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宦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江南梅萼
慕容泓坐在书桌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方才心急,想叫嘉容过来写封信给赢烨保长安的命,可很快便意识到若是此时为长安让嘉容写信给赢烨,岂不等于告诉赢烨他很紧张长安
他不能让赢烨意识到自己手中有两个筹码。更何况,既然钟羡落入赢烨之手的消息都已经传到了盛京,那此事必是数天前发生的,长安若是要出事,恐怕已经
慕容心机
赵宣宜见慕容泓突然要换她身边的侍女来试膳, 一时还有些不明其意。
海萍倒是镇定自若,答了声“是”便过来欲拿长福放下的那副碗筷, 慕容泓却将自己面前的碗筷推过去,道:“用朕这副。”
海萍一愣,眸中一抹惊色一闪而逝。她知道帝后用膳前都有太监试膳, 是故, 毒又怎会下在饭菜之中可是慕容泓为何会知道那毒下在了他碗里
赵宣宜此时终于觉察出不对来了, 刚想开口询问慕容泓到底是怎么回事,海萍欠身道:“奴婢不敢。”一个敢字还未说完, 她仗着离慕容泓近,猛然出手袭向慕容泓胸前,手中尖利的银簪寒芒一闪。
她出手突然,慕容泓身边又无侍卫相护, 眼看便要被她得逞血溅当场, 当时事态之紧急纵沉稳如赵宣宜也不由惊得失声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慕容泓身子一侧,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海萍的攻势,同时伸手握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前狠狠一拽,海萍顿时收势不住, 踉跄过去仆倒在地。
长福此时终于回过神来,扑上去将海萍一把抱住, 死死地压在身下, 同时大叫:“来人呐!护驾!”
殿外的褚翔被赵宣宜的叫声所惊, 是故长福刚开始喊他便已经带人冲了进来, 见此情形顿时面色难看,上去将海萍押住。
慕容泓道:“把下巴卸了。”
褚翔依言伸手一扭海萍的下巴,让她不能说话,也不能咬舌自尽。
从海萍出手刺杀慕容泓到褚翔冲进来将人押住,不过交睫之间的事,在慈元殿中目睹整个事情过程的宫女太监们个个都目瞪口呆,根本还没反应过来。
眼见慕容泓起身欲走,赵宣宜如梦初醒,忙急趋两步跪在慕容泓脚边诚惶诚恐地为自己辩解道:“陛下,妾糊涂,竟未能认清此女豺狼之心,令陛下身陷险境,妾罪该万死。但此事绝非是妾指使,还请陛下明鉴。”
慕容泓低眸看她。
普通人若是被人这样仰视,脸大多是不好看的,但慕容泓清瘦,即便是这样的角度,看上去依然脸庞俊逸下颌秀致。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因为俯视的关系,双眼皮比平视时宽了些,弧度便不似惯常那般锋利,然而那眼神那样冷,冷得像是高悬雪山之巅的深冬之月,看一眼便透了骨。
“这么说,你是要把引狼入室的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慕容泓问。
赵宣宜一愣,怔怔地看着慕容泓没说话。
“是不是要揽在自己身上”慕容泓再问一遍。
“不。”赵宣宜在他的逼视下只觉脑袋发胀头皮发麻,说完这个字便似被抽去了浑身力气一般,委顿在地。
“管好你宫里这些人的嘴,若是有丝毫风声透到太后那里,朕可找不到理由去保你。”慕容泓丢下这句,转身带着褚翔他们扬长而去。
长福半路去了广膳房传膳,慕容泓回到长乐宫,让褚翔将海萍安置妥当,然后派张让去传赵枢入宫见驾。
原先慕容泓用过午膳总要小憩一会儿,长安走了之后,这习惯便渐渐改掉了。原因无它,每当他躺在软榻上,只要窗外有风拂来,都像有人在轻扯他的长发一般,有时候恍惚起来他会翻身去看,次数多了,这种似是而非的感觉便显得格外折磨人,于是他索性不睡了。
