。当下,我和大熊就跟着他们的俩个人就去了。带着狗,按着他们说的道儿就找下去了。找到天都黑透透的了,那雪就齉漾了,伸手都看不着五指,还咋找了,就返回客栈了。今儿一大早,我和大熊睡得粘糊糊的,那人推醒我俩儿,还要去,大熊耍赖,懒在炕上不动,说啥不去了。我说我去吧,拿人钱财,哪能不讲信用啊?雪小了些儿,也摽实了一些,就又上你们来的道上踅摸。有条狗嗤尿留记号,蹬雪埋它的尿,蹬出了马粪蛋。我发现后,跳下马,拿那马粪蛋一看,冻的新鲜的,就俯身拨去道上的浮雪,发现了压过的爬犁印儿和中间的零乱的马蹄印儿。我就对那四个人说,这是昨晚黑就过去了,顺着找吧,准麻达山了。我叫大黑狗闻闻马粪蛋儿,又嗅嗅马蹄印儿,俩狗就顺着找开了。听到你打的枪响,我们就隔你们一个山梁。枪一对一答,那四个人一对眼光,是他们!这就接骨上茬了。我做梦都没想到会遇上你啊?”吉德嘿嘿说:“这都是老天爷安排,山神爷奉命,叫俺麻达山了,这要不哪能有这巧的事儿呀?”
捋着沟底进了圩子,这个圩子不大,一个镶嵌在山林中圩子,依山势住了几十家猎户,因香獐子聚居,得名叫香獐子沟,是进山出山必经之路。
吉德来时在这圩子客栈住过一宿,掌柜的也认识,见面就说:“咋整的你啊小黄县,瞅瞅,就差一跨子远,还麻达山了你?小孩子抓粑粑,臭手!大头叩小头,鸡抱膀儿在外头嗯达一宿,怕花店钱咋的你呀?黄小抠,狗拿耗子,多余!”吉德也逗壳子地说:“你肚脐眼儿放屁,哪来的邪气儿,瞅这哇啦的?俺是虱子尿尿跳蚤屙屎,小本儿买卖,不该省点儿就省点儿不是吗?抠,你也得四股钗撅腚门儿,看用哪个齿儿,那也得有抠的本事?你咋咋唬唬的,俺麻达山咋啦,你麻达个山试试?”掌柜的说:“你还有理了你,真招笑,耙劲的玩意儿!我麻达山了,你上哪噶达晒灯笼挂吹喇叭花去?我跟你说吧,你麻达山了,没把那几个镖头急死喽,这个找啊,贼拉拉的够揍!”吉德乐哈地说:“那是啊,俺的朋友,都是大哥!你掌柜的可眼珠子瞪圆点儿,别错翻眼皮吊眼梢子,俺哥们遍地都起秧子?哎,掌柜的,预备点儿好嚼裹,尽管上,你不要心疼花钱,这爬犁上的哪件物件都顶得上你一顿饭钱。一桌给那四个镖师,一桌俺跟傻哥几个享用。”傻哥擤(xing)着清鼻涕,呵呵地,“那是得好好喝喝”。掌柜的冷脸嘻嘻地说:“你嗯嗒谁呀你个小黄县?你请客,你花钱,我心疼哪门子钱呐?你败活的越多,我越有赚头,我还怕钱扎手啊我?”土狗子推着掌柜的说:“你窝头踩一脚,也不是好饼!你浪巴拉唧的浪啥呀你,这不给你找生意呢吗?俺哥这是叫你手头大方点儿,别抠抠馊馊的大盘大碗的整那一碟心的菜码,不够一口造的,听明白没有啊你?真是的,比黄县还黄县!”掌柜的嘻嘻指着土狗子,吉德抿哧嘴地说:“土狗子,你是奸是傻呀,有胳膊肘没,咋说话呢?”土狗子吐吐舌头,叫牛二拿马套包套着脖子,像牲口似的倒着牵走了。
掌柜的跟吉德躬躬腰,招招手,算告诉他有事儿,忙去了。
