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武英传

    谷平誉跟在李仲飞身后，歪着脑袋道:“李大哥的意思是，民众都愚昧无知，分不清好坏”

    “在下说的只是人之常情、世间常态。”李仲飞摇头道，“每一个都有私心，遇事都会从自身出发，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分歧。等分歧积累到一定程度，彼此争执不下之际，就算有人明事理，面对众多分歧，也会对自己产生怀疑。”

    谷平誉一双秀眉愈发紧蹙，只听李仲飞又道:“对自己怀疑，便容易对他人盲从，这个时候如果有人站出来，讲一堆佶屈难懂，却又好似正确的大道理，再鼓动一群人煽风点火，民众十有**便会信以为真、唯命是从了。‘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便为此意。”

    谷平誉默然点头，但李仲飞的话她能听懂多少，却不得而知了。

    棚舍渐近，迎面突然冲出来一个清瘦的年轻人，李仲飞一眼便认出了此人，正是先前差点挨他大嘴巴的那个白氏子弟，忙伸手拦道:“等等！”

    那人也认出了李仲飞，顿时被吓了一大跳，踉跄数步，竟连滚带爬地向回跑去，边跑边叫道:“来人啊，救命啊！有人打上门啦！”

    原本难民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各自聊着家常，谁也没有在意李仲飞二人，此时听到呼救声，纷纷招亲唤朋围拢上来，一个个摩拳擦掌、怒目相向，有不少人还进屋挑件趁手家伙，摆开了拼命的架势。

    谷平誉见状，厉叱道:“你们想干什么”

    难民嚷道:“是该问你们想干什么才对！”

    李仲飞忙阻止谷平誉开口，抱拳环顾道:“诸位切莫误会，在下至此，绝非为了寻哪个人的晦气，而是有要事相商，不知白老族长何在，能否请来一叙”

    难民不信，骂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老族长没空搭理你们！”

    谷平誉气道:“你们休要不识好歹，快将老族长请出，是非自见分晓。”

    闻言，难民骂得更凶了，各种污言秽语一股脑砸向谷平誉，直把这个千金大小姐气得俏脸通红，几欲发狂。好在不多时，人群自后向前，慢慢左右分开，闪出了老族长有些佝偻，又仍坚毅的身影。

    李仲飞忙上前见礼，然而未及数步，已被斜刺里伸出的两根木棒拦住了去路，只好隔着人群遥遥拱手道:“在下见过老族长。”

    “原来是二位少侠大驾光临。”老族长冷哼一声，冲众人道，“都退下！”

    难民急道:“老族长不可！这二人深夜来此，分明不怀好意！”

    “住口！贵客是打人了，还是骂人了老夫只看到你们执枪舞棒、肆意谩骂，这便是我白家一族的待客之道吗”老族长将距离自己最近的几个难民划拉到一旁，对着李仲飞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屋中详谈。”

    “多谢老人家。”李仲飞道声谢，跟随老族长进到一间棚舍之内。

    棚舍低矮狭小，一张草榻加一方木几便几乎再无立足之地，李仲飞站不直身子，索性盘膝坐在了脏兮兮的草榻上面:“老人家容禀，在下此来……”

    话刚开口，便见少林增置的晚膳仍摆在木几上，一碗粥饭、一个白馍竟丝毫未动，有些歉然道:“老人家尚未用饭在下来的唐突了，不如咱们边吃边说”

    老族长叹道:“心思郁结，无法下咽，少侠有话尽管直言。”

    “这……”李仲飞稍作犹豫，老族长已苦笑道:“少侠难以启齿，实属情理之中。其实少侠不说，小老儿也能猜得几分，二位此来，是替少林赶人的吧”

    李仲飞怔道:“老人家此话怎讲”

    老族长黯然道:“少林既已粮尽，若趁午间之事削减食粮，我等毫无怨言，更甘愿为过错承担后果。可如今反其道行之，不但入夜再加一餐，而且丰盛至极，足以证明少林寒心，不愿继续收留难民了。”

