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影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林朴
被压在地上的那人和几名剑拔弩张的家丁,仿佛在同时嘲讽众人愿意相信王舟这话的愿望,但反过来似乎也说得通,席间的气氛仍然像刚刚那么厚重沉郁,王舟之外没人再有心去切肉,卷春卷,饮酒。
“我是个坏的招待,所以,我一般不这么做。”王舟咽下口中咀嚼过的烤肉,接着倒了半盏酒到口中,酒在舌颚中漱动,洗刷肉渣和剩下的烟熏味,他一边说,“这是已经陷入到了死局中么夫人,你最擅长这个,你说说看,该怎么挽救这一局”
刘丹婴沉默了一会儿,嘴唇颤抖地恳求说道:“客人们都吃饱了,我也……天不早了,我先带大家去歇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王舟摇头,说道:“何谓夜宴,夜宴就是要连着三次醉倒又醒来,吐完又吃,吃完又吐,可谓养生之道,现在酒还不过一巡,没有人醉倒,没人呕吐,就这么散了,何其不雅,成什么待客之道”
谢熏忽然说道:“我明白了
第288章 人心苦不足
端木宏抬头,问王舟道:“王先生,你还囚禁着这人的同伴么”
“原来那人果然有很高的价值,我的直觉没错。不过,端木兄弟,我的好兄弟,你还没告诉我,这人究竟是谁那人你也认得么,他又是谁”王舟又是得意,又是释然地泛起笑容。
“这人是……”端木宏还没想好怎么说。
谢熏上前两步,对王舟说道:“你还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哦”王舟偏过头,看着谢熏,说道,“愿得姑娘指教。”
“这人是我爹麾下中军帐中的参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还被囚禁着的那人,就是北府军中军主薄耿鹄,他位阶虽然低于参军,但却是我爹最信任,最亲近的人。你把他囚禁起来,除非我们都死在这儿了,否则你怎么脱得了干系”谢熏观察端木宏的神色举止,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她飞快地在脑中盘算好,便主动出击,既语气咄咄逼人,又保留着少许松动的余地。
王舟脸色微变,说道:“既然是北府军的军官,为何却深藏身份,口风间无意吐露出要返回秦国,还说出了几个秦国大臣的名字。我严加拷问,他反而一言不发,这又是为什么”
“这我怎么会知道,但要说得通也很容易。如果是耿鹄主薄受托去秦国境内部署用间的事宜,自然要隐蔽身份,以及他被庄主拿下后当然要一言不发。如果真是他,在这里莫名其妙地淹留不前,耽误了那边的战机,更别说出了什么意外的话,我四叔王国宝和北府军参军刘牢之加在一起能不能把这事压下来,我看都很难。”
谢熏一席话包含了许多内容,既有推测,又有事实,夹杂在一起力道十足,王舟觉得不大像全是假话,心中忧惧,但脸上强笑,连连摇头,表示不信谢熏所说的。
端木宏继续将梁子平脸上血迹擦拭干净,一边思索该如何向这个王舟索要被囚住的苻坚又不暴露他的身份;这时候他才觉得恍惚,想到那晚上已经过去六七天了,结果他们竟然才刚刚走到这里,不知道这几天是被如何严刑拷打的,心中难受极了。
“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这是端木兄弟认识的人,自然是清白的人,还不抬一张椅子过来。”王舟对木立在端木宏身边的家丁们吼道。
家丁们纷乱地应诺,慌忙地退下。
刘丹婴此时也回过神来,她起身在露台角落里找出一张鹿皮的垫席,铺在端木宏身边,搭手将梁子平放在垫席上,端木宏这才脱身,但他仍蹲着,关切地望着梁子平,一边抬头看王舟和谢熏的交锋。
“我刚刚听端木兄弟和这人对话提到了好几个名字,仔细想想还是对不上。”王舟边思索边说道,“俱难、耿兄、毕兄,还有这一位我还不知道名字,合计是四位,但我们拿住他们
时,只有三个人。这是怎么回事”
端木宏正在想怎么回答,谢熏已经先开口说道:“还是那句话,我怎么知道,但同时要说得通也很容易。”
“怎么说是容易的,让我信却很难,否则不会是眼前的局面。”王舟既倨傲,又蛮横地说道。
“刚刚,刘姐姐不是说你们这里位置不妥么我想好了,愿意将我爹在始宁的一个庄园,是我爹预计留给我的,比这里要精致些,许给庄主,让庄主在江南也有田产,以作未来狡兔三窟之备。用来交换这人和另一位北府军的……叔叔。”
她先前听见地上那人说陛下二字,还疑心自己听错了,但随即便听出端木宏是用毕兄来掩饰,心中虽觉得蹊跷和荒诞,但也认定必然就是如此,只是不知道此陛下是何陛下。她猜想王舟多半也听出了其中的问题,不会轻易地放过,便想直接出一个王舟决计不能拒绝的价码抛给他。