吉德刚拉门要迈门坎儿,大熊就一头撞出来,见了吉德,不管不顾的搂着抱住吉德,两手不停地捶打吉德的后背,“唉呀呀我的天哪,我哪知道啊,落这一大空!大兄弟呀,傻人有傻命,叫大傻哥弄个满头彩。我的好兄弟,想死你熊哥了!”吉德叫大熊高出一头的大个头紧紧搂焐住脸,喘不上气来,忙拿两手格唧大熊的两个夹肢窝,大熊痒痒的咯吱吱的撒开两胳膊,随手也格唧了吉德,“小黄县你个损犊子,真拉嗤啊你,见面你就格唧大老爷们,我叫你耍贱!”吉德哈哈的大口喘气,看大熊还要闹,忙摆手说:“大熊哥,你还那唬劲儿呀,俺造不过你?俺、俺甘拜下风,咱进屋唠去。”大熊五官挤在一块堆儿都在笑,勾肩搭背搂过吉德脖颈子进屋,“大傻哥才进屋一显摆,我麻溜的就出来了,心里这个后悔呀,昨儿咋不多找找呢,叫你多遭一宿的罪?唉唉,多交人的事儿呀!”吉德忙说:“大熊哥,这不是后悔的事儿,天然!你大仙呀,先知先觉啊?”大熊脑袋瓜子摇晃成拨浪鼓,“这不就结了。俺要知道俺能在这香獐子沟麻达山了,又知道你俩在这旮子,不早给你俩耳根子吹风通个信了吗?”
“上炕,大德子。”傻哥噗啦着吉德身上的雪屑,摆出先入为主的主人架式,招呼吉德, “今儿个,你张罗了饭菜,我和大熊俩人做东,请你!”
“那可不行。”吉德脱下羊皮大氅,抖抖两下,“滴水之恩,不说涌泉相报吧,俺也得略报一二。在俺举目无亲闯关东的路上,你哥俩没把俺当外人,亲兄弟似的。这是其一。这其二呢,就这眼目前,你俩又搭手救了俺一回。这大恩这大德,虽说是缘分,那也是缘木求鱼求不来的。”吉德放下大氅,拉傻哥跟大熊上了炕里,个个儿坐在炕沿边儿上,“这么巧了,天做良媒,俺做个东,咱们唠扯唠扯,你俩个哥哥,还不给小弟个面子?”
“你瞅瞅这黄县嘴,咱笨嘴拉舌是造不过你?”傻哥拿席蘼剔着牙花子,憨呵呵地说:“由你吧!瞅瞅这家伙,这个恩那个德的,赶晒干豆角子了,还穿上一串串的了?”
“好,咱这回就领受一回感恩戴德的滋味,你做东。”大熊板板腰板儿,“不过,这下晚黑得找点儿事儿干,咱请!”
“好啊!”吉德诡笑的赞成,“俺听大熊哥的。”
傻哥听吉德这么说,一头的雾水,有点儿不敢相信个个儿的耳朵,斜睨眼儿的哧溜一声,晃晃头,“鬼使神差,随季变色的张三。”大熊听了吉德的话,可是高兴的直颠屁股蛋子,唔嚎的拍着吉德的肩头,“大徳子刚跑江湖就入道随俗了,那玩意儿舒筋活血,敢情咱一会儿玩去。”吉德是不想叫大熊扫兴,嘿嘿地装腼腆,推搭下大熊,又斜溜下傻哥,“旁人乐呵,咱差啥呀,俺就陪大熊哥乐呵一回。”大熊及不可奈地出溜下炕,提溜下裤子说:“雪******也停了,天也放亮了,快晌午了,紧箍咒等着咱呢,我去催催火头,赶紧上菜上酒啊!”说着,跐溜推门出屋,“王二小姐坐北楼心想大熊哥啊……”吉德跟傻哥听着大熊得意的嗯着篡改的王二小姐思夫,相视一笑,俩人唠起了分别后的一些事儿。
“咱们到客栈了,******雪也停了,这不成心跟咱们作对吗?”土狗子一进屋就骂吵的报怨,土拨鼠跟腚地说:“哥,你别骂骂吵吵的,犯烟还怪烟囱不好烧啊,这是天然,命里该有这一难。”牛二手拎昨晚黑忙中弄断成两截的大鞭杆子,随土拨鼠的话紧上一句,“土狗子你就知足吧啊,这要不是二郎神照着,咱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旮子瞎绕魂呢?”
