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康靖心想这夫妻二人究竟是怎么了,看来今日多半是拌嘴闹了情绪。
接着,他又掐指一算,凌罗应该刚生产没多久,竟会出席这等耗费心力的宴会,她是被迫的么
此时的沈康靖虽许久未见凌罗,本想要走进她问问近日来的状况与心情,但他刹那间却感到没了勇气,甚至包括资格。
两个半月前,在父亲的谆谆劝导和极力撮合下,沈康靖同新加坡富商以及父亲的好友李应泉之女李招娣结为了夫妇,且几日前李招娣告知他说自己有喜了。
李招娣是千里迢迢嫁来广州的,从未想过离开新加坡的她在父亲为自己看中的一众男子相片中,一眼便被沈康靖勾住了魂。
那照片是在槟城拍的,李应泉曾想过让沈康靖入赘,只是当时没好意思开那个口,可见女儿十分中意对方,李应泉最后只得松口写信跟沈念恩相商。
就这样,两位父亲算是同意了,而沈康靖本人在听过这事后,虽起初心里很抗拒,但知道父亲曾受过李叔叔恩惠的他最终还是勉强应了下来,只不过须得委屈招娣嫁来广州才行。
思虑再三后,李应泉才答应女儿远嫁,这当中自然与他十分相信沈家父子的为人有关。
所以,这一刻沈康靖即使心中对凌罗还有几分念想,但强烈的愧疚感使得他无法向前迈出半步。
一方面可能是站的过久了,另一方面又因怒气攻心导致气血阻滞,生产时曾大量出血的凌罗渐渐有些撑不下去了,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强忍着没有对一旁的卢欧说。
卢欧亦是持续同身旁之人热聊着,关注点从没放在凌罗身上片刻。
没多久,凌罗觉得头越来越轻,意识也渐渐模糊了,紧接着,忽地一下眼前一片漆黑,她终于倒下去了。
由于卢欧在她三步开外,且还背对着她,手再长也来不及接住倒下去的凌罗。
可恰恰五步远的沈康劲却察觉到了凌罗的异样,瞥见她眼神混浊,身体微微侧倾时,他便不顾一切地飞奔而来。
若不是他接的及时,随着凌罗身体的重重垮塌,长长的酒桌可能都会被殃及,甚至极有可能完全被打翻,所以他的举动也算是扼杀了一场浩劫。
但即使身子有被接住,凌罗还是不幸地被桌边一只坠落的酒杯碎片划伤了额头。
可沈康劲的英雄救美之举却并未得到卢欧的感谢。
相反,卢欧冲过来后很是粗鲁地一把将其推开,接着又用力试图将凌罗摇醒。
这时,卢欧才发现凌罗的额头渗出了血来,因而惊慌中他急忙叫人来帮她止血包扎。
站在一旁的沈康劲虽心急如焚,但也没法上前指挥,毕竟他是个十足的外人,插手别人家的家务事可是会贻人口实的。
过了好一会,凌罗逐渐有了知觉,终于微微张开了双眼。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觉得有点木,还有点疼,卢欧见状,虽觉扫兴,但也没办法,只得护送妻子先行离开这里。
回到家,大夫看过后,告知凌罗一定要多休息,切莫在身体虚弱之时操劳过度,尤其是急于出门应酬那更是万万不可的。
卢欧听了,有些惭愧,毕竟今晚是在他的极力劝诱甚至是威逼下,凌罗才同意随他出席晚宴的,他也没料想到事态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可一向高傲自大的卢欧怎能轻易低头,况且凌罗今日的表现还曾令他大为不满。
于是为了撇清自己,卢欧没好气地丢了句话说“你要是坚持不去,我也不会勉强你的,再者说你这身体也太差了,下次这种场合你还是呆在家中看庄儿好了。”
接着,心情不大好的卢欧转身离去,来到了自己的书房中休息。
受了委屈又得不到丈夫半句安慰心疼的凌罗一个人躺在床上孤独极了,她蜷曲着身子想要给自己一点温暖,可即便越蜷越紧,却也于事无补。
其实头上的那点伤对于此时的她来讲已完全算不得什么,心里的伤才更令她感到疼,甚至冷
不知过了多久,凌罗的眼泪仍不由自主顺着脸颊大滴大滴地滑落下来,大红色的被角也已被染成了绛红色。
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
她不知道
这一刻,无计可施的她只能默默地闭上眼睛,毕竟自己的儿子才刚刚出世不久,即便有天大的委屈也只能放在心里面了。
大半个月过后,凌天带着补品再度前往卢府看望自己的女儿凌罗、徒弟凌鸾以及外孙卢庄。
进门后,走在长廊内的凌天正巧迎面碰上了卢湛的大夫人孙嫣以及二姨太张思璃。
打过招呼后,她便直接去了凌罗的房间。
在庭院中散步的张思璃见凌天走远,当即愕然感叹道“上次卢欧婚宴时,我就一直盯着她瞧,这凌罗的娘长得可真像当年怡兴洋行的赵虬枝啊”
