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父亲却早就习惯了这些,也知道此时要面临选择了“丁大人,不知需要我们答应什么条件,你才会让这条商路延续下去?”
丁逸柳闻言,神色登时郑重了许多——之前的一番沉着冷静,已经使得帐篷里攻守易势,现在是他提出要求的时候了。
然后他也当仁不让,缓缓走到帐篷的中央,环顾四周凝肃开口道“诸位旗主,丑话说在前头,我的条件可是很苛刻的”
“你尽管开口。”和硕特旗主压住了其他人的喝骂声,也沉声开口。但同时,也将手按在了刀柄上。
可不料,丁逸柳随后的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震惊起来。和硕特旗主按在刀柄上的手,也根本拔不出刀来
第五零五章 我怎么会喊出这句话?
“我的要求,就是运送来的物资,必须保证都能分发给部落的牧民。倘若诸位旗主做不到这点,那么我们何大人和火筛旗主宁愿不赚钱,也会断了这条利润巨大的商路!”
丁逸柳一番话落,帐篷里所有人都有些傻眼这,这算什么苛酷的要求?
难道你不是该要求我们背叛达延汗,归降大明吗?最不济,也得是一两个月后,等达延汗报复蒙郭勒津部落的时候,让我们两不相帮吧?
唉说实话,我们都做好两不相帮,甚至同蒙郭勒津部落偷偷摸摸往来的心理准备了。结果你刚才说得还挺严重,最后就整这么一个不算要求的要求?
“为,为什么?”和硕特旗主的手不拔刀了,而是紧蹙着眉头揪了一下胡子,都不明白丁逸柳药里卖得什么葫芦。
没错,不是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了因为他这会儿的脑子,都有些错乱。
“因为我们大人同火筛旗主,都是长生天的忠诚信徒。坚信在至高无上的天穹之下,就应该是幸福美好的人间盛景。”丁逸柳一边说着,一边还对着外面的天空,虔诚地单手抚胸行了一礼。
和硕特旗主和其他旗主一下都惊了,慌忙也跟着起身行了一礼你,你这个汉人,怎么比我们蒙古人还信仰长生天?
再之后,和硕特旗主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问题有多蠢不管怎么说,何瑾和火筛都不咄咄逼人了,自己怎么还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难道,非得让人家强迫自己部落背叛达延汗,然后归降大明才甘心?
想到这里,他也赶紧转移了话题,道“丁大人放心,只要以后有物资送来,我们保证都会尽量分发给部下的子民。假如丁大人不相信的话,还可以派人来监督。”
“这倒不必了。诸位也是长生天的子民,在下相信各位旗主,都会说到做到的。”
丁逸柳摆摆手,让翻译继续说道“既然已得到诸位的承诺,那就让我们用这杯美酒,赞扬长生天的慷慨仁慈,给予我们寒冷时的温暖!”
其实不用翻译说完,所有旗主看着丁逸柳端起了酒杯后,也都同时举杯庆贺。
这一杯酒下肚后,诈马宴又恢复了热闹的气氛,歌舞不断。
每个旗主都忍不住欢声笑语,谈论着丁逸柳以后送来的物资,会如何改善他们部落牧民的生活。
还有一些异想天开的,已开始计划拿出部落里的珍宝,换来他口中那个花花世界的舒服享受。
只有这会儿已退回到一旁的丁逸柳,表面上仍热情畅快,脑中却不由自主回想起,临行前何瑾的叮嘱。
那个时候,何瑾还是懒洋洋地瘫在柔软光滑的兽皮卧榻上,道“逸柳啊,你要记住蒙古人都是骄傲的勇士,千万别想着拿物资这些条件去要挟他们。越是这般咄咄相逼,他们越有鱼死网破的决心。”
“正确的做法,就是要设身处地替部落的子民着想,将自己想象成长生天的忠诚信徒。一切以他们部落的利益为先,千万别想着盈利啊、战略了什么的。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真心的接纳你、信任你。”
“可,可真的如此,那我们岂不是白白浪费了物资,还得不到任何回报?”还未负责打通部落商路的丁逸柳,那时候可比这些旗主们更担忧。
“嘁”何瑾就鄙夷地一笑,道“你觉得这有可能吗?”
“首先,我们的物资可不是白送给他们的。而且交易的价格,比蒙郭勒津部落这里还高上两成。”
“其次,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你以为那些蒙古旗主贵族们,不知道天下不会掉馅饼?他们当然知道,只不过利益就摆在眼前,没有人能拒绝罢了。”
“等那些部落的牧民习惯了穿柔软的衣物,就会嫌光板儿羊皮袄刺挠;等他们习惯了吃有滋有味的肉羹,就会嫌弃没盐少味的烤肉;等他们习惯了饭后一杯茶,就会在没有茶喝时觉得少了些什么。”
这时候何瑾目光悠悠,眼里有种丁逸柳看不透的深沉“真正到了那个时候,不用我们说让他们背叛达延汗,他们自动就会调转马头的。”
“那,那假如有些就是宁死不接受我们物资,然后崇尚抢掠的部落旗主呢?”思虑周全的丁逸柳,出发前可比这些旗主谨慎太多了,将这等情况都考虑了进去。
“所以,我们才要坚持走底层路线不动摇嘛贵族们能用牧民的血汗,满足自己的,可底层的牧民有什么?”
