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臣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更俗
然而近一个月,他们能随时掌握着屯营军府这边的情况发展,确切相信疫病是有效控制住了,才算是后知后觉真正认识到《疫水疏的威力。
屯营军府共编兵户一万两千五百户,这近一个月因疫病严重死绝户上千,尚余一万一千四百余户,共编屯卒及家小三万四千余人,其中十五到五十岁的男丁一万三千余人。
这一万三千余男丁里,疫病严重体质极度虚弱形如废物者约两千人左右;染疫但能驱使劳作者六千人,但没有疫病者还是有五千余人。
而看这边的疫源控制情况,不用担心这五千人会传染疫病,也已经着手进行初步的编训。
在此之前,他们在金陵仅有四五百人手可用,一旦天佑帝压制不住安宁宫蠢蠢欲动的野心,他们及临江侯将处于随时会覆灭的危险边缘,虽然所编五千余人,战斗力还远不足期待,但形势相比较一个月,已经改善太多。
而这一切,皆得益于一封《疫水疏。
因此不要说被韩谦指着鼻子骂蠢货了,就算是被韩谦在头上撒过几泡尿,李冲也只能捏着鼻子,隔三岔五跑过来探望生病的韩谦。
李知诰柴建以往没有跟韩谦直接打过交道,然而即便是捆绑到一棵树上的蚂蚱,韩谦不贴过去,他们也自恃身份不可能贴到韩谦跟前来。
不过,临江侯府明日设宴,三皇子杨元溥发了脾气,说韩谦再不出现,就要亲自到秋湖山别院来请,他们怕李冲请不动生病的韩谦,也只能硬着头皮一起过来
第五十章 互为一体
这十枚明珠,乃是陛下赏赐给世妃的。世妃说她留在身边也没有用处,知道你这次居功甚大,差不多也快到婚娶年纪了,要是看上谁家小姐,或许是能派上用场,便派我等将这十枚明珠赐给你。
信昌侯养子李知诰气度沉稳,待韩谦将无关人等遣开,便从怀里取出一只锦囊,将其中所装的十枚合浦珠递给拥裘而卧的韩谦。
世妃一直不得宠,还是三皇子杨元溥真正进入天佑帝的选嫡视野之后,世妃所得的赏赐才多了一些,但到现在加起来也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能一下子拿出十枚合浦珠已经是相当不易。
论功厚赐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此举实是世妃王夫人为之前的猜忌排斥,对韩谦低头认错。
李冲心里嫉恨,但也没有办法。
谁有本事像韩谦这般,能让风雨飘摇受安宁宫奴婢控制不得自由的三皇子,在短短三四个月内就成为手握五六千兵马的军主,谁就有资格逼得世妃王夫人低头认错。
虽然为了这五六千兵马,信昌侯府短短一个月内拿出两万多石粮食以及其他大量的物资,而在屯田见效之前,信昌侯府以及晚红楼每个月还要贴进去大量的钱粮,这些才是龙雀军得以成立的根本基础,但李冲也不得不承认,没有《疫水疏,特别是没有韩谦韩道勋先抑后扬的妙计,信昌侯府及晚红楼掌握再多的钱物,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形势改观到这一步。
我这副病躯,谈什么婚娶啊?还有啊,屯营军府月初从山庄借走一百多石米还有铁炭等物资,石灰还欠了十多天的账没有结,这都到年关了,下面的家兵奴婢都巴望赏赐,我每想到这个,病就更重了。韩谦不忘呻吟两声,心里想这一个月产出五千担石灰,以仅四分之一市价售给屯营军府,仅这一笔他就亏了一百饼金子。
这十枚龙眼大的合浦珠,勉强能抵得上一百饼金子。
算起来,世妃那边也没有给他什么赏赐啊!
