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熏香如风
“速去。”何后言尽于此。
“喏。”何苗自去不提。
131 濯缨濯足
仲春二月,雪化路开。
侍御史联名上疏。言,南北二宫已修缮毕。朝堂当择日迁回。不可久悬在外。
少帝欣然应允。比起寄人篱下,少帝更喜坐拥大汉深宫。
本日防夜防,生怕侍御史联名劾奏“擅入帘后,有违祖制”的董太皇,顿时暗松口气。无不应允。窦太皇亦无异议。
于是则吉日,二宫太皇并少帝,仪仗下山,重回禁中。
瑶光殿人去楼空,重归蓟王所用。
三足踆乌,船宫寝殿。
慧妃并云霞殿诸妃,海棠春睡,悠悠转醒。
船宫侍医,闻声入内。为诸妃细细善后。话说,夫君呵护备至,从未恣意。且得乌角先生真传,又糅合天师道三大派系房中术之精髓。诸妃未来时,与观天阁女仙,相切相磋,相互琢磨。乃至大成。所谓天道酬勤,周人诚不欺孤。
待沐浴更衣,梳洗装扮,步入餐厅。蓟王已用膳毕,自赴书阁,处理一日政务。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连带枕边人,亦一迎一合,张弛有度。
蓟国称大汉一藩。
千万人口,开春再分。近百五十万户。户中人口,持续下降。今户均已不足七口。近四百城港,城均尚不足四千户。足有富余。然蓟国海纳百川,包罗万种。论开拓精神,无出其右。航海之兴盛,“舳舻相接,帆樯如林”,足见一斑。入海市籍,往来江表十港。眼界大开,获利不菲。何乐而不为。
二十七县,四百城港。雄踞河北,横亘幽冀。
太行濯缨,渤海濯足。通渠圩田,铸山煮海。民富国强,蒸蒸日上。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既已稳操胜券,蓟王何须心急。弱冠之年,辟得如此家业。远超常人矣。
女仙多无孕。唯卢暒例外。有少容,好生养。深得蓟王宠溺。妇人再嫁,寻常汉风。两汉四百年,无有例外。张鲁等假子,对蓟王亦敬爱有加。义亲皆是亲。继子亦如子。张鲁并张玉兰,蛰伏米仓山。收纳信众,屯田自养。实力已不可小觑。时有据汉中,恭迎王师之心。
太妃早有言在先。三百子嗣,无论男女,皆食一邑。张鲁窃以为,既为蓟王继子,当如此列。若能据守汉中,封侯指日可待。与关中互为腹背。震慑宵小,壮大声威。二全齐美。待他日蓟王三兴大汉,论功行赏,裂土封王。亦不在话下。
金水汤池,后院精舍。
“孟德在否?”袁绍、袁术不请自来。
“本初何不先说。未及相迎,(曹)操之过也。”曹轻车兼领兖州牧,自为郎官时,便长居与此。金水潭,湖光粼粼,水清如兰。微风徐来,心旷神怡。出汤馆即入闹市。民生鲜活,闹中取静。“小隐于野,大隐于市”。唯身居高位,方可品味。
“你我之交,何必见外。”袁绍亦非空手而来。
宾主落座,馆婢奉上香茗小食,三人堂上叙话。
“闻孟德豪掷二十亿钱,贩购蓟式楼船。”袁绍笑问。
“何来二十亿财。”曹操笑道:“不过酒醉戏言耳。”
“如此便好。”袁绍言道:“兖州多名门。先时黄巾逆乱,州郡不能敌,唯结墙自守。后天灾**,万民饥流。遂成赤野千里。无主之地,名门复垦。亦大利于社稷。”
曹操龇牙一笑:“本初之言,深得吾心。”
袁绍喜道:“难得你我同心。当携手并进,共保关东之地。”
曹操眼中精光乍现,试问道:“不知如何共保。”
袁绍顾左右而悄声言道:“孟德可知‘衣带诏’乎?”
“未知也。”曹操心中一凛。
“此诏乃出窦太皇……”袁绍遂将前后诸情,娓娓道来。
一席话,听得曹操心惊肉跳。恍惚又回到当年,许攸登门,告知王芬废立密谋。
“窦太皇父,乃前大将军窦武。窦武并称‘三君’,时为党人之首。名声之隆重,远超今党魁张俭。然,以窦武之能,尚不足成事。单凭张俭,势单力孤,又岂能如愿。”曹操之言,与《据王芬辞》如出一辙。
“此一时,彼一时也。”曹操之言,不出袁绍所料:“今黄门势弱,何董二戚,外强中干。何苗、董重,色厉内荏。实不足为虑。待蓟王就国,必起党争。太史公言:‘蝮螫手则斩手,螫足则斩足。何者?为害于身也。’与其坐视二戚相争,祸乱朝堂。不如先行铲除。为保社稷,行壮士解腕也。”
“三宫鼎立,乃蓟王之意。蓟王与我等,相交莫逆。若知我等擅起刀兵,宰割朝堂。恐迁怒你我。”曹操言道:“先帝赐加黄钺。攻无道而伐不义。蓟王一怒,血流漂橹。兵临城下,如之奈何?”