赵枢来到甘露殿时,就见侧影瘦长秀骨清像的少年站在窗下的花凳旁,一手捋着袖子一手伸到花凳上的白瓷花缸里抄了一朵粉光含艳的水莲出来。腕骨清秀手指修长,甚至那肤色比那白瓷也差不了多少,人面莲花交相辉映,无论是风姿还是仪态,都透着股女子般弱不禁风却又风华绝代的味道。但他站得那样直,就似有根生在地上,有铁铸在脊上,龙章凤姿渊停岳峙,让人绝不可能将他错认成是女子。
“臣赵枢,参见陛下。”赵枢看了一眼之后,便敛目向他行礼。
“丞相来了。”慕容泓将莲花重新放入水中,自己抽出帕子一边擦着手指一边吩咐长福“给丞相赐座,上茶。”
赵枢道谢。
“外面日头正烈,观丞相晒得满面通红,怎不晚些时候再来”慕容泓在书桌后坐下,以闲话家常的语气道。
赵枢道:“陛下召见,必有要事,臣不敢耽搁。”
慕容泓伸手拿过御案上单独放着的一本奏折,道:“的确是要事,不过这要事丞相是知晓的,就是前日在朝上未曾议妥之事。”
赵枢细细一想,眉头微皱,道:“陛下是指疏浚横龙江,加固下游堤坝之事前日在朝上臣已向陛下禀明此事目前难以施行的原因,陛下何以再次提起”
慕容泓道:“朕也知此事难做,但朕不得不做。从历史文献及前朝的旧档中不难看出,横龙江每次泛滥,都是绝大的灾难,江水一旦决堤,两岸汪洋千里,数十万计的百姓葬身鱼腹,紧随其后的便是灾荒与瘟疫。在前朝近两百年的时间里,横龙江中下游大决堤共计三次,三十六年前最后那次决堤所造成的灾难之巨,称其为东秦王朝的没顶之水也不为过。而今地方来报横龙江水再次超过了安全界线,朕难道可以充耳不闻视若无睹么此事再难做,会比收拾灾后残局更难做”
赵枢道:“陛下爱国忧民之心,臣感同身受。只是这横龙江流经五州,其中青州、扬州和襄州更是已被陛下划作了藩王的封地,且不说目前我们并没有这个人力财力和治水的能臣去做这件事,光是要青扬襄这三州的藩王和衷共济配合陛下治水之举,只怕已是不易。眼下云州战事未平,荆益二州贼寇仍在,是否还要耗费如此巨大的心力和财力去运作此事,还请陛下三思。”
“云州之战胜局已定,而赢烨那边么,暂时应无大碍……”慕容泓说到此处,忽然顿了顿,话头一转,道“前几日知行来宫中见朕,向朕抱怨说丞相给他说了门亲,对方是一位将门虎女,让他颇为不满,不知可有此事”
赵枢还在琢磨他那句“赢烨那边暂时应无大碍”,见他话题忽然跳转到赵合的婚事上,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心中暗暗警惕,他略略欠身道:“不瞒陛下,确有此事。犬子纨绔,臣日常耽于政务,无暇管他,若再不给他找个厉害些的内人将他管住,只怕日后愈发不成器了。是故臣为他择的这门亲,乃是安北将军李群秀的女儿。”
“原来如此。这李将军的夫人,与梁王夫人乃是嫡亲的表姐妹”慕容泓问。
赵枢按捺住心底的惊疑与戒备,微微笑道:“想不到陛下连臣下后宅之事都知晓得这般清楚。”
慕容泓也笑,笑得如他片刻之前捧在手中的那朵水莲一般,粉光含艳温和无害,道:“朕久居深宫,能知道什么,无非是听知行提了一句罢了。知行有丞相这样一位为他计深远的父亲,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相较之下,他姐姐在这方面,却是要略逊一筹啊。”
赵枢听他这话越说越离奇,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问:“不知陛下此言何意”
“皇后身边新来的那名侍女,懂医。丞相可否告诉朕,为何会派这样一位侍女来伺候皇后是丞相自己突发奇想,还是有人献策”慕容泓一双清光迫人的眸子盯住赵枢,问。
赵枢是官场上的老油子了,一旦进入状态,那反应也是极快的。是以慕容泓话音方落,他便不假思索道:“不瞒陛下,此女乃是
迟则生变
赵枢回到相府中, 一边派人去请京兆府尹蔡和一边将金福山唤来,问:“有没有孟槐序的消息”
金福山道:“还没有。”
