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严肃的会议室里,这下的气氛终于好转了。
众人被丁少仪说得忍不住发笑。
梁艳红接话道:“所以这个报社,现在是动它不行,不动它呢,搞不好就像咱们今天这样,谁也不知道,自己哪天一觉睡醒,莫名其妙就中枪了。”
“对咯,所以这件事,难就难在这里啊。”宫昌吉端起茶杯道,“你要是换了东瓯日报敢这么干,我今天晚上就跑杭城去告状给你看,可这家报社,真是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
“宫局,我们可是同一条战线的,你不要乱举例啊,东瓯日报哪天不拥护你们的领导了你们天天开那么多会,可都是我们派人过去给你们义务做宣传的”丁少仪笑道。
宫昌吉喝了口茶:“开玩笑嘛,看你这么认真”
几个级别比较高的领导,逐渐把话聊开,心情稍微好转,便谈笑风生起来。
这就苦了董希伯,既没有女性身份和家族背景撑腰,级别又够不上和领导吹牛打屁的分量,关键是他确实年纪大了,眼界也有限,根本跟不上丁少仪他们的思路。
这样就只能一直憋着不说话,越是坐着,就越是浑身难受。
连茶水喝干了,也不好意思让廖芳华给续一杯。
好在,这样的尴尬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丁少仪刚说完曲江南都报的情况,不到两分钟,老林就推门走了进来。
身边还带着他家的小豆丁。
“叔叔好阿姨好”林淼进门先卖萌。
丁少仪对他稀罕得很,马上走过去,把林淼抱在怀里,笑着说道:“淼淼,这么多叔叔阿姨,可都是特意为了你,大晚上跑过来开会呢”
呵呵,骗鬼呢
林淼心里一笑,不过嘴上还是很老实:“叔叔阿姨辛苦了”
“应该的,谁让你这么听话,叔叔阿姨都舍不得看你被人欺负呢”丁少仪抱着林淼坐下来,顺手取下林淼背在背后的小书包,让林淼坐到她的腿上。
老林跟丁少仪对了一眼,然后就走到罗万洲跟前,跟罗万洲紧紧握了下手。
接着依次是宫昌吉、何超颖、梁艳红、郑爱芬,对董希伯,只是点了下头。
招呼打完,老林落座。
老董见到自己人,也总算放松了许多。
这个会议室里,现在好歹有两个人的级别比他更低。
安心了
廖芳华马上端来一杯热茶,放在老林跟前,笑着轻声喊了句:“林主任。”
老林见到张雪茹的妈妈,略微有点惊讶,不过这不是今天的重点,点头一笑,就揭了过去。
“你们聊到哪里了”老林问丁少仪道。
丁少仪看老林一副淡定模样,不由露出一抹微笑,反问道:“你儿子出了这么大事情,我看你轻松得很嘛”
“那我还能怎么样,着急有什么用现在关键是要想办法。”老林这话说得,和刚才在车里骂娘的那位,完全判若两人。
罗万洲见老林这状态,心中暗暗点赞,但脸上却是不动声色,沉声道:“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端茶倒水的廖芳华,马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空旷的会议室里,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只有罗万洲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今天这份报纸,大家肯定也都看过了,我先说说我对这件事的看法。我觉得这件事,首先性质很严重,它是直接对我们东瓯市的教育环境,还有相关的管理部门提出了质疑,这个质疑不但是管理层面上的,不但是制度层面上,他甚至指的就是我们今天坐在这里的所有人,也包括我,存在严重的工作能力和作风问题。往小了说,它是在指责我们工作不力,往大了说,那就是说我们渎职,甚至是集体**这个事情,我认为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把它压下去,最多不能超过两天,最慢48小时之内,我希望这个问题就能得到妥善的解决。”
第三百三十三章 谋定(中)
“宫局,这件事情,对你影响最大,你先说说吧。”罗万洲说完要求,就马上点了名。
宫昌吉刚刚才舒展开的眉头,此时又聚拢起来,眉心挤成一团,形成一个川普的川字,很烦恼,很没有头绪,但是又不说不行。他翻开面前报纸的第八版,然后拿起笔,先慢慢划出跟他相关的几段描述,包括林淼参加区里和市里小学生奥数比赛拿一等奖,拿了区里和市里小学生赛文比赛的大奖,划完后,又拿着笔,在上面敲打了半天,罗万洲看得忍不了,轻轻咳嗽了一声,以示催促,宫昌吉这才叹了口气,从兜里拿出一包烟来。
“唉,这个怎么说呢,事情也不是我亲自经手办的,过程我也不知道啊。”宫昌吉习惯性先甩锅,接着前前后后把身上的口袋摸了个遍,却没找到打火机。
哗啦一声。
老林把打火机贴着桌面推到宫昌吉跟前。
宫昌吉拿起火机,沉着脸对老林点了下头表示感谢,然后很淡定地拿起来,完全不管屋里其他人受不受得了烟味,自顾自把烟点燃,深吸一口,吐出一道长长的青烟,这才稍微有了点思路。他双指夹着烟,慢悠悠看坐在丁少仪怀里的林淼一眼,淡淡说道“我跟老林家的孩子,前前后后加起来,应该一共也就只见过一面。不知道那个比赛开始还是颁奖的时候,具体反正记不清了,当时也没跟他说话,我过去就是讲了几句话……”
“老宫,你都讲话了,怎么还记不清是什么比赛?”边上的副局长梁艳红插嘴问道。
“讲话了又怎么样?”宫昌吉理直气壮,“讲话稿又不是老子自己写的!”