“蓟王乃大汉中流砥柱,恪守臣节,从未僭越。无诏岂能兵围京畿,累及三宫并陛下安危。”袁绍有恃无恐。
身侧袁术亦道:“衣带诏,乃出窦太皇。窦太皇垂帘监国,一言九鼎,莫过如此。”
言下之意,众人奉太皇诏,起兵清君侧。合情合理,无懈可击。师出有名,何罪之有。
曹操摇头苦笑:“知玄德者,本初也。”
袁绍自鸣得意,又急忙收拢:“为君分忧,为朝效力。我辈责无旁贷,舍我其谁。”
多说无益,曹操正色道:“操,自当奉陪。”
“得孟德相助,何愁大事不成!”袁绍大喜。
待出金水汤馆。袁术忽道:“偷儿(注1)闪烁其词,不可全信。”
“无妨。”袁绍笑道:“兵法云:‘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孟德见大势所趋,又岂能逆势而为。”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袁术一语中的。又话锋一转:“洛阳八关,皆握于玄德之手。我等无一兵一卒,当如何行事。”
“杀何董二人,如屠鸡犬。只需会宾客大宴,掷杯为号。乱刀剁为肉泥。何须一兵一卒。”袁绍早有定计。
袁术幡然醒悟:“平乐会!”
袁绍森然一笑:“你道党魁大宴四方,不惜舍重名,折交勋贵,所为何来?”
“嘶——”袁术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132 江山共谋
都说书生意气,高谈阔论。却也常因言获罪,任人宰割。如今再看,党人痛定思痛,早已悄然蜕变。
谁曾想。高节如张俭,竟暗设如此毒计。掷杯为号。谈笑间,将何、董二人,剁成肉泥。
再深思,又无可厚非。难不成,次次“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乎!
只是,舍一世重名倒也罢了。若何、董二人,于馆中遇害。张俭百口莫辩。事后免不了一死。亦不惜命乎?
话说。先前党锢,张俭仓皇逃窜,望门投止。所过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因收留张俭,而被处死者,数以十家,累及身后宗亲悉数被害,郡县因此残破。
若果有慷慨大义,先前又为何出逃。害人全家性命。
前后反差,何其大也。
袁术百思不解。
见袁术一路面露疑色,庶兄袁绍从旁劝道:“公路切莫见疑。如先前所言,待价而沽。究竟是助党魁除外戚,还是帮外戚除党人,且看与我利弊。”
“兄长之意,弟已尽知。”袁术索性明言:“只是虑及,党魁言行举止,因何前后不一。”
袁绍会其意:“人生际遇,大起大落。或就此蜕变,亦或知止而后勇,皆未可知。终归,事出必有因。”
“兄长言之有理。”袁术言道。
待二袁离去。曹操面沉如水。苦思窦太皇意欲何为。
莫非,再欲行废立之事。须知,少帝乃蓟王所立。为君行事,并无不端。无可指摘。窦太皇此举,当真,只出私心乎。
“玄德当面,又当如何。”左右皆好友,曹操一时两难。
平心而论。谁人为帝,对曹操而言,并无不同。只因,按我朝旧例,凡废立之事,必出太后并大将军。时至今日,当数窦太皇及辅汉大将军蓟王刘备。换言之,无论先帝二子,谁人登基。皆由蓟王辅政。
蓟王光融天下,明以照奸。重振朝纲,指日可待。且春秋鼎盛,若能辅政五十载,何愁不能三兴炎汉。桓、灵以来,大汉深宫,再无长寿之君。若大位空悬,后继无人。那时,朝野皆出蓟王门下,早已众望之所归。蓟王如何择选,曹操皆不意外。
一言蔽之。谁人为帝,对蓟王而言,亦无有不同。
能力不及,实力不济,寿命亦不能相比。蓟王何须操之过急。
“该如何行事……”曹操灵光一现,这便想起一人:“许子远。”
时过境迁,早已无人知晓,许攸乃王芬党羽。并亲说曹操入伙:趁先帝北巡,骤然发难,欲行废立。王芬虽死于曹操之手,缄默其口。且又有《拒王芬辞》自证清白。然曹操,确是主谋之一。只不过,曹操亦未曾料到。王芬被襄楷禁术蛊惑,非是要逼灵帝退位,而是要困龙于台上。