    加餐添食的原因，早已向黑脸汉子以及随行难民说明，时隔数个时辰，老族长却毫不知情。谷平誉奇怪不已，刚要解释，便见李仲飞冲她使了个眼色道:“老人家多心了。”

    果然，老族长一指饭食道:“这是何意心中不明，始终难安。小老儿知道对不起少林，可一旦离开少林庇佑，全族三百余口老幼可真的没有活路了啊！”

    李仲飞淡淡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老人家还是先用过晚膳，再做计较吧。”




第1044章 顺利商定
    李仲飞与谷平誉对视一眼，各自心说果然如此，问白素林道:“朋大聚众起事，为何不知会各族族长，偏偏找你商议”

    白素林忙道:“那还是刚开始减粮之时，临近的董家族人不敢去找少林理论，却来欺负我们白家，让我们将每日粥食分出一半，供他们吃喝。我气不过，便带着帮弟兄与他们干了一仗，无奈人少力薄被他们扣住，若非朋大从中说和，恐怕要吃大亏。”

    老族长插言道:“确有此事，而且不止一次。董家仗着族人众多，屡屡欺负我们白家，都是素林带着一帮后生出头，向他们讨要公道。”

    李仲飞赞许地点点头，抬手虚扶道:“想不到你还是位血性男儿，快起来说话吧。想必朋大正是看中了你这一点，又觉得你在白家一呼百应，才找你密谋。”

    白素林从地上爬起来，腼腆笑道:“族中弟兄们拥护，我总不能不挑这个头吧”

    老族长横了他一眼，笑骂道:“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少侠这次高抬贵手放过你，你以后可莫再如此鲁莽冲动啦。”

    白素林躬身应是，连称不敢。

    李仲飞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其实在下此来，是有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想让诸位去做，而且白馍管饱，不知诸位愿意与否素林兄弟，此事还要劳烦你带头去做。”

    白素林愣神的功夫，老族长已一掌打在了他的肩头:“少侠有要事相托，是看得起你，你还想个屁快说愿意啊！”

    “哦，我愿意、愿意。”白素林忙不迭地点头答应，“只是不知何事，让我们去往何处”

    老族长一怔，紧张道:“是啊，我们这些人手无缚鸡之力，能帮少侠什么忙”

    “是这样的……”李仲飞稍作沉吟道，“在场的诸位都饱受黄河之难，有的甚至经历过两次、三次，想必对此已是深恶痛绝。如今大汛将至、堤坝损毁，朝廷却毫无作为，在下想请诸位前往阳武、原武、河阴一带修筑河堤，防止灾劫重降。”

    老族长叹口气，怅然道:“看来，少林还是容不下我们了。”

    “老人家说的哪里话”李仲飞摆手道，“此事只是在下之意，少林并不知晓，若诸位愿意，在下再去找广林大师商议。不过在下相信，‘以工代赈’既可缓解少林断粮之忧，又能令难民劳有所得，诸位绝无拒绝的道理。”

    白素林仍在犹豫，门外已有人叫道:“我们愿意！白馍管饱，少侠可莫要食言。”

    李仲飞笑道:“这是自然，诸位若尽心竭力，说不定还有工钱。”

    白素林冲门外道:“你们当真愿意”

    话音甫落，更多的难民大声回道:“当真愿意，我们早受够寄人篱下了！”

    白素林又扫视一番人群，才对李仲飞道:“少侠放心，白馍和工钱我们拿定了！”

    “好，一言为定！”李仲飞站起身，拱手道，“既然如此，诸位分头去联络各处民众，问问还有谁愿往，明日一早在下回来听信。”

    老族长将李、谷二人送出门外，突然搓着手道:“敢问少侠，‘以工代赈’之事后生可为，像小老儿这样黄土埋了半个身子的人，就无需前去添乱了吧能否请少侠在广林大师面前多美言几句，再容留我们一段时日，等后生们在那边干出点样子，我们立刻迁走。”

