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霜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陈长安
灰衣僧人也不怕茶温滚烫,双手轻轻捧住茶盏再没有其余动作,像是冬天取暖的姿势,尔后朝门外看去,目光在院子中那堵砖墙的佛字上怔怔出神。
恍恍惚惚,白云略略抬首,好似看见那个伤城佛庙的灰衣僧人正坐在对头,不知不觉双目好似蒙上一层白翳。
慧平僧人放下茶盏,皱巴巴的手徐徐抚过伤痕斑驳的桌面,嘴角不自觉地弯弯上扬,好像在忆起甘醇的陈年旧事,语气温和地说道:“遥想当年,贫僧还是稚幼僧童的时候,便是慧静师兄不嫌贫僧愚钝,每夜围在这张桌子前,与贫僧讲解佛理禅学,岁月就这么轻轻一晃,贫僧已由懵懂幼稚的僧童成了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僧了,可想不到慧静师兄却一声不响地就去往了极乐净土。”
慧平僧人苦涩地笑道:“贫僧这当师弟的,连一句道别也不曾来得及说上。”
嘀嗒,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滴在这张年月久远的木桌上,古老的木桌好似在低声沉吟。
白云看向屋外墙上的佛字,又悄悄看向眼角碎光闪烁不停的老僧,默不言声。
“阿弥陀佛。”慧平僧人收敛目光,
大大方方用灰衣长袖擦去眼角的碎光:“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云的脸色如同此时的木如山苍穹,暗沉无光,波澜隐隐作动与慧平僧人相接,轻叹了一声后,把那一夜伤城旧庙中的来龙去脉,一字不漏地都说给慧平主持听。
慧平僧人听完了整件事的缘起缘末后,眉心敛作了一团,不再发一言一句。
沉默了盏茶的时分。
慧平僧人伸出褶皱的手指,往余温适中的茶盏中一捞,拈起一片青翠欲滴的茶叶放入口中。
这一举一动都与那位远遁北嗍的灰衣僧人一模一样。
每到隆冬时分,北嗍总是冰封千里,而伤城更是积雪堆积,覆瓦盖墙白皑皑的景象,每当这时,渐离小古和自己总会与灰衣老僧围坐在火炉前取暖,老僧在泡茶暖胃之余,也不忘给三位孩童都泡上一杯,小古嫌茶汤苦涩,喝上一口后总会皱起眉头,一副难以忍受的样子,茶味先苦后甘,待茶汤流过喉咙留下余甘,小古又才津津有味地舒展眉头,而在三个孩童中最通性情的钟渐离,总会唠叨他几句吃不了苦头之类的话语,小古则都是吐一吐舌头一笑而过。
老僧看见三人的小打小闹总会笑眯眯地挽起嘴角,从来都不急着呷上一口清香渗人的清茶,都是先伸出手指拈起一片茶叶细细咀嚼。对于心志未全的孩童而言,茶汤的苦涩着实是难以接受,更别说单独咀嚼茶叶了。
有一回白云实在是憋不住疑问,便问灰衣老僧为何每次喝茶前都得拈起一片茶叶咀嚼一番,难道就不怕茶叶苦涩吗
谁知灰衣老僧只是笑了笑说,凡事都得先苦后甜才叫人过而不忘回味无穷,其实这茶汤并不苦涩,只是你们还未尝过甜酸苦辣人间百味罢了,所以你们才会觉得茶汤苦涩,其实啊先苦后甜才是人间至味。
三个孩童听得抓耳挠腮,灰衣老僧却开怀大笑地说:‘等你们长大了自然就会明白这个道理了。’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灰衣老僧在火炉前说的这一席话,现在想来就好像是泥旷经过千淘万洗后剩下的金子一般难得,在心中层层叠叠地漫开,白云莫名地眼眶一热,两行热泪哗啦啦地直下。
慧平僧人闭起眼,几乎无力地说道:“阿弥陀佛,当年正邪大战之后慧静师兄急流勇退,在江湖上销声
第一百九十三章 何止多上一份胜算
慧平大师稍稍平复了心神后又问道:“慧静师兄其余的那两名徒弟也拜入了髻霞山”
白云那双澄澈眸子中闪过一刹光芒,点头答道:“不错,我拜入了飞来峰一脉,渐离拜入了孔师叔门下的长虹峰,而小古则拜入了吴飞侠吴师叔的门下。”