回答这些的时候,何瑾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语气“明明只要用牛羊,就能换来的美好日子,而且不远处别人已过上了那等日子。可部落的旗主和贵族,却逼着他们拿命来拼,你说这些牧民会怎么做?”
“在严酷的草原环境中,从来都不缺野心家。”
这个时候,他的语气就凝肃了几分,继续道“并且越是弱小的部落,旗主的威望和能力,越会让底下的人质疑。”
“一成不变的时候,大家还能相安无事。可当我们给了野心家机会时,那就离动乱、叛变、夺权、杀戮流血不远了”
听到这里,丁逸柳才知道何瑾究竟多么阴狠毒辣,算无遗策只是大明街面上最常见的日用品,却让他玩儿成了杀人的利器。
再一比较自己曾经所学的那些儒家经典,丁逸柳真心感觉就是一堆臭狗屎!
难怪大明朝堂那么多口若悬河、满腹经纶的大臣们,都解决不了边患。原来在滔滔不绝的背后,是他们根本没有一个明晰的法子!
而现在,何瑾的理论已得到了验证。
看着这些蒙在鼓里,或者说已看出自己在鼓里、却无法挣脱的旗主贵族,丁逸柳真心对那个少年佩服到五体投地。
此时的他,不由自主想着蒙郭勒津部落的那位少年,又在谋划着怎样惊天的阴谋。
可惜,丁逸柳实在太高估何瑾了。
此时的何瑾,非但没有如同那等弹指间樯橹灰飞烟灭策士般潇洒,反而跟可怜无助的孩子一样,正遭受着火筛的毒打。
火筛手里拎着一根黑紫色的马鞭,抡得虎虎生风,劲气四射,颇具万马军中斩上将首级的气势。
一记马鞭挥下,狠狠落在何瑾的屁股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火辣辣疼的那种。
“塔布囊,咱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何瑾痛呼,三两步躲开骤雨般落下的鞭影,围着他那个几乎不挪窝儿的卧榻,同火筛左右周旋。
“不行,跟你说话能气我,今日非要先抽上一顿解恨后再说!”火筛赤面如火,显然真动了脾气。
可他往左踏上一步,何瑾就往后一步;他急走两步冲上去,何瑾已溜溜儿跑到了另一边儿。甚至他还拿来了声东击西的法子,可何瑾却早就洞悉他的意图,就是不上当。
“小子给我站住,让我先抽你三十鞭!”一阵老鹰抓小鸡后,火筛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何瑾。
何瑾当然不会站住,反而一头雾水“到底发生了啥事儿,你能讲讲道理不?”
说着,他再仔细一看火筛那恼羞成怒的脸色,忽然惊恐了起来“难不成,是那些老中医,把你治得反而更不行了?”
心中最难以启齿的事儿,被这小子给抖落了出来。
火筛一下怒发冲冠,隔着卧榻就跳了过去,手中皮鞭舞得发出破空之声,让何瑾脸色都吓白了。
“小子,你简直在找死!”
“当娘的,一定要温柔慈爱啊!不对,我怎么会突然喊出了这个?”吓疯了的何瑾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跑!
第五零六章 老丈人,你懂了吗?
在营地躲了一天的何瑾,到了晚上蹑手蹑脚地掀开自己帐篷的门帘,然后用火柴点燃牛油大蜡。
不错,火柴这东西他当然也发明出来了。
毕竟这时代的那种火捻子,实在太不可靠。不是火烬未熄时,迎风奔跑就容易把自己给烧了;要么就是捂了半天后,将火烬给闷灭了。
电视剧里每每一吹就燃,看起来似乎很好用的样子。可实际用上那么两回,才知道影视剧里都是骗人的。
而火柴的安全性就高多了,且技术方面也不是什么大的难题。
早在南宋的时候,杭州的集市上已有小贩,将浸染了硫磺的木条儿当作商品贩卖。这距离安全火柴的发明,其实只差了一道刷红磷的工序。
至于磷这种东西,老祖宗更是早就用了几百年。街头上那些江湖骗子,无风自燃的把戏就是用了白磷。
不过白磷是有毒的,他们之所以会死那么早,不是骗人太多遭了报应,而是因为吸入了太多有毒烟气
“哼现在西山的科研室,已经将从固原六盘山那里弄来的石油分馏了,等提炼出了煤油后,我就可以用燧石来制造打火机。”
洋洋得意地想着下一步的发明,何瑾摇摇手扇灭了手中火柴,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样子。
但很快,他就重重拍了一下自己脑袋“我这是脑子有坑啊有了燧石后改良神机铳为燧发枪才算霸道,还搞什么打火机?”