“宫局继续说,那这种情况,你打算怎么处理?”罗万洲又把宫昌吉拉回正题上。
宫昌吉又抽了几口烟,突然把烟头一摁,双眼一亮“有了。咱们这样,这个什么鬼的报纸不是说,老林花钱给他儿子买名次吗?那我就把那几次比赛的所有文件全都公布出来,从孩子怎么报名参加比赛的,怎么晋级的,怎么拿到奖的,我一份一份全都给它贴出来登报,给全社会看我们的流程是绝对清白的,这样总行了吧?”
“还有人。”梁艳红又插嘴,“还有那些参与组织比赛的职工,还有比赛的评委,我们让市里的公证处或者别的第三方机构,给他们给个人补一份证明。”
宫昌吉想了想,点头道“也行,无非就是多跑一趟。”
罗万洲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不过这会儿也不便先行否定,只能继续道“宫局说完了,梁局你还有别的补充的吗?”
梁艳红摇头道“我和老宫就是一路的,他的问题解决了,我的问题也就解决了。我无非就是跟孩子待一起的时间稍微多了几天,他去省里参加作文比赛的时候,我是带队的,也就跟住了一个星期。不过省里的比赛,这报纸里也没提。提都没提,那证明个什么东西?”
“那孩子省里比赛拿奖了吗?”郑爱芬突然问道。
“拿了啊!全省一等奖啊!”梁艳红突然显得很愤愤道,“所以你说这个写报道的记者,摆明了就是故意的!孩子一年到头拿那么多奖,偏偏就是分量最重的一个她不写。这事情也是好笑,省里能拿一等奖她不怀疑,市里拿个一等奖就说我们暗箱操作了,这人真的是不要脸……”
“艳红,他们平时都是这么干的,有用的材料就拿来用,用不了的材料就装瞎忽视掉,不这么写,老百姓怎么会信啊?”丁少仪解释了一下行业潜规则。
憋了半天的董希伯忍不住开口“这个媒体行业,也是够操蛋的,是黑是白,都是你们一句嘴巴说了算,拿老百姓当傻瓜耍。”
罗万洲听见,立马把这话题打住,问董希伯道“那个……董主任,你有什么想法吗?那个象棋比赛的事,你打算怎么证明?”
“罗市长,我那个比赛,就是纯粹是瞎玩。脑子稍微清楚的人都能看出来,那就是街道搞点文娱活动,突击花钱,应付年度考核的嘛,又不是什么真的正规比赛!自娱自乐的东西,现在也要上纲上线,他们当记者的要这么查法,我一个街道办事处的人,明天就全都要被抓到牢里去,谁能说自己一点后门都没给亲戚朋友开过,谁敢说自己半分钱好处都没收啊?”
董希伯发了几句牢骚,渐渐也就放开了,“这个水至清则无鱼,基层有些事情,你就得睁只眼闭只眼,工作才能做下去嘛,全都管那么严,你一点好处都不让人捞,那么多人凭什么帮你做工作?凡事得将就啊,差不多就行了,对吧。反正我这个证明不了,要证明最多也就像宫局长说的那样,我把我文件全都贴出来,工作人员也挨个搞个清白证明。”
罗万洲盯着董希伯看了半天,心里头无语得要死。
这些话,你特么私底下说说也就算了,现在当着这么多同事的面讲出来,公然说什么“凡事要将就”、“差不多就行”、“水至清则无鱼”,老子当领导的,不要面子的吗?
你说你这么说出来,我是办你还是不办你?
知不知道什么叫能做不能说,什么叫能说不能做。真是活该干了一辈子还是二把手,你个狗日的要是当家了,那指不定还得捅出多大篓子……
罗万洲肚子里一阵嘀咕,干脆都懒得再跟董希伯说话,转头问郑爱芬和何超颖“你们两位呢,有什么话说?”
郑爱芬和何超颖对视一眼。
何超颖先道“罗市长,我这边比较简单,就是给孩子颁了个全市三好学生和优秀少先队员的奖,只要宫局他们这边没问题,我当然也就没问题。”
罗万洲轻轻点头。
又听郑爱芬接道“我这边也不难,孩子参加奥数比赛的试卷都在。数学比赛,真的假不了,大不了我们再让别的地方的老师过来出题,孩子只要把题目做出来,报纸上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这个行。”罗万洲总算听到点好消息。
直到这时,他才最后一个望向老林,问道“林主任,小郑的这个提议,孩子现在能接受吗?”