仓曹参军是信昌侯府的人,掌握军府的钱粮,此人又不知道韩谦的真正身份,即便账目都是沈漾认可的,到仓曹参军这边也是被拖欠下来,等着韩谦这边派人去孝敬——韩谦心想都已经是年尾了,这账目得先清一清,他才有余力做其他的事情。
没想到韩谦躺在病床上不忘讨债,李知诰柴建是哭笑不得,只好承诺道:只要韩公子身体无恙,这事我们回城路过会记得将这事给催办了。
信昌侯李普不便直接出面助三皇子杨元溥掌军,出任龙雀军第一都虞侯的信昌侯养子李知诰才是真正的统军;而陈德身为副统军,只是摆到明面上的架子货而已。
韩公子要还是病重到没办法参加明天的宴会,殿下或许会亲自到山庄来探望,相信韩公子也不想惊动殿下吧?过来后都没有怎么吭声的柴建,这时候声音吵哑的说道。
听柴建的声音,韩谦微微一惊,没想到当天在信昌侯府别院脸带青铜面具为黑纱妇人守住秘道的剑士,就是信昌侯李普的次女婿柴建。
信昌侯府跟晚红楼彼此共生依存的关系,要比他想象的还要密切啊!
又或者说,信昌侯李普一开始就是晚红楼的人,只是这些年随着天佑帝南征北战,地位才渐渐显赫起来——又或许说,信昌侯李普这些年能建功立业,也离不开晚红楼的暗中扶持?
韩谦没有理会柴建语带威胁,禁不住又看了李知诰一眼,心里想,这个李知诰真是李普部将之子这么简单?
韩谦现在千方百计要做的主要还是尽可能不引起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的注意,自然也不想闹到三皇子杨元溥真上门来请的地步,顺水推舟说道:
养病这些天,荒废了不少课业,身体也跟生锈似的,也该起来活动活动。哦,对了,明天殿下饮宴,可以请姚姑娘舞上一曲助兴啊!
韩公子有这个雅好,我们回来也会记得说的;姚姑娘愿不愿意,我们便没有办法保证了。柴建不动声色说道。
这个好说,即便是陛下下旨,还有一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的说法呢?这年头,谁能强迫谁干活啊?韩谦笑着说道。
李知诰微微蹙眉,韩谦这么说自然是要求以后姚惜水都要屈居他之下,连同李冲都不得再对他指手划脚,要不然的话,即便明天强迫韩谦赴宴,以后也不要想韩谦再献一计一策。
柴建李冲都有些恼火,闭口不说。
李知诰说道:二弟跟惜水以往行事是有些鲁莽,知诰代他们跟韩公子赔礼道赚。明天倘若能请得动姚姑娘,少不得会请姚姑娘舞一曲助兴
姚惜水要么明天不到临江侯府,要不然她以晚红楼歌舞伎的身份到临江侯府,不献艺怎么不可能瞒人耳目了。
李知诰倒是不怕韩谦恃才而傲,还是想着尽量想办法,平息掉彼此心里的怨气,不要坏事才好。
李知诰能这么说,韩谦倒是要高看他一头。
月如银钩,悬挂飞檐。
楼中灯火昏暗,木地板上铺晒几许淡淡的枝叶疏影。
惜水所事贱业,歌舞以佐酒兴,也是本分,没有什么不可,姚惜水坐案前,听柴建带回来的信,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恼怒,只是淡然说道,然而韩谦此人,千方百计的践踏殿下对我等的信任,殿下年纪尚小,不识人心,此时已不可避免受其影响,将来更难说不会被其操纵。
虽然说韩谦是她选中的目标,最初也是她主张留下此人或用处,此时也证明韩谦非但有用处,而且用处之大,远远超乎她们最初的预期,但此时的姚惜水却感觉韩谦更像一条蛰伏在草丛深处的毒蛇,稍有不慎,晚红楼也会被其狠狠的咬上一口。
而韩谦几次毫无顾忌的羞辱她与李冲,在别人眼里或许是韩谦性情乖戾恃才踞傲,但姚惜水怎么看都觉得是韩谦有意为之。
用意就是削弱对他们这边的信任,对便他能对三皇子杨元溥拥有更强的影响力。
包括今晶三皇子杨元溥逼迫李知诰李冲柴建去请韩谦赴宴,都说明韩谦的意图正发挥作用。
此子急于挣脱晚红楼的控制,此时不防,或成大害。柴建此时正式调到龙雀军任职,可以在金陵城抛头露面,但在晚红楼还是习惯戴着青铜面目,似乎这狰狞的面具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他也觉得韩谦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而且这么个人物,还正极欲挣脱晚红楼的控制。
韩谦此子恃才争宠是有的,但正是其急切,这或许才是真性情使然。要不然的话,以其聪明才智,不会不知道假示恭顺阴藏其谋的道理。李知诰回城后换了便装,却也显得儒雅气度,颇为随意横坐案前,说道。
李知诰倒不是洞察力差于他人,而且他压根就想不明白韩谦为何如此急切,他能想到的解释就是韩谦此子心高气傲,兼之对姚惜水毒杀他事,还心存怨恨。
不过,在李知诰看来,对韩谦这么一个人,他心存怨恨也是事出有因,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就弃之不用。
信昌侯李普看了黑纱妇人一眼,也禁不住有些苦笑说道:这类人有些臭脾气,也真是叫人头痛啊!
