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熏香如风
“好一个‘再清君侧’。”董重心中惊怖,可想而知:“既是党人与外镇密谋,所指必是外戚。”董重身居高位,时常插手朝政,朝中百官颇有微词。尤以党人为烈。正因蓟王临朝,明以照奸。且宽以待人,仁政立国。党人得寸进尺,对诸如何苗、董重,等权贵,据理力争,毫不避让。尤其开年之后,愈发不知进退。双方积怨日久。故孔融只说是党人牵头,董重便心领神会。
“将军明见。”孔融声泪俱下:“卑下,实不料党魁,竟置天下重名于不顾。暗行不轨。擅起刀兵,屠戮宫室!”
“唉……”董重一声叹息:“俗谓财帛红面,利欲熏心。三宫鼎立,互相掣肘。如何可比大权独揽,只手遮天。党魁虽有重名,然利字当头,亦无可免俗。”
“卑下,无言以对。”孔融虽天下名士,然毕竟是骠骑幕府属吏。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不得不告密。将党魁阴谋,和盘托出。却又碍于情面,羞愧难当,一时心乱如麻。
名士高风亮节,董重焉能不知。这便好言宽慰不提。
事不宜迟。董重稍后入宫,面见董太皇。
永乐宫,毁于大火。卖官积财,皆化成铜砣。悉数送入钱堡,由吕布等人凿开,回炉重铸成四出五铢。今,皆存于赀库,董太皇账户。
先前,董太皇认马氏为义女,封荥阳君。
蓟王投桃报李。命园中能工巧匠,仿东郭殖货里辅汉大将军府,用心督造永乐宫。看似修旧如旧。实则内外一新,断不可同日而语。
永乐卫尉董承,甚至亲赴东郭殖货里,客居辅汉大将军府,习练机关诸器,数月之久,只为守备永乐宫。
虽不敢说,固若金汤。然若如先前,单凭何府死士,断难攻破。
待四处看过,董太皇满意之情,溢于言表。
便是垂帘,亦暗衬钢丝网。刀剑难伤。
蓟王用心良苦。
“所为何事。”见董重十万火急,董太皇自帘后言道。
“乞屏退左右。”董重低声答曰。
董太皇心之事大,遂屏退一干人等:“且说来。”
“启禀太皇……”董重遂将衣带诏之事,道听途说,娓娓道来。
“可否属实。”董太皇语透寒意。
“乃臣府中长史,亲耳听闻。焉能有假。”董重指天为誓。
“好个党魁,好个张俭。”董太皇话锋一转:“诏出窦太皇,可有凭证。”
董重心领神会:“衣带诏,臣等皆未曾亲见。”
“未必是窦太皇。”董太皇忽道。
“请太皇明示。”董重忙问。
“先前,蓟王命人查阅兰台书录。因有人在襄楷《诣阙上疏》上,朱笔圈下‘天垂尽,地吐妖,人厉疫,三者并时而有河清,犹春秋麟不当见而见’之句。”董太皇竟已知晓。
“麟不当见而见。”董重惊道:“莫非,有人意指蓟王,亦或是太后麟子。”
“蓟王亦如此想。”董太皇言道:“故才传命相干人等,入船宫盘问。稍后得知,乃何后翻阅兰台藏书时,随手圈下。看似无心之举,却令函园上下,如临大敌。”
董重幡然醒悟:“何后有意为之。牛刀小试蓟王。”
“你能看出此间关窍,朕心甚慰。”董太皇冷笑:“何氏出身商贾,善察言观色,精迎来送往,亦通揣度人心。更善贱买贵卖,利益交换。神来一笔,试出蓟王对阿斗呵护之心,发自肺腑。从此便有恃无恐。只需阿斗在襁褓一日,蓟王便会守护一日。断不会令何氏母子有失。”
董重续言道:“如此,无论太后如何兴风作浪,有阿斗傍身,蓟王便投鼠忌器。衣带诏,若出何后,又故意泄密于臣……此乃,驱虎吞狼,借刀杀人之计也!”
“正是如此。”董太皇一语道破:“挑起二家外戚与党人争斗。坐收渔人之利。”
“无怪自党魁张俭以降,董卓、袁绍等,皆出何进幕府。”董重忽又问道:“若果真诏出窦太皇,又当如何。”
“窦太皇,朕自有计较。”董太皇眸中异色,一闪而逝:“速去查明,衣带诏,究竟是何所出。”
“喏。”董重领命拜退。
少顷。忽听帘后一声轻叹:“胡马望北风而立,越燕向日而熙(欢喜),谁不爱其所近,悲其所思乎(注1)?”