慧平僧人轻轻放下茶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意味深邃地望了白云一眼,深有感触地说道:“你是慧静师兄在山下收入门中的俗家弟子,于情于理也的的确确算得上半个木如寺弟子,只是木如寺这一劫凶险万分,一旦决定了就没有半分退路可言,极有可能成为庙堂与江湖相争的牺牲品,贫僧再问你一遍,你当真要与木如寺共渡此劫”
不知何缘何故,慧平僧人在说这一席话的时候,灰衣老僧的影子不断浮掠而过,白云紧紧咬住下唇,眼神中透漏出无比的坚毅:“当真。”
白云的回答似乎早就在老僧的意料之内,慧平僧人微微点头,饮完茶盏内的龙井茶汤,缓缓起身走出屋外。
白云盯着茶汤略微走神,伸出手指拈起一片茶叶放入口中,茶味苦涩入口却神清气爽,苦涩褪去甘醇津甜回味无穷。
神思浮沉之际,白云提起神荼也一同走出屋外。
院子内清净闲适,法愚蹲在墙角正为一株幼苗除去杂草,听见屋内有脚步声传来,回头看了眼走出屋子的一老一小,又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继续埋头照料着他的花花草草,而那头长相骇人悚然的黑虎,饱餐了一顿无涯果子后,趴在院子门口呼呼大睡,约莫是睡得昏昏沉沉,慧平大师和白云走出院子的时候还慵懒地翻了个身子。
慧平大师望着墙上的佛字,目色滞碍。
白云站在灰衣僧人的身后,抬头看向阴沉的苍穹观气片刻,目光跌宕地问道:“乌云蔽日,这一劫会在什么时候来呢”
慧平老僧平静如水地答道:“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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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苑中,素袍公子负手站在菊篱边上,两个唇红齿白的僧童托着腮蹲在一旁。
这位公子是主持请上山的贵客,两位僧童虽然玩心深重却是不敢有半点怠慢,可那素袍公子在住进菊苑后一直呆在屋子里头,更没有如何去使唤他们,当下更是头一回走出院子,那位提着古怪木剑的髻霞山客人离开后,素袍公子便挥挥衣袖让他们各玩各地去,两位僧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生怕在哪个细节末支惹怒了这位身份不浅的公子,霎时吓得眼眶红了一圈泫然欲泣,谁知道这位素袍公子只是柔声地笑着说,昨夜大战吓得心神疲乏想要好好静养。
僧童们只好诺诺退出房间,可又生怕落得个怠慢客人的责罪,会被长老和主持追究怪罪,便都不敢走远,守在院子
外赏玩菊花,随时等着素袍公子的使唤,要是真被责罪起来到还有一个圆好的说法。
两个僧童出去打了趟水回来,这位公子仍独站在菊篱边上,估摸着一算足足站了一个时辰了,如同海会殿内的佛像一般一动不动,到底是在百无聊赖地发呆,还是在兴致勃勃地欣赏菊景
俩僧童只敢用目光交流不敢发出任何异象,唯恐煞去素袍公子赏景的兴致。
素袍公子的视线目不转睛地落在一株略显颓势的邹菊上,双眸隐隐约约间有暗荧流转,抓着象骨折扇的手悄然紧握。
“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素袍公子忽地喃喃自语起来。
素袍公子这一阵自顾自地唠叨,倒是把两个心性纯简的僧童吓得不轻,什么老虎伤人还是什么老虎心,两个僧童听不清楚素袍公子的言语,可联想起那头长相吓人的黑色大老虎,尽管那头大老虎是法愚师兄收服的坐下灵兽,在万佛坪大战如天神降世一般,助一众正派弟子逆转颓势,硬生生撑到肖大掌门前来解局,可对于这头令大雪山方圆数百里闻风丧胆的黑虎,木如寺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有略有听闻,那头黑虎曾在大雪山上活生生地吃了上百人,简直就是嗜血成性的孽障,有一回这头不知天高地厚的黑虎,竟贪婪地窥觊上一位路过的神仙,结果被这位逍遥四海的神仙镇压在大雪山脚下,风餐露宿饮雪食霜整整数百年,后来法愚游历万里路过大雪山,这才将它从老神仙的封印下救了出来。