看李知诰李普的态度,还是要继续纵容韩谦猖獗下去,姚惜水忍不住又说道:真有其才者,乃其他韩道勋;韩谦所具有的,不过是一些阴柔的小心思。
在姚惜水看来,韩谦自幼就寄在心怀叵测的二伯韩道昌膝前收养,从小就养成的心思阴柔心机阴沉是必然的,但不会觉得他真有什么干才。
韩道勋才具高洁,不会轻易为我们所用,这才更要留下韩谦。李知诰说道。
韩道勋在楚州广陵任官素有清誉,王积雄辞相前荐韩道勋入朝,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什么秘密,但李知诰此前也没有接触过韩道勋,心想此人盛名之下,或许难符其实。
事实上,信昌侯李普等人都没有怎么重视韩道勋。
这次看到《疫水疏竟然能发挥这么大的作用,虽然李知诰不怎么赞同韩道勋这种为促成此事对饥民有利,而完全不在乎自己名利的行为,但也恰恰如此,令他更钦佩其人性情。
李知诰不觉得韩道勋是哪方势力能轻易拉拢的,这也更需要留下韩谦为他们所用。
第五十一章 爷孙
过了腊月二十五,官员们都可以不用到官署应卯而在家里准备着过年节;即便有些得到恩赐的,进宫议事也多是跟天佑帝叙叙旧情畅谈往来,或再领些赏赐回来。
要没有什么特别的突发事情发生,到元宵节之前,都是官员们一年中最长的一次休沐假;当然官员间的应酬往来也在这时达到顶峰。
自天佑八年在寿州击退大举南侵的梁军之后,这几年梁晋两国在青州魏州等地争夺得厉害,使得占据江淮的楚国已经有几年没有什么大的战事,国库也没有前几年那么紧张。
腊月二十五日这天,陛下还在天佑十二年最后一次大朝会上拟旨减免几项杂捐,以示与民养息之意。
天色未晚,但城里大大小小的宅府,就迫不及待的张灯结彩起来,丝竹之声也早早不绝如缕起来,似乎都在充分的展示大楚已经进入一个歌舞升平的时代。
韩谦拖拖拉拉到将晚时分才进城,他在赵阔赵无忌林海峥范大黑的簇拥下,径直往临江侯府赴宴去。
暮色四合,阴沉苍穹又有雪花飘落下来。
韩谦驰马进城,出了一身汗,这时候让冷风一吹,脸面如受刀割,抬头看了看天,心想雪后再寒几天,天气应该就要回暖了。
赶到临江侯府前,看到侯府的几名侍卫,正将一名衣衫褴褛的老汉跟一名瘦骨嶙峋的少年拖到旁边的巷子里,韩谦还以为是驱赶乞讨者,听着巷子里传来拳打脚踢声时掺杂着一丝哀嚎,心里还觉得奇怪,暗想侯府的侍卫即便心情暴躁,看到府门前乞讨者驱赶掉就可以,何至于拉到巷子里痛殴一顿。
韩谦迟疑的等了一会儿,等几名侍卫回来,还有一人正拿白汗巾将手上的血迹擦掉,问道:那老汉是什么人?