吉德扭身从炕沿起来走过来,“牛二,都归拢好了?”牛二把折断的大鞭杆儿扔在北炕上,脱着羊皮大氅说:“嗯哪,全归拢好了。傻哥的两条大狗看着呢,借老力了。啊,掌柜的儿媳妇领个孩爪子,鹞活鹞活的,嘴不失闲的问这问那,像要买点儿啥似的。她说,这旮子山高林大,嫩枝嫩芽儿,苔藓野草齉沛,适合香獐子食口,香獐子就多了起来,这才有了香獐子沟的说法。她还说,这旮子家家户户都有香獐子的毛香,问能串换点儿啥东西吗?我说,能啊,咋不能呢?她高兴的抱着孩子走开了,还磨叨地说,孩儿有花衣裳穿了。大哥,你看?”吉德一听,小眼睛一亮,拍着牛二的肩膀说:“商机!商机!这天大的好事儿呀!” 傻哥说:“人为食生,鸟为虫生,畜为草生,兽为肉生,这香獐子啊,就为娘们臭美生的。哈哈你大德子,就为娘们臭美生的。那娘们搽脂抹粉的香料,少不了麝香那玩意儿?这香獐子呀,你们是没见着,长的不起眼儿,三尺来,前腿短,后腿长;小蹄,大耳,公母都没有角;棕色,背脊深些。有的还呈灰褐黑色,带有不太明显土黄色条纹和斑点,颈下向后到肩有两条白纹。公的有犬齿,就是人常说的獠牙。等会儿,到外头,咱打的在雪里埋着呢,你们看看,就不猜闷儿啦?”吉德拍拍傻哥,“呵呵,等会儿见识下庐山真面目。杜甫《丁香》一首诗中说,‘晚堕兰麝中’,就是说,丁香它的香气很是跟麝香一样浓郁。这麝香也叫麝薰,李商隐《无题》诗中也有赞美,‘蜡照半笼金翡翠,麝薰微度绣芙蓉。’俺听良大掌柜说过,除化妆胭脂外,还是贵重药材。开窍醒神,活血通经,消肿止痛啥的极佳。安宫牛黄丸、牛黄抱龙丸、醒消丸、六神丸都离不开它。麝香、牛黄、肉桂、冰片、苏合香脂、蟾酥、人参等味药材制成的麝香保心丸,对心绞痛、胸闷、心肌梗死很有疗效。俺才听傻哥说,麝香拿到市上,值老鼻子大子儿了。你去跟掌柜的儿媳妇说,谁家有麝香,都可拿来串换。嗯,…….”吉德回头问傻哥,“这坐地收,一个香囊能卖多少钱哪?”傻哥挠挠后脑勺,翘翘眉毛,扯咧地说:“这麝香经你不比我念的好啊!我也只是听咱那旮子旁人瞎掰掰啊,咱吃不准。反正大鼻子他爹,老鼻子了。我估磨着,嗯,坐地收,五、六块大洋吧!嗯,至多不少。拿到黑市上,得十拉多块。哼。”
乌拉草 第134章
吉德低头琢磨会儿,踱着方步地说:“咱进那些货,实码实价,加上点儿破费,加一层吧!这麝香吗,咱不懂行,傻哥也是道听途说,拿不准个价。水浅不养大鱼,咱得往长处想,不能做一锤子买卖,得讲个商德。算少了呢,山民吃亏。算多了,咱们亏本。嗯,按傻哥说的,市面价钱那么看涨,这旮子又是香獐子特产区,那为啥家家户户还有那么多麝香呢,这里就有个问号了?药材贩子个个都是嗅觉灵敏,能落这个空吗?这旮子的山民大都是猎户,打香獐子是他们的主要营生,不是捎带已的事儿,能忽略了市面的价钱吗?这里的闷头,得访听访听,弄准了,再商定个合理价钱,不能叫山民吃大亏咱捡个大便宜?咱生意人,挣钱是根本,不挣钱还做啥买卖呀?