万幸。往来书信,皆被灵帝付之一炬。江山易主,前朝旧事,亦无从追究。众人这才侥幸逃脱。
许攸并陈琳等,前大将军府属臣,今又入何苗幕府。为其出谋划策。曹操出为外官,与许攸渐无往来。
衣带诏之事,许子远知乎。
心念至此,曹操遂命人登门投帖,相约许攸一见。
春和日丽,暖风十里。不料洛阳城早已暗流涌动,四伏杀机。尸骨未寒,口血未干(注1)。
“正是我辈用武之地。”许攸振聋发聩。
前大将军府,今为何苗车骑将军府。后院霞楼,置酒高会。何苗与心腹齐聚。
何苗落杯言道:“请长史细言。”
“窦太皇暗下‘衣带诏’。名为‘清君之侧’,实欲‘大权独揽’。自先帝以来,先有罪官徙边,后有鞠城兵乱,再加二宫流血。百官、宗亲,死于非命,十不存一。朝中内外,已无人可用。不得已,唯除党锢。党人得赦,或徵入朝堂,或出仕地方。互相提携,声势大涨。如今已据半壁朝堂。”环视满座高朋,许攸端杯离席,略显醉意:“窦太皇先父,前大将军窦武,位列三君,为党人之首。如今,党人复起,声势无两。料想,与太皇铲除异己,共谋江山,亦是人之常情。实不意外,实不意外!”
主簿陈琳,起身言道:“子远言之有理。将军不可不察。”
“除外戚,兴党人。”何苗一声冷笑:“太皇好算计。”
“若凭衣带诏,得偿所愿。”许攸痛饮美酒,而后掷空杯在地:“我等皆死无葬身地也!”
在座人等,交头接耳,各个心有戚戚。
何苗最喜许攸,潇洒不羁,名士风范。亦不责怪,急忙追问:“为今之计,该当如何。”
许攸闻声回头,长揖及地:“敢问将军,能与董骠骑联手乎。”
何苗略作思量,遂摇头道:“不能。”
“为何。”许攸反问。
“太后断不相容。”何苗一语中的。
“既如此,何不将计就计:淈泥扬波,借刀杀人。”许攸道破心机。
“如何……”何苗幡然醒悟:“将朝中党人及董氏一门,一并除去。”
“将军明见!”许攸大喝一声,五体投地。
尚未见行此大礼之何苗,一时竟手足无措。急忙离席,搀扶许攸起身。
“长史何故行此大礼。”
“满门家小,三族性命,皆在将军一念之间。焉能不行大礼乎?”许攸答曰。
“子远之意,某已尽知。”何苗亦心生戚戚:“大兄尸骨未寒,便又有人惦记何某,项上人头。如太后所言,争权夺利,有进无退。断无避让之万一。”
“许攸,得其主也!”许攸再拜。
何苗洋洋得意,好生宽慰不提。
主贤臣良,羡煞旁人。
十里函园,九坂仙台里。骠骑将军别馆,后院精舍。
日上三竿,忽闻一声嘶喝:“来人!”
“长史,酒醒否?”正是从事中郎张逊,捧醒酒汤入内。
昨夜骠骑长史孔融、主簿王朗、从事中郎张逊,共赴党魁平乐会。孔融酩酊大醉,倒床不起。
孔融急问:“将军何在?”
张逊答曰:“骠骑上朝未归。长史何故惊慌。”
回忆昨晚党魁离席时,密语相托。孔融一时汗如雨滴:“生死大事,速将骠骑唤回!”
133 胜负之期
从未见名士孔融,如此失态。
张逊心知事大,不敢耽搁。这便车驾入宫,托心腹小黄门,传语董骠骑知晓。
少顷,董骠骑告假回府,直奔后院精舍。一碗醒酒汤入腹,孔融醉意全无。这便下榻相迎:“卑下,拜见将军。”
“长史免礼。不知何事,如此急迫。”董重亲手扶起。时至今日,董重亦非先前眼高于顶,不知天高地厚的五陵少年。
“乞入密室详谈。”孔融再拜。
“可也。”董重面色微变。忽生不祥之感。
主臣共入密室。孔融这才将心中隐匿,娓娓道来:“卑下等,昨日赴党魁平乐会。席间,与党魁同去更衣。党魁或是酒醉,或知融亦是名士出身,遂以心腹密语相告……”
“衣带诏。”董重倒吸一口凉气。
“然也。据党魁所言,此诏乃出窦太皇。联络朝中党人及外镇将军、长吏,再清君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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