孙嫣当即“扑哧”笑了出来,且眼角眉梢里还带着几分讥讽之味,继而她撇着薄唇回答说“璃姐姐,你还真是傻的可爱,天下哪能有如此相像之人,她分明就是赵虬枝啊”
张思璃瞠目结舌,迷离了半晌,瞪大了双眼说道“怎么可能你一定是同我玩笑,当年十三行大火后,怡兴洋行的人不是都被烧死了么,而且旁人还说怡兴行的人作恶多端,都是报应”
第二百零六章 孤独
孙嫣瞧了瞧她,挑挑细眉,略显轻蔑地阴笑道“璃姐姐,这等骗人的鬼话糊弄糊弄三岁小孩子也就罢了,你怎么会信呢就算他们真的是罪有应得,那大火来了,他们也不可能各个看不见,都傻傻地坐在那等着被烧死吧更何况庄儿出生后,她来过,卢湛亲口对我说,她呀,就是赵虬枝。”
这话说的当然很有道理,可谣言传了这么久,较为愚昧的张思璃早就信以为真了,甚至都从未质疑过。
接着,她半捂着嘴巴恍然大悟道“原来她就是赵虬枝啊难怪,身边会养出凌鸾这样的狐媚子。”
然后,她鼻子一哼,歪了歪嘴嘟囔着“当年我最恨她,总来勾引卢湛,若不是她,我早就坐上了”
这话可真够刺耳的,可说到最后时,张思璃却又憋忍了回去。
至于她想表达什么,孙嫣自然是听得出的,她无非是想说赵虬枝的存在害的她没坐成卢湛的正室,可如今卢家的大夫人却是孙嫣。
而在孙嫣眼里,自己的位置坐的名正言顺,一点投机取巧的成分都没有,只因自己的肚子争气。
所以听完后,孙嫣的脸色忽地阴沉了下来,刚想要给对方点颜色看看,让她守些本分管好嘴,可张思璃城府再浅当然也看出了孙嫣的不悦。
于是未免招祸,张思璃忙陪着笑转了话题道“她既然是凌罗的娘亲,你也得叫卢欧多提防着凌罗点,说不定她趁卢欧不在的时候出去勾搭别的男人。”
孙嫣听出了张思璃想要与自己同仇敌忾的意思,于是她心想还是宽宏大度点,不与她这等没心肝的愚人过多计较了,毕竟自己与她的联盟目前还算稳固,关键时候还得利用她为自己扫清障碍不是嚒
于是,她轻笑一声后,又同张思璃一起向前走了去。
另一边,奶妈离开后,房内总算是只有凌天、凌罗、凌鸾以及小儿卢庄这四个人了。
凌天抱着外孙卢庄欢喜极了,这虽不是她第一次抱卢庄,可却是最久的一次。
前些时候,每每她前来探望她们母子,在场都会有一些旁的人,因而这次逮到机会的她总算是过了把瘾,好好地抱一抱自己的小外孙。
凌天太久没抱过这么小的小娃娃了,真是舍不得放开,仔细想想,自己这辈子怀抱这么大的婴儿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这一刻,她又一次禁不住想起了自己遗失多年的儿子,算算看,他如今也有二十三岁了,说不定已经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可他究竟在哪过得还好么
一想到这,凌天不由自主地出了神,徒儿和女儿聊着什么,她好像都没太听清。
机灵的凌鸾很快便瞧出了师父神情中的怅然,只是不知对方为何会突然成了这般。
于是凌鸾有意提话转移师父的愁绪说“师父,近日来戏班子可还好穆叔叔、竟成他们都怎么样了”
凌天回神后,笑着应答说“最近还算不错,听戏的人也很多,戏班的演出排的满满的,对了,你瞧我这记性,热心的戏迷们还写了信给你俩,我没拆开,也忘记带来了,估计多半是询问你们二人何时才能再登台献艺的”
坐在床边的凌罗听了这话眼神中不自觉地划过一丝失落,接着,她勉强挤了挤笑容回应着“哎现在回想起来,当年虽苦虽累,可是在舞台上的感觉真是太好了,有种极大的满足感,比起现在整日困在家里,憋闷至极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这话说的正和凌鸾心意,她忙心领神会地点头应和道“可不是嚒,当年我还嫌走台步、练板腔又苦又累呢,可现在的自己在这卢府中倒是轻松自在,整日什么事都没有。”
而至于自己吸鸦片一事,凌鸾则没敢提。
接着,凌鸾又有些幽怨地说道“可富贵安逸又有什么好,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都”
这个“都”什么,凌鸾还未想出来,可心有灵犀的凌罗却一点即透,接了话道“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都已经不存在了,不知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凌天瞧眼前这两位年轻的女子都如此悲观,心想她们多半是尝到了嫁入朱门的苦头,怕是都有些后悔了。