平乐馆,张俭精舍。
将密信付之一炬。张俭面露一丝解脱之色:“胜负之期,为时不远矣。”
南阳林虑山,正阳亭,草庐。
郭亮、董班,奉书入内。甯姐姐深居简出。对外事宜,多由二老代为操办。
正是蓟王六百里传书。
验过封泥,确认无误。甯姐姐遂亲启细观。
“蓟王信中何意?”董班问道。
“张俭行事不密。‘乱天下’之‘绝户计’,已被小弟窥破。故,来函询问。”甯姐姐蹙眉道:“事不可为,宜当遣回。”
二老四目相对,便由董班对曰:“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半途而废,非但令尊毕生心血,付之东流。更令江山社稷,毁于宵小之辈。遗祸无穷。贤姪当三思。”
“叔父之言,字字珠玑。然,小弟秉性,唯甯深知。”甯姐姐言道:“若知我等背后图谋,行不义事。纵然万里江山,拱手相送。小弟亦会弃如敝屣。那时,悔之晚矣。”
134 玩于股掌
“这……”闻此言,二老面面相觑。然细思量。又皆知甯姐姐此言非虚。蓟王行事,素来磊落。从不滥用权谋之术。若知江山社稷,如此苟且得来。定不会接盘。
若无人接盘。天下棋局,要之何用?
不等二老起身,甯姐姐忽问:“二位叔父,可知‘三方势力’。”
“未知也。”二老摇头。此乃蓟王首创,古往今来,并无记录。自无出处。二人即便是饱学之士,亦无从得知。
“平原术士襄楷、刘惇,叔父可曾听闻。”甯姐姐追问。
“襄楷略有耳闻,刘惇其人如何,未可知也。”除此之外,二老一无所知。
“如此,叔父且自去。”
“喏。”
事不宜迟。二老遂去信洛阳太学,转呈党魁知晓。如前所说。前后二次党锢,多少同党惨死监牢。利刃加颈,飞来横祸,当如何死里逃生,善保有用之躯以待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浸淫二十载后,余党早已驾轻就熟。
残余党人,遂以太学为基。书信往来,皆由太学生转呈。书不著名,称不提字。便是外泄,无头无尾,亦无从查起。只道是寻常家书而已。
党人笔笔血泪,触目惊心。试想,余下人等,又如何能不引以为鉴,切莫重蹈覆辙。
目送二老出堂。甯姐姐凝眉苦思。
襄楷其人之于天师道,亦算是同道中人。本以为,不过(棋)盘中一子,作用有限。岂料背后竟还有三方势力,蛰伏局中。伺机而动。便是甯姐姐,亦始料未及。
“当真小觑了天下英雄。”心念至此,甯姐姐遂传书鲁国相宋奇,询问当年奉命进出王芬府邸详情。
“阿父,定要护佑三墩,一切安好。”甯姐姐冲堂前坟茔,喃喃低语。
阳港水砦,三足踆乌船宫。
主臣齐聚。依惯例,由幕府中丞贾诩,将累日来,朝中内外,各方异动,详加梳理,上禀主公刘备,告知各位同僚。
“何车骑调麾下亡胡百骑入府。又招募园中良工,仿主公东郭府邸,改造车骑将军府。董骠骑近日上朝,忽改走广阳门。不与何苗同路。太后新募三千板楯蛮兵,已入西园卫。订购三千套楼桑兵甲,皆需百炼清钢。董太皇并窦太皇,前日同游濯龙园。登华云号,与舞阳君相见。”
“何苗与董重,各自招兵买马,又互不相见。”蓟王遂言道:“可是密诏外泄。”
“主公明见。料想,乃何苗先知,董重稍后得知。何太后、董太皇,也已知晓。此事看似蹊跷,实则有意为之。臣窃以为,设谋之人,早已料定,‘衣带诏’定会外泄。造‘二虎相争’之势也。”
“文和之意,乃张俭有意为之。”刘备言道。
“十有**。”贾诩之智,毋需多言。
荀攸亦窥破端倪:“衣带诏,初由董卓暗中传递。后才见张俭现身。臣窃以为,‘此诏,已非彼诏’。有人将计就计,淈泥扬波。将参与各方,玩于股掌之上。”
“三方势力。”蓟王一语中的。
“正是这群鼠辈。”田丰言道:“窦太皇之初衷,或早被人利用。假太皇名义,暗行不轨。又知主公恪守臣节,行事从未僭越。顾有恃无恐,包藏祸心。误中奸计,各方势力云集,皆来分一杯羹。自是利益使然。”
“襄楷、刘惇,先后毙命。还有何方高人,承其衣钵。”刘备居高下问。
“京畿方士汇聚。尤以千秋观居多。千秋观众,又以西王母派居首。”沮授言道:“主公或可从此处着手。”
“如此,且约上元夫人,船宫相见。”蓟王当机立断。
“喏。”便有云霞卫,出殿传命。
“报!”另有女卫入殿:“巴蜀来函。”
“速呈来。”刘备大喜:“必是张鲁手书。”
先前蓟王六百里去信米仓山。询问云台山上,寻觅襄楷前后诸情。
张鲁不敢怠慢。遂与张玉兰回忆登山前后,事无巨细,娓娓道来。蓟王看后,传阅众人。
其中诸如:“今汉气数已尽,回天乏术”,“火精之子,衰汉而三兴”,“牡麒牝麟,雌雄莫辨”,“合而为一,天下可安”。种种谶言,便是诸谋主,急切间亦难会其意。
还有那颗闭关炼成的“九转金丹”。究竟有何功效,众人更不得而知。
“以上种种隐情,左馆长,为何只字未提。”沮授疑道。
贾诩回忆左慈所书,这便答曰:“左馆长言,天机不可泄。故对襄楷之死,讳莫如深。并非刻意,隐瞒不报。”
“化外方士,难以捉摸。”田丰皱眉道:“是敌是友,模棱两可。”
“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贾诩已窥破此局之凶险:“各方相互忌惮,暗中戒备,引而不发。稍有不慎,突施冷箭。乃至刀兵相向。血流成河,不过旦夕之间。‘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便是指此。”
言下之意。重压之下,必有一方,先行崩溃。打破均势,引发兵乱。遂起连锁反应,乃至时局崩坏。一发而不可收拾。
“若待势成,不死不休。”荀攸面色凝重:“臣,难以想象。此四方杀局,竟是一群化外方士所布。将三宫帝后,何董二戚,并天下党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能有此手腕,何必藏身山野,与野兽为伴?”