细思极恐,两个僧童脸色惨白,急忙顾望四周,仿佛那头一口便能把人脑袋要咬去的黑虎就在附近。
素袍公子想在院子里头走动走动,却看见两个僧童正蹲在院子外东张西望,神态滑稽至极,便轻声笑道:“我不是让你们各玩各的去吗怎么,还不舍得走啊”
两个僧童脸上泛起了为难之色,支支吾吾地说道:“公子,你是山上的贵客,长老千叮万嘱要我俩伺候好公子,要是被长老知道咱俩擅离职守,追责起来定要罚小僧面壁思过的。”
上山后,素袍公子难得地舒心一笑,摆了摆手说道:“这院子里头闷得很,也亏得你们在这守了一整天,快去忙活吧,要是长老真的追责起来,你就说是龙公子想清静些许才让你们离去的。”
蹲在地上的僧童站直了身子,相视一眼后,仍是不敢退下。
素袍公子又柔声道:“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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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儒圣上山
入夜,万佛坪上没有一丝映人的月色。
千盏青灯环山而绕,在山风的抚碰下浮游飘忽。
海会殿上点起了七层青灯,这座供奉万佛的殿阁灯火壁煌,仿佛浮生万物都在咫尺之间。
整座木如寺安静得如一潭死水,没有一丝生气。
木如山下,有位白衣儒生踏上石道。
世间佛法万千因果微妙,佛祖拈花一笑,众人皆念喃无阿弥陀佛。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你若不渡我成佛,那我便渡你入魔,只是这世上众生相千千万,又岂知谁人是佛,谁人是魔
有人踏佛入圣,化魔而来。
一袭宽衣博带,白衣飘渺,儒生衣袖鼓荡,青丝叠银丝飘飞激荡。
白衣儒生轻轻踏出一步,便掠上了半山腰,连绵萦绕的千盏青灯从山脚起尽数熄灭。
一瞬一息,千盏青灯几乎在同一瞬时,从山脚一路灭至万佛坪。
此番景象,让少了佛光普照明月当空的木如山灵气骤减,好在万佛坪上那座巍巍屹立的海会殿火光通明,当今天下第一佛门才不至于落得个黯然失色。
白衣儒生温文尔雅地走上万佛坪,踏上这座才被滚滚鲜血洗过一遍的天下第一佛门。
这位看似相貌平庸纯良无害的白衣儒生,鼓鼓双袖间却暗藏着难以言喻杀机。
在巍巍海会殿前,白衣儒生正站如松,山风席卷过空空如也的万佛坪,白衣微微颌首,打量着这座被誉为天下第一佛门的寺庙。
白衣儒生寥寥地说了四个字:“万佛朝宗。”
这一瞬间,万佛坪上气机炸开,海会殿一至七层的木窗不知有多少被殃及池鱼,碎成木屑随山风飘远。
山风穿堂,穿过供奉万佛的海会殿,楼阁内的青灯明灭飘忽。
忽明忽暗的光线洒向这位一夜化圣,三入长安城的当世大儒。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神色起伏,却叫人透骨的悚然。
海会殿内,一位面黄肌瘦的灰衣老僧,一手拨动着佛珠,一手持着十方禅杖缓步走出万佛坪,平平淡淡,无波无涟。
白衣儒生的眉头微微上挑,目视着这位弱不禁风的老僧走上万佛坪。
同时,木如寺的各大长老也相继走出海会殿踏上万佛坪,以灰衣老僧为中心一线排开。
白云和法愚亦跟着一众长老走出万佛坪,只不过两人所站的位置,在慧平僧人和各长老之后。
当白云看见那一袭白衣独站于万佛坪之上时,浑身上下猛地一震,在扬州城外白云曾与他席地而坐,虽早已听说过这位当世儒圣乃吴王府的第一鹰犬,也早就料到他会替吴王出手拔去木如寺这根钉子,但此时此刻看见他的身影,心头仍是有难以描述的震后余波。
“晚辈连万胜,见过木如寺主持慧平
大师。”这位实力与‘文雅’二字不相上下的白衣儒圣,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面对这位稳居武评榜前五的当世儒圣,慧平僧人波澜不惊从容自若,手一松把禅杖拄落在地面,不见禅杖深入青砖半分却安稳挺立,接着合手还了一礼:“连施主向来深居吴王府,不知今夜大驾光临木如寺所为何事”