“这什么打火机、还有燧发枪的事物,你都是从哪里知晓的?”冷不丁儿的,烛火照耀不到的一处黑暗角落,火筛的声音幽幽传来。
正拿着蜡烛去引燃别处的何瑾,直接被吓尿了,丢了蜡烛就尖利高吼道“有鬼啊!大哥,劫色你随意,劫财我可是没有的!”
他这么一声鬼叫,营外的侍卫还有刘火儿、陈明达等人当即冲了进来。可看到火筛黑着脸、拿着鞭子,还浑身都气得发抖,一下都傻了眼。
然后,火筛便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怒火,露出了一个极其怪异狰狞的笑容“放心,我们之间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有点小矛盾要澄清一下。你们都先出去,记得堵好门帘后,再捂住耳朵”
在人家的地盘儿,当然要听人家的话。
更何况,长痛不如短痛——这道理刘火儿和陈明达等手下懂,何瑾当然也懂。
于是当这些手下带着怜悯的目光离去后,何瑾反而不害怕了。
淡定地引燃所有蜡烛后,还叹了一口气,仿佛认命般言道“塔布囊,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这样不依不饶的,总归要有个缘故吧?”
“就算我带来的那些老中医”
一说到这里,立马意识到自己在玩儿火,赶紧赶在火筛开大之前,重新把话题拉回重点“总之,你肯定是有原因的吧?”
冷静了一天的火筛,其实已打算跟何瑾好好谈谈了。
可刚才差点又暴走,用了一炷香时间平稳情绪后,才压制住了体内的洪荒之力,阴沉地问道“你为何拒绝了那日暮的求婚?”
“拒绝也就算了,为何还要近日就逃回明朝?难道,我们草原上的明珠,就如此让你看不上眼?”
“拒绝求婚?我啥时候拒绝了?”
何瑾却一下傻眼了,不敢置信地言道“那么好看又豪爽有趣的妹子娶回家,还能得到你蒙郭勒津部落的势力支持。如此稳赚不赔的政治联姻,我脑子有坑啊,为何要拒绝?”
看着何瑾那无辜又真诚的眼睛,火筛这会儿反而有些愣了“那为何那日暮早上端来一盘煮熟的羊脖,让你帮忙掰断的时候,你却对她说没空儿?”
话题一下转到了这等不着边儿的事上,何瑾明显有些懵。
想了想后,才记起那日暮今天是挺奇怪的。大早上带着一群穿着五颜六色的贵族女子,的确弄来一盘油腻腻的羊脖子,让扭捏开口让自己帮忙掰断
“刚起床就吃那些油腻的羊脖子,脑子不是有坑吗?而且她又不是没力气,走的时候还踩了我一脚,力气可大了。”
火筛真是气得七窍生烟,吼道“那是我们蒙古人订婚前的习俗,是为了考验新郎力气大不大的!你俩的婚姻在部落早已传开了,而且这么长时间还一直不下聘,她能不提醒你一下吗?”
这一下,何瑾才有些恍然大悟。尤其想想人家一个女子,自动提亲还遭到了拒绝,确实是挺丢脸的
“那,那要么我现在就去掰断,还来得及吗?”尴尬沉默片刻,何瑾讪讪提议道。
“你掰不断的。”火筛则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怎么可能,一段羊脖子而已,我怎么可能掰不断?”
“羊脖子的脊髓那里插了一根铁棍,真正考验的不是新郎力气,而是智慧。跟你说了掰不断,就是掰不断”
谁知何瑾还不信邪了,出去就找了一个拇指粗的铁棍回来,然后一下就给掰弯了,道“掰断是不行,掰弯总算吧?”
火筛这就傻眼了,才想起这小子力大无穷。
但随后,他忽然又恼羞成怒起来“你脑子才有坑是不是?现在是掰弯掰断的问题吗?不知道蒙古的结婚习俗也就算了,为何还要说这两天就要回明朝?”
一听这个问题,何瑾的脸色就变得奇怪了。
郑重地拉着火筛来到了帐篷外,挖了一下地上的土,然后让火筛也蹲下来,神棍般问道“塔布囊,你现在懂了吗?”
“我?”火筛看着那不深不浅、黑不溜秋的一个小土坑,一脸的懵傻我懂个啥了?或者说,我该懂什么?
何瑾就遗憾地摇摇头,趴在地上提示道“你来感受一下,感受到大地深处的温暖,感受到那强大生命萌发的躁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