可毕竟此时她们二人嫁进卢家的日子也不算长,凌天劝慰之余,也得给她们打打气,让她们知道自始至终都有人关心着她们,支持着她们,凡事还得向前看,向好的方面看。
因而凌天面露慈光,拉起她俩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怀里,而后暖心地说道“阿罗,阿鸾,你们俩要知道,我们通常没办法改变别人的看法,能改变的恰恰只有自己的心态,能想开的还是得看开点才行,不要总是无精打采,那样都不漂亮了。”
“总之无论怎样,你们要记得,我这个做师父和做娘亲的,永远都在戏班子里等着你们,永远都是你们坚强的后盾。”这是凌天作为长辈对二女的安慰。
说完,她们三人激动地抱在了一起,互相鼓励着,互相取暖着,永远都是一家人。
临走时,凌天叮嘱凌罗,当下一定要多休息,千万别着凉,也千万别与谁置气。
紧接着,她还不忘现身说法着,当年自己年幼无知,产后淌水,险些丧命,后来命算是捡回来了,可却落下了终身的病根。
因体内侵入了大量湿寒之气,每到阴天下雨时,她就会觉得全身酸痛,很是受罪。
凌罗点头,叫母亲不用为她担忧,她会照顾好自己和儿子卢庄的。
又过了些时日,一天,在凌罗的卧房内,凌鸾与她闲话家常道“听说戏班子明年春天要巡演募捐,哎,我们俩这回是去不成喽”
凌鸾闲得很,回戏班的频率较凌罗高了很多,因而知晓的事情也比她多。
凌罗听后立马睁圆了月牙眼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要募捐戏班里缺钱了么”
第二百零七章 争执
凌鸾则回道“当年粤剧解禁时,不是要建八和会馆么八和会馆的规模太大,资金短缺,所以工期一直延误,你看十多年过去了,连个雏形都没见着。”
原来如此,1869年粤剧正式解禁,而如今即将进入1881年,算下来差不多有十二个年头了,可八和会馆却还未兴建完成,各个戏班没有统一的规章制度,以致行业内的运作有些混乱。
因而,几个大的戏班决定于1881年三月,来一场联合巡演,到时的收益则直接用于八和会馆的建设中。
其实,凌鸾只是同凌罗闲来聊天,自己倒也没什么特殊的想法。
可说者无意,听者却动了心思。
凌罗知道母亲身体一直不算太好,最近这五六年来登台献艺的次数较从前减了一半,可戏班子新入的女旦不仅人少极少,且又都太过稚嫩,凌罗心想如果自己有能力的话是不是该为母亲担忧呢
凌罗一算,到明年三月距离自己生产差不多也有六七个月之久了,并且卢庄平时也有奶妈照看,如果自己现在勤加练习,到巡演的时候说不定可以登台唱戏。
因而她暗暗做了决定,从明天开始每天都要练习上场、拉山、挂单脚、亮相、七星步、水波浪步、走圆台等动作,赶紧将从前的功底全部捡回来才行。
为了不引人注目,惹来麻烦,凌罗就在自己的房内每天悄悄练习着。
当房内只有她和卢庄二人时,她便将儿子视为观众。
卢庄这个小戏迷还真不错,母亲唱戏时他不仅不哭不闹,有时候还呵呵笑着,露出四颗整齐的小白牙,特别可爱,那样子好像很喜欢听一般。
为了确保到时可以顺利登台,为母亲和戏班排忧解难,也为八和会馆的建设出一份力,凌罗继续勤加练习着。
两个多月过去后,已经到了1881年的二月底,凌罗的技艺已经捡回的差不多,几乎和往日同一水平。
终于觉得时机成熟了,凌罗鼓起勇气决定跟丈夫商议此事,希望可以得到他的支持。
这一天,卢欧回来的很早,此刻正坐在椅子上呷着西湖龙井。
凌罗站在远处偷偷观察了他好一会,见他心情不错,才敢打起精神走上前去。
再离卢欧三步远时,凌罗笑意满满地开口说道“欧少,我过几日想回戏班子一趟可好”
卢欧不解,眼镜已落在鼻头上的他使劲向上瞟了一眼对方后说道“回吧,回家有什么不可以的。”
凌罗有点心虚,所以不由自主地饮了饮喉咙。
这时,担心丈夫不许的她罕见地显出了娇嗔之态,用手轻轻拽了下卢欧的马褂边,继而低眉顺眼地含羞说道“我是想回去住上个十天半月的。”
因那次晚宴的不快,他夫妇二人近几月来皆心存怨气,极少互动,所以凌罗今日的撒娇举动令卢欧觉得甚是奇怪。
因而内心倍感诧异的他心想,咦天兴戏班离卢家又不算太远,为什么她要回去那么久今日的凌罗如此反常,难不成是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于是他将眼镜向上推了推后,顺口问了句“怎么那么久过些日子再去不就成了。”
既然丈夫已经问了,凌罗想着也没有必要刻意隐瞒了,于是虽心怀忐忑,但她还是如实道出了下个月戏班巡演一事以及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