赵枢眉头紧皱, 在房中徘徊片刻,停住,抬头对金福山道:“赶紧加派人手去找, 吩咐下去, 一旦发现孟槐序, 立刻就地扑杀,决不能让他活着落入官兵手中。”
孟槐序失踪不久, 先是听闻兖州事变钟羡落入赢烨之手,后又出了海萍这档子事,他要再不明白这孟槐序到底是谁的人,他便真是个傻子了。
小皇帝抓了海萍, 明面上看是逼他去治水, 实际上不过就是不想让他插手兖州之事而已。但是,当初若非钟慕白处处针对时时相逼, 他又怎会求贤若渴至疏于防范,以至于招揽了孟槐序这样的细作入府
钟羡,钟慕白的独子……这等让钟慕白断子绝孙的大好机会, 他岂能白白辜负
当日傍晚,赵宣宜枯坐在慈元殿内殿窗下, 眸光涣散地看着外头那丛芭蕉。
昨天看还明艳如霞娇嫩如玉, 不过一天时间, 居然已经开至荼蘼。
赵宣宜觉着自己这一辈子, 与这芭蕉相比,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了。
“娘娘,该用晚膳了。”秀樾从外头进来,低声道。
赵宣宜恍若未闻。
秀樾迟疑了一下,复又低声劝道:“娘娘,陛下英明,今日之事他总会查清楚确实与娘娘您无关的。您多少用点吧,别饿坏了身子。”
赵宣宜垂下眸子,道:“你出去吧,让我安静一会儿。”
秀樾见状,只得行礼退下,结果还未走出内殿,便听外头传来张让一声“陛下驾到——”。
赵宣宜愣住。
秀樾倒是喜形于色,忙过来扶着赵宣宜道:“娘娘,陛下来了,快去接驾吧。”
赵宣宜吃不准慕容泓此时过来是为何事,心中忐忑地出去接了驾。慕容泓一言不发,径直来到内殿,屏退跟进来的宫女太监,独留了赵宣宜在殿内。
慕容泓站在窗口面向窗外,赵宣宜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他不说话,她自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时间在沉默中一点一滴地流逝,窗外暮色渐浓,而她的心,也从一开始的忐忑不安渐渐变得静如止水。
“自幼没有母亲关照,丞相虽一直身居高位,出身却不高,你身为他唯一的嫡女,平日里在人际交往方面,压力不小吧”良久,慕容泓终于开口道。
这个话题完全出乎赵宣宜的预料,她怔了一怔,猛然恐慌起来,因为她预感到,他接下来的话,很可能会将她这些年苦苦拼凑起来的华丽盔甲全然击碎。
“那些世家大族的夫人小姐轻视过你吗有没有在背后议论过你平时聚会,就算众星拱月,你也能从中体味出低人一等的卑微和格格不入的孤独来,是不是”慕容泓回过身来,看着赵宣宜。
将夜未夜的黯淡暮光中,她一张脸苍白如纸。
慕容泓背靠着窗沿,脸上仍是那副温淡的表情,接着道:“但是当你嫁给朕,当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夫人小姐因为你是皇后而跪伏在你脚下时,往日那些不合时宜的卑微和孤独,便统统化作了风光与快意。这是你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做人上人的真实感觉,你迷恋这种感觉,你知道,要长久地享受这份荣光,你就不能失去如今的地位。所以,你需要一个皇子,一个实力雄厚、将来足以将你所生的皇子捧上皇位的母族。你唯独不需要朕。”
“不是的,陛下……”
赵宣宜听到此处,急欲开口为自己辩解,慕容泓抬手制止她,道:“若想解释,先从那侍女海萍之事解释起。她入宫不足两个月,你便能放心让她单独为朕准备补品点心,你将朕置于何地”
“妾考验过她的,妾……”
“即便她通过了你的考验,那也只是你的考验,你能代表朕”
赵宣宜哑口无言。
“果然这人一有了**,就容易鼠目寸光么当初让朕选为皇后的你,可不像如今这般冲动鲁莽举措失宜,你在急什么”慕容泓问。