    “老人家还在担心少林赶人”李仲飞笑道，“少林增食添餐，只因过几日便有大批新粮运抵，用不着再算计着过日子了。老人家如若不信，可问这位谷兄弟，这批新粮便是他想办法筹到的。”

    见谷平誉点头，老族长这才转忧为喜，冲着二人长揖到地:“召集人手交给素林去办便可，少侠尽管静候佳音。”

    谷平誉忙扶起老族长，黛眉微蹙道:“怕就怕那朋大一党，听闻此事之后会从中作梗。”

    白素林一直跟随着老族长，闻言道:“他们早已不在山上。午后离开少林，朋大便带人下山去了，说是有人出钱让他们办件大事，至于什么事，我却不得而知了。”

    李仲飞沉声道:“你后来见过朋大他没有对你说别的”

    白素林错



第1045章 动身延缓
    广林大师招手叫过一个从旁侍立的小沙弥，让其带领李仲飞二人前往客房歇息。

    雄鸡报晓，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大早，李仲飞没惊动任何人，独自赶去了白家住地，谁知老族长一见到他却面露难色，支吾不语。

    李仲飞奇道:“是不是时间仓促，尚未来得及通知各部族”

    “通知倒是通知了，素林他们几个后生一直忙活到三更方回。”老族长犹豫片刻道，“只不过应者寥寥无几，少侠不如多等几日可好”

    李仲飞皱眉道:“几日为限呢总不能无休止的等下去吧”

    “这……再有个三四天应该差不多了。”老族长强颜笑道，“要知道这段日子都闲散惯了，脑筋一时转不过弯来，还望少侠见谅，小老儿会再想办法多劝些人。”

    李仲飞无奈，只得悻悻返回寺中，碰巧遇到谷平誉从他房间出来，一脸不高兴地质问他为何偷偷溜走，于是苦笑一声道:“你去了也是跟着白跑一趟，人家根本不应咱们这茬。”

    听李仲飞讲了方才经过，谷平誉沉吟道:“既然如此，咱们先将白家的人带过去，等那边安顿好了，这里想必也考虑明白了，再回来接人如何”

    “毫无必要，白氏一族顶多百余青壮，带上这点人只会让郑州刺史薄贯望笑掉大牙，还以为咱们拿他寻开心呢。”李仲飞叹口气道，“走吧，知会广林大师一声，免得少林僧人兴师动众，最后埋怨咱们。”

    二人去到方丈禅房，值守的小沙弥告知广林大师正在主持早课，二人随即又赶到维那院，只见偌大个禅院坐满了僧众，而广林大师浑厚深沉的声音则来自维那院正中的大殿之内。

    广林大师一不讲经，二不参禅，说的却是寺中僧人缩减食粮以及选调僧兵赶赴黄河一线之事。

    李仲飞闻言，便要进去陈明原委，谷平誉忙一把拦住他道:“让广林大师说完吧，李大哥此时阻止，于你、于少林、于难民都没有好处。”

    李仲飞不解道:“这是为何一旦广林大师交待下去，众僧便会马上照办，岂不白忙一场”

    “早晚必去，早一天晚一天没有差别。”谷平誉摇头道，“广林大师将减粮与调兵一起说，恐怕主要是想安抚僧众的不满情绪，毕竟谁也不愿饿着肚皮过日子，何况还是为了一群不知感恩，说闹事便闹事的白眼狼。”

    李仲飞失笑道:“看来你对难民意见很大啊。”

    “这些天遇到许多恶事，想不反感都不成。”谷平誉哼声道，“尤其昨日冲击粥棚、反诬少林，更乃我平生闻所未闻。甚至，我以前从未想过，百姓也会有如此阴暗的一面。李大哥，不瞒你说，我若知道百姓原来是这种样子，根本不会生出半分怜悯之心。”

    李仲飞惊讶道:“你连人吃人都听说过，怎会受不了百姓作乱”

    谷平誉涨红了脸道:“那不一样！”