当世儒圣连万胜双手探入袖内,目光并没有在灰衣老僧的身上稍作停留,而是随即掠过整片万佛坪,视线在紧紧握住神荼的白云身上一点即过,灼烧之感却油然而生,白云胆颤心惊犹如芒刺履背,浑身上下猛地一跳。
连万胜约莫是没有认出这位曾在扬州城外,与他有过席地而坐一面之缘的髻霞山弟子,目光环顾一周后渐渐收拢,重新回到灰衣老僧的身上。
“慧平大师见笑了,可是在怪晚辈深居扬州城多年,与木如寺不过一山之隔,却不曾上木如寺拜候一番”连万胜扯了扯嘴角,目光深沉地说道。
“阿弥陀佛。”慧平僧人摇了摇头,灰袖徐徐下垂没过皱巴巴的手,没有任何语气起伏地说道:“俗语有言无事不登三宝殿,贫僧虽然算不上明白人,对这个江湖做不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也不是含含糊糊之人,连先生有话大可以直说。”
气态履眉的连万胜微微板直腰,风雅之态天下独绝一档,有避开回答灰衣僧人的话题,绕了个圈子说道:“木如山乃当今天下佛光灵气最为繁盛之地。”
白衣儒生双手伸出袖外抖了抖,宽袖随之跌宕,尔后双手负于身后来回踱步道:“像晚辈这等杀意怨念极其深重之人,即使闲来无事也不好上山拜会您老人家,这可不是晚辈自视甚高不赏脸您老的脸,晚辈是生怕会玷污了佛门圣地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慧平大师可千万莫要怪罪晚辈啊。”
慧平僧人面无波澜地说道:“木如寺即为天下第一佛门,受天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不治之症
白衣儒生摇头轻笑着说:“不知道。”
白衣儒生目光嶙峋:“连某只是一介布衣,不管这天下姓甚名谁,也不管这天下如何广阔无垠逍遥自在叫人神往,在连某眼中也不过是文字八万个,当然,连某不是那些只会埋头苦读的迂腐书生,更不会碰上了南墙便畏畏缩缩,天下寒门子弟千千万,他们为何要读书难道真的是为了天下苍生而读书其实说白了不都是做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美梦,为了出一口恶气,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故而孜孜不倦悬梁刺股亦在所不辞。”
“当然,在万千寒门子弟中,执念为天下苍生而读书者确有其人。”连万胜嘴角颤抖,继续说道:“十七岁他头一回参加乡级科举,本该高中秀才取得入京殿试的资格,却被州府狸猫换太子调换了他的殿试诏书,让一位辖区内的富家子弟顶替他去参加了科举殿试,不知内情的他在第二年参加了科举,这一回却遗憾落榜了,出奇的是这一连三十载,他都未能再踏上这道让无数寒门子弟抛洒芳华也要登上的榜单。”
灰袍僧人微微合上眼,静静听着白衣儒生发自肺腑的一字一言。
连万胜说道:“寒窗苦读三十载,鬓微霜容颜改,期一道天子诏书公告天下步履天子堂,为何因为这天下早已病入膏盲,他不过是想用手中的书悬壶济世罢了。”
白衣儒生不知是哽咽还是另有缘故,停了一下,平复语气后娓娓道来:“天道酬勤苦尽甘来,那人读烂了手里头的书,含英咀华三十载,终于盼来了那道迟来了三十载的天子诏书,在他得知从前落榜的种种因果后,却出乎意料地淡然一笑,他说,这天下若不是病入膏盲,他又为何要读书”
“阿弥陀佛。”行了万里路观尽了众生相归来的法愚,莫名地轻声呢喃。
白云曾听闻过连万胜一夜入圣的来龙去脉,连万胜本是京中官宦子弟,却在一夜之间被夷灭了九族,白云这才反应了过来,读出了其中的味道,原来白衣儒生绵绵长谈,是在诉说着某一段酸楚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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