要挣,也要挣得锃光瓦亮,不能昧良心。牛二,你再去跟掌柜的儿媳妇唠唠,掏个底儿。良大掌柜说的对,‘不怕不懂行,就怕瞎蒙行,入行才懂行,懂行才入行。门外汉,瞎胡闹!’俺看,这是个理儿。啥事,按理办,准没错。”傻哥也凑过来说:“那些损犊贩子,根本不懂行,懂行的少,见利忘义,见钱眼开,蒙事儿?拿老虎当猫养,瞒天杀价,谁还卖给它呀?这旮子一屁股大,一家整哧溜了,就像林子里起卷叶蛾、松毛虫瘟神害似的,谁也就不卖了。前脚儿走的,后脚儿来的,驴粪蛋儿马粪球,一个味,也就没人搭理了。这旮子的麝香,我估摸就是这么回事儿。不信,这事儿我经历过。一准,你们访听去?”吉德说:“善恶不同途,冰炭不同炉,大千世界,人海茫茫,咱不能跟唯利势图的贩子同伍。耗子在猫耳朵安家,早晚是绝路,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咱舍小利取大义,乃仁义也。疾风知劲草,日久见人心。青山不老,人心长在。一旦伤了民心,再想拿大枣换人心,比登天还难?牛二,去吧!土狗子、土拨鼠你俩也别闲着了,去圩子里转转,打听一下。”
牛二、土狗子和土拨鼠走后,傻哥对吉德说:“看人呐,真不能拿笊篱从人背后看人,那人就看花达了。大德子,苞米棒子不扒皮,咋看清颗粒饱瘪啊?就你吧,我是看明白了,你是不干耙子没把的事儿,啥必需桌子四脚落地,一碗水必见底儿,不偏不倚,挣钱挣到明处,好人一个呀,我算服了。”吉德拿起牛二放在北炕两截儿的大鞭子,“来,傻哥,咱俩把这鞭子接上。”傻哥说:“来吧!弄这玩意儿我可是外行,没整过?”吉德说:“俺也是。照量整吧,啥都在琢磨。”傻哥说:“我就琢磨不透了,你真跟大熊去那种地场啊?”吉德兜圈子的掠过一丝诡笑,“你看啊傻哥,这大鞭子啊,上截为啥要搁拧劲的竹条呢?”傻哥拿眼皮翻下吉德,“你别窝瓜秧打杈啊,竹条柔韧呗!你搁木杆儿试试,硬个撅的,鞭子悠不起来,不顺劲儿,没弹性。”吉德擗开竹条,叫傻哥把下截儿木杆儿插进擗开的竹条里,然后拿牛皮条叫傻哥扽紧,缠绕系好,又抖抖,看牢实了,丢在炕梢,“明白了傻哥?竹条、木杆儿,能接茬,靠的啥呀?”傻哥聪明的说:“牛皮条啊!”吉德点点傻哥,嘻嘻地说:“这不就结了,你去不?”傻哥显得猥琐的躲闪,“我?水土不服,认生!”吉德嘻嘻地推下傻哥,“对那玩意儿,俺也眼生,酒熟啊!呼呼……”傻哥是明白了的“啊啊”,“你小子逗大熊这傻小子呢?小黄县,头发丝都空的,我以为你真学那啥了呢。哈哈,大熊有老婆了,狗吃屎,还改不了他的臭毛病?”吉德笑说:“俺不想叫大熊哥扫兴,才哄他的性子,挑他胃口喜好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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