    李仲飞想说都是为了活下去，没有不同，但转念一想，觉得没有必要因此事争执，于是改口道:“好好好，不一样，不一样行了吧莫急。可你为何知道以后，还愿意拿出一千石粮食救济灾民”

    “我……”谷平誉顿了顿，垂首道，“我是为了李大哥你啊！”

    李仲飞愕然，还待追问，却见广林大师带着几名身披大红袈裟的僧人走出院门，其中便有少林监寺广济大师和膳食堂掌座惠源禅师，忙迎上前道:“大师课业结束了”

    广林大师看他俩等在院外，驻足道:“老衲只管交待一些重要事务，早课自有旁人主持。施主去过白家了白老族长怎么说，何时可以起行”

    李仲飞苦笑道:“在下刚从白老族长那里回来，不过恐怕要令大师失望了。”

    广济大师不悦道:“怎么他们不肯去还是仍然一门心思以为少林赶人”

    “这倒没有。”李仲飞摆摆手，将老族长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广济大师冷哼道:“托词，都是托词！这群人分明吃定少林了！”

    广林大师瞥了他一眼，沉声道:“师弟慎言！今日不能成行，虽在老衲意料之外，却属情理之中。”

    广济大师急道:“那



第1046章 僧人犯事
    惠源禅师走后，李仲飞便要再次去见白老族长，却听谷平誉幽幽道:“其实我最担心的并非难民，而是寺中僧人生事，毕竟广林大师的命令太过严苛了，两日一餐，食量还要比先前减半，不是谁都能受得住啊，尤其那些武僧！”

    “你少乌鸦嘴，盼点好成不成”李仲飞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少林屹立近千年而不倒，不止武功绝学独步江湖，其门下弟子齐心也占有很大关系，在下相信少林能顺利挺过难关。”

    谷平誉笑笑，不再言语，但从她脸上明显看出四个字:“等着瞧吧”。

    俗语云，人算不如天算，越是最不希望、最不相信发生的事情，往往总会发生，少林最终还是出事了，而且正如谷平誉所预料的那样，祸事就发生在了少林武僧身上。

    那是李仲飞再次去见白老族长的第五天，其实不止那一次、不止白家一族，李仲飞每天都去难民住地游说，但结果都和先前一样，响应者寥寥无几，甚至说的多了、去的多了，还招来难民的无端猜忌，纷纷议论少林是在变相赶人。李仲飞左右为难，只好强捺心急，闭门不出。

    难民迟迟不能成行，广林大师的缩食法令却在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李仲飞不愿接受惠源禅师的特殊照顾，也跟着每天饿得头晕眼花，唯独谷平誉，明面上与李仲飞同甘共苦，一到入夜便溜进难民涉足不到的深山密林，打点野味回来，小日子过得倒也滋润。

    这一天又到了禁食之日，眼看午时将尽，李仲飞仍躺在榻上闭目养神，为了节省气力，他最近经常这么做。忽听外面喧哗声大作，不由心生奇怪，喃喃自语道:“怎么回事难道我算错日子了不可能啊！”

    广林大师颁令以来，除了每隔一日的午膳时分，根本不可能出现此等热闹景象，固李仲飞会有此疑惑。他起身出门，见无数僧人争相跑往后院，而那个方向正是膳食堂所在，忙拉住一个小沙弥道:“你们干什么去，莫非真的开饭了”

    小沙弥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什么开饭出祸事了！”

    李仲飞一惊，跟上僧众脚步，边跑边向小沙弥追问详情。

    小沙弥叹道:“方丈带头，寺中僧人节食减餐，施主你是知道的，谁成想武僧们饿肚子久了，竟闹起乱子来。适才正值午膳出笼，一伙知客堂的弟子实在饿不过，跑到膳食堂想求一口白馍吃。”

    转过一道石拱门，不远处便是膳食堂，小沙弥喘口气道:“那些白馍是给难民准备的，火头僧自然不允。他们饥饿难当之下一时昏头，竟打了火头僧，抢了白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