赵仓家的老汉,这几天不知怎的带了一个半大小子,爷孙跑进城来喊冤,纠缠个没完。那侍卫浑不在意的说道。
韩谦乍听赵仓这个名字耳熟,抬脚跨进大门,猛然想到这人就是被沈鹤郭荣判定与青衣内侍赵顺德合谋刺杀三殿下而失手的那名侍卫。
韩谦这才想起来,在三皇子杨元溥拙劣的行刺事件后,临江侯府内似乎都没有一个人关心那名纯粹无辜因为佩刃被三皇子杨元溥偷走才被牵连行刺案的侍卫,在被沈鹤带到宫中交差后的命运到底如何。
他也没有。
这个叫赵仓的侍卫,似乎仅仅是一个道具,已然被遗落在角落里,没有人去关心他是否支离破碎,没有人关心他还有妻儿老小。
韩谦身形怔怔的定在那里,转头看了一眼,就见在昏暗的街下,那老汉满脸是血的要爬出来,但看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还站在大门前,又惊畏的被那个瘦弱的少年拉回到巷子里。
韩谦待要硬着头皮迈脚走进去,又猛然顿住脚,吩咐那几个侍卫道:你们将那两人拉过来。
韩谦现在不仅是三皇子杨元溥身边的陪读,同时也是侯府兼龙雀将军府的从事,即便没有几人知道他才是三皇子杨元溥真正的嫡系,吩咐这点小事,下面的侍卫也不会忤逆他的意愿,当下就将那老汉及少年拖过来。
这时候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碾压着石板路驶过来,停在侯府大门前,就见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姚惜水一张清媚的脸容,饶有兴致的看着侯府大门前所发生的一切。
韩谦瞥了坐在马车里的姚惜水一眼,没有理会她,直接将那个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老汉拉过去,从他身上搜出照身帖,直接撕成粉碎。
不要说身边的赵无忌林海峥等人了,几名侯府侍卫都看了有些傻眼,只是死死按住那老汉以及眼里充满仇恨的少年,不让他们冒犯到韩谦韩公子。
没有证明身份的照身帖,就是流民——城外的流民饥民还有很多,没有照身帖倒不是会被当成间谍奸细抓起来,但也不要想再进城。
韩谦将撕成碎片的照身帖随手抛洒出去,仿佛与雪花融为一体,又对身后的范大黑林海峥说道:你们俩人,将这两个碍眼的家伙赶出城去,大过年的,省得看到晦气。
范大黑林海峥于心不忍,但说来奇怪,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敢忤逆少主韩谦的威势,只得硬着头皮重新从栓马石上解开马,将老汉少年两人都揪到马背上,趁着现在城门还没有关闭,扬鞭出城去。
这时候姚惜水,身后还有两名晚红楼的丫鬟,捧着一堆箱匣;两名车夫则是安静的坐在马车上,等着这边事了再接送姚惜水回晚红楼去。
韩谦身为皇子陪读侯府从事,赵阔赵无忌身为韩家的家兵,也早就在侯府这边登记注册过,所以来去自由,也可以携带刀弓入内。
姚惜水作为受邀过来献艺的舞姬,特别是发生行刺事件之后,想进侯府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虽然侯府有陛下赏赐的八名乐工,但姚惜水还带了一部古琴以及剑舞所需的剑器,这些都需要交出来查验。
而且剑器要先交给侯府的人保管,等到需要用时才会交回到姚惜水手里。
韩谦也没有权力吩咐侍卫直接省过这个环节,只是颇有兴趣的看着侯府里的侍女过来给姚惜水搜身。
姚惜水披着雪白的裘袍,解开裘袍,内穿的裙裳则比较单薄,侯府侍女给姚惜水搜身时,还是能看到她高挑的身姿颇为有料,令韩谦想起那日在晚红楼跟这小泼妇扭抱在一起的情形。
当时急着脱离这小泼妇的魔掌,倒是没有想到要细细感受那惊人的触感,这时候再回想,印象就很是模糊了。
韩大人好狠的心啊,这大寒天将人家的照身帖撕成粉碎赶出城,就不怕这大寒夜的,天地间再多出两个冻死的冤魂?姚惜水妙目盯着韩谦的眼睛,嫣然笑着问道。
姚姑娘今夜的舞姿,定然惊天地泣鬼神,怎么能让两个肮脏货色惊扰到呢?韩谦双手拢到宽大的袍袖之中,淡然的盯着姚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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