“此残局,当如何破解。”刘备又问。
“劝张俭致仕,送守丞归国。命董卓、袁绍等,州牧、太守,各司其职,各就各位。切勿滞留京畿。详查京中方士,寻找三方势力之蛛丝马迹。”贾诩初有应对。
刘备轻轻颔首:“依计行事。”
“喏。”
待群臣拜退,长姐入殿。
“衣带密诏,族兄并未裹挟其中。无故撤离,必生间隙。”长姐柔声道:“不如待上巳节后,与妾同归。”
“长姐所虑,甚是周全。”刘备笑道:“弟,实无意义。”
“刘惇之死,至今百思不解。”长姐言道:“正因如此,更需谨慎。族兄累日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正因难洗嫌疑。此,亦或是贼人疑兵之计也。”
“长姐之意,弟已尽知。”刘备欣然一笑,未曾反驳。
135 抱火寝薪
公孙氏又道:“‘牡麒牝麟,雌雄莫辨;合而为一,天下可安’。莫非,意指小弟与太后麟子阿斗。”
刘备笑叹:“此谶,亦只有长姐,可与弟直言。”
公孙氏言道:“疏不间亲,卑不谋尊。便是肱股重臣,亦不敢轻言帝王家事。小弟切莫介怀。”
“亲疏各异,君臣有别。文和等人,恪守臣节,何罪之有。”刘备摇头一笑:“只叹化外方士,总爱故弄玄虚,从不肯直言相告。先前群仙会,于吉解‘代汉者,当涂高’之谶言。乃至天下宗王,或人人自危,或虎视眈眈。年前,陈王宠,经豪商田韶,大肆贩购机关连弩。屯兵都亭,日日操练部曲,杀声震天。见陈王如此,淮泗豪强大姓,亦大肆购入南阳连弩,以为制衡。年初,陈王宠等徐豫七王,联名上表。言,愿为朝效力,合力出兵,剿灭淮泗宗贼。”
略作停顿,刘备又道:“豫州牧孙坚、徐州刺史陶谦,年初亦各自上表朝堂,求出七国兵,助州郡平乱。云云。”
“莫非。只因‘代今汉者,乃宗王也’。”长姐亦小觑了『谶纬之术』,自上而下之深切影响。
且不说两汉之交,王莽、光武诸多旧事。便是稍后袁术偶得传国玉玺,听信方士之言。“以袁姓出陈,陈,舜之后,以土承火,得应运之次”,又言称“代汉者,当涂高也”,“自以名字当之”,乃建号称“仲氏”。
窥一斑,而知全豹。天人合一,神鬼可证。
“正是此谶。”刘备叹道:“天下宗王,各有盘算。蓟国又称大汉一藩。可想而知,弟入朝辅政,必引各方忌惮。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被人反复琢磨,日夜揣测。不厌其烦。”
“所以,小弟才上表陈情,效东平宪王(刘)苍,辅政五载,归国就藩。”长姐已会其意。
“正是。”刘备叹道:“两害相权取其轻。若能久居洛阳,辅佐少帝元服,十载之内,天下可安。只可惜,人言可畏,人心更畏。如抱火寝薪。火未及燃,苟且偷安。一旦引燃,葬身火海。”
“‘衣带诏’,便是人心。”公孙氏如何还不明白。
“如长姐所言。”刘备遂将心中隐言,互诉衷肠:“弟,年不及而立,连立二帝,为三朝元老。又出身宗室,与天家同气连枝。故天下宗王,皆以弟,马首是瞻。再加宗贼大兴,吏治无存。两汉以来,自七国乱后,朝廷削藩之策,日渐松弛。此与‘废史立牧’,如出一辙。
先前各国主,醉生梦死,不敢轻言国政。稍有不慎,必遭劾奏。轻者削县,重者除国。满门被害者,亦屡见不鲜,不在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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