老林望向林淼。
林淼向老林微微一笑。
老林掏出烟来,宫昌吉默契地把打火机推回去。
“做题目,是肯定没问题的,这是小事情。”老林点起烟,没抽,悠悠然道,“不过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办法,思路就不对,这个题目,做一百次、一千次的满分也没用啊……”
。
第三百三十四章 谋定(下)
“问题出来了,最怕就是被人牵着鼻子走,我们解释得越认真越仔细,人家能做文章的地方就越多。宫局说把文件都亮出来,那文件能不能是造假的?我们说让第三方给我们做证明,那第三人的人能不能被收买?就算我自己知道,东西全都是真的,可现在社会舆论对你先入为主,我们自己空口白话,解释了就有用吗?一个不小心,真要有谁又说错什么话,还得被人抓住当把柄。这种舆论问题,你想靠说,靠证明,那是一百年都说不清楚的。”
老林手上的烟,烧了三分之一,才轻轻嘬了一口。
宫昌吉知道老林说得没错,可还是心里不痛快,皱眉问道:“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
林淼听到这话,不由嘴角微微一扬。
东瓯市的这群科级、处级干部,确实缺少处理舆论问题的能力。
往前看,他们没能深入参与二十年前的社会动乱,运动经验和智慧都没能积攒下来往后看,又离国内外各种高知势力勾结,各种似是而非、以假乱真的谣言层出不穷的信息时代,还差着一些日子,自然也就谈不上,锻炼出应对舆论危机的应急思维。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能办成事才叫见鬼了。
“具体的办法呢,现在没有,但是我觉得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大方向、大思路是得先明确的。”林淼伸手拿过烟灰缸,抖落长长的烟灰,然后低着头,开始背诵刚才临时在车上学到的内容,“南都报说我们搞教育欺诈、搞教育**,表面上看,是我们有关部门和媒体之间的矛盾,但事实上呢,媒体要说话,那是他们的权利,说什么话,我们本来就是管不着的。我们现在要搞清楚的,不是怎么不让媒体说话,而是要搞清楚,我们现在面对的,真正意义上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这件事情当中,最主要的矛盾又是什么?大家说,是什么呀?”
老林环顾左右,所有人都眼巴巴看着他。
刻意停顿了两三秒,老林才敲了敲桌子,稍微压低声音,划重点的语气道:“我们现在需要解决的问题,很简单,就一个问题。就是要想办法,让上级领导相信我们的清白。
为什么这么说?很简单,媒体说我们坏话,重要吗?重要,但是没用,因为他们说再多的话,只要我们这些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日子就还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我们完全没有任何损失啊!机关单位被人骂那不是天天都有人骂吗?我们哪天像今天这样着急过啊?那老百姓说我们坏话,重不重要?当然也重要,可在这件事情上,也没有用。
那谁的意见有用?只有上面的意见有用!
上面说我们有问题,我们才是真的有问题。上面说我们没问题,别的阿猫阿狗,就算叫破嗓子,又能拿我们怎么样啊?更不用说,我们这些人,本来就干干净净!
所以说,我们现在面临的主要矛盾,根本就不是我们各单位的形象被媒体抹黑,和我们拿媒体一点办法都没有之间的矛盾。这件事情上真正的主要矛盾,应该是我们被媒体抹黑之后,却没有办法,马上向可以给这件事定性的人,证明我们清白的矛盾。
这个道理要是大家都能想明白,那事情不就简单了吗?”
老林一通分析,全场一阵安静。
有人听懂了,比方罗万洲,心里一块阴云,如被拨云见日,眼神中浮现出振奋。
有人没完全听懂,比方宫昌吉,老林说的道理,他完全赞成,只要领导点头,那就万事不是问题,至于什么主要矛盾的,就当它是个屁,随便放过去吧。
还有人完全没听懂,比方董希伯,两眼发直,满脑子就一个困惑,老林这狗日的,平时只知道他牛逼吹得响,可从来也没见过这货,理论功底也这么扎实啊
但是不管怎么样,老林的发言是应景的,是言之有物的,是指明道路方向的。就算他真是瞎瘠薄说,可好像也确实说得像模像样,仿佛分分钟就能想出办法来。
所以大家都不约而同,一脸不明觉厉地点头。
老林眼看着连儿子交给他的干货还没拿出来,这一屋子的人就已经服气了,不由越发兴奋,拍桌道:“南都报想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啊!老百姓要讲什么,就让他们讲啊!只要能让省里的上级部门知道,我们是无辜的,是清白的只要在领导那边翻了案,这件事当中最难的部分不就过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