急什么自大哥死后,她便再没了安全感,只觉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再加上发簪中发现的麝香又证明太后对她也不过是虚情假意。她只是想有个依靠,有个奔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父亲利欲熏心,夫君薄情寡义,她两个都靠不上,所以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子嗣上。
赵宣宜有些难堪地低下脸,垂泪道:“妾只是担心陛下会厌弃我。”
“从你入宫后的表现来看,这不是必然的么有什么可担心的”慕容泓语气平静而残酷地道出事实。
赵宣宜抬起脸来,目光怔忪地看向立在窗前的少年帝王,可惜他已彻底融入暮色之中,而她又泪眼迷蒙,是故根本无法窥清他此刻的表情。
她侧过脸拭泪,整理一下情绪,道:“既如此,陛下还愿意到妾这长秋宫来,是否代表着,妾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呢”
慕容泓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与她并排,微微侧首道:“朕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纵然你贵为皇后母仪天下,你也始终只是朕的附属而已。你可以对朕不喜欢不讨好不奉承,但你一定要让朕看到你的价值。因为,既然你已经入了宫,那么你的命运就不由你不由天,只由朕了。”
目睹爱情
八月上旬, 赢烨派来的使者抵达盛京,与之同行的还有钟羡的长随竹喧。
赢烨的要求一如既往毫无新意, 概括起来便是:慕容泓,钟羡在朕手里,兖州在朕脚下, 想拿回去, 把朕的皇后还回来。
在让众臣去商讨对策的同时, 慕容泓单独召见了竹喧。竹喧将他们被俘及钟羡受伤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复述给慕容泓听。
听到钟羡跟赢烨动手的起因居然是因为赢烨掐长安的脖子,慕容泓面上不动声色, 搁在书桌下的手却生生将自己衣袍下摆揪出一大团褶皱来。
“……后来少爷的伤口起了炎症,浑身发热昏迷不醒,赢烨就派人将他挪到上面去了,还让安公公去照顾他。奴才回来之前, 安公公来见过奴才, 让奴才转告您,说少爷并无大碍。”竹喧絮絮叨叨地说完了, 跪在地上等着慕容泓示下。
慕容泓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不管怎样, 终于听到长安的确切消息了,这是好事。
“赢烨拿到那枚香包之后, 反应如何”他问。
竹喧道:“回陛下, 奴才并未看到, 在那枚香包被取来之前, 少爷和奴才等人就被押下去了,当时殿中只留了安公公。”
“除了初次见面,后来赢烨还对长安动过手么”慕容泓再问。
竹喧想了想,道:“回陛下,自那以后赢烨倒是召见过安公公数次,不过貌似没再对安公公动过手,甚至连给少爷治伤的大夫,都是安公公向赢烨求来的。”
慕容泓闻言,没再多问。屏退竹喧之后,他起身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蔷薇他早就让人全部移走,再不会遮挡视线了,可是,当初那个隔着花枝想看又不敢看的人,却已远在千里之外,落入了敌寇之手。
慕容泓搭着窗棂的手紧了紧,头也不回地吩咐:“张让,去把嘉容带过来。”
不一会儿,嘉容被带到了甘露殿,依然是那副有点畏惧有点懵的表情。
慕容泓坐在软榻上看着她,想起竹喧的话,突然也很想让人把她叉出去打一顿。不过这个念头转瞬即逝,无论是仇还是怨,他都喜欢找正主去报,迁怒什么的,不是他风格。
“既然你会针线,有没有为赢烨做些东西”嘉容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慕容泓忽然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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