王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这个买卖听起来好极了,我不能不动心,但我也不禁担心,为了两三名父亲部下的性命,姑娘就肯出这么高的价钱,如果是……不如果了,我就直白地说,这不合常理。这两人背后多半还藏着更大的秘密,可以让我得到更多;如果不是这样,那姑娘一定说的是玩笑话,我是拿不到交换的。”
谢熏仓促出价犯了大忌,被王舟一说顿时明白过来,念头急转,强说道:“我现在说什么也没法立马兑现,那我说的都只是玩笑话咯”
王舟叹了口气,说道:“姑娘聪慧过人,但也不明白一个道理么如果我投入一万钱做生意,收入一万贰仟钱,便已经极为满意,但如果我什么也没投入,却忽然有百万钱的进账,我应该满意了吧我当然满意,但我又怎么会满意我怎么知道本来在我面前的,不是上千万钱,几千万钱的收益我取百万,弃几千万,所谓愚不可及,噬脐莫及,也不过如此吧”
谢熏心想,按于宜的说法,这人原先是个盗贼,一直做的是无本买卖,无本买卖看重的就不是稳定的利益,而是机会,这人不肯贱卖机会,一定要讨个大价钱才卖,大概就是如此;但利诱又激起他更大的贪欲,这又该如何是好她各种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莫衷一是。
她迟疑一下,大声说道:“王先生,你对北府军的隐秘行动关心得很,刚刚你说和兖州大营也有生意往来,不知道是不是其实你替秦国做事,自己就是一个间客”
她这么问,等于是将前面说过的“除非我们都死在这儿”换花样又重复一次,逼迫王舟立即做出决断,要么放过他们,要么便铤而走险地动手;这更可能是唬退对方,就算对方放手一搏,自己这边有端木宏和于宜,也不觉得会一败涂地
。
她说完这话,才意识到端木宏已经发誓不再用剑,他的桃木剑也丢弃在野外,而于
第289章 不知心怨谁
王舟命人将耿鹄拘来的时候,谢熏虽然先前已经预料到是他,但此刻一见,仍然是大吃了一惊;她这下品味到王舟所说的蒙在鼓里是何等的滋味,但她什么也没说,假作并不认识他。
刘丹婴领着一众仆役,将五人安置到一个溪水环绕的两进独院中,耿鹄和梁子平住在靠里的一间,端木宏和谢熏以及于宜住在靠外的三间厢房。刘丹婴令仆役将刚刚夜宴未呈上的食物装了三个食盒提过来,放在廊下供他们取用。走之前她拉着谢熏的手说道:“我留了两个丫鬟在外面,有什么短缺,你摇一下铃铛,他们便听见。除此之外,这里僻静得很,妹子好生歇息。”
谢熏觉得刘丹婴也是可怜人,但她此时不好说什么,只是淡淡地道谢。刘丹婴心事重重,强挂笑容率着仆人离去。
待众人离去,耿鹄和梁子平先进房间关起门来,他们有话商议。
谢熏立在中庭院中,于宜站在厢房檐下,抱手望着谢熏,端木宏站在几步之外。谢熏对端木宏招呼道:“端木哥哥,你过来。”
端木宏在于宜眼前十分不自在,可不知道该怨谁,郁积地走近到谢熏身边,谢熏拉起他的手,将自己的拳头藏住端木宏的手掌内。
“端木哥哥,你是怕我担心,才不对我说出耿鹄的事情么”
谢熏问得平淡,但端木宏听出失望来,他说道:“他身份特殊,我先前恐怕说得太多,会让你慌乱。”
“哦,那么现在呢”
端木宏接着说道:“现在也还是暂时不说的好。”
谢熏看看一旁的于宜,说道:“王舟想知道耿鹄是谁,这就是他要的,即便如此我们也坚决不说么”
端木宏轻轻摇头,望了望耿鹄和梁子平的房间门,说道:“这事情非同小可,这里离建康太近了。”
“我刚刚听到那位梁子平说陛下二字,这陛下是什么陛下”谢熏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问道,大体上于宜也能听见,但院墙外是听不见的。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等他们商议好了再说,好不好”
“这是当然的。”谢熏轻轻叹息,她凑得更近一些,脸贴在端木宏的肩胛旁,望着于宜,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我没有要他在我身边,是他硬要贴过来,我们想点儿什么法子,把他赶走。”
端木宏觉得这是半天以来听到的最好的一句话,心中喜悦,身板不自觉挺直,同时想到刚刚宴席上是靠了于宜的话才陡然扭转颓势,而有了退到这里的喘息之机,现在说这样的话,是否算是过河拆桥,有不近情理之嫌呢【¥ 最快更新】
“这个……再看看吧。”他含混地说道。
“我不会走的。”于宜隔得远远的,对两人大声说道,“我有我的理由,以后你们会明白。”
即便蚊子声音大小的声音,于宜也听得清清楚楚的
。他听了谢熏的话,稍微有些受挫,随即便烟消云散了,对端木宏的反应,他更是洞悉在胸,而此时是一个表达的好时机。
“我们会明白什么”谢熏无名火起,飞快地走到于宜面前,恼怒地问。
“现在言之过早了,不容易说。”于宜沉静地说,他宽容地微笑,笑容中也稍微有一些僵硬。
谢熏仓促地离开父亲身边,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于宜的缘故,但离开建康一天之后就被于宜跟上,虽然言辞和动作毫无冒犯的地方,可比起之前在家中的那次遇见又有不同,毕竟他出现在了端木宏的面前,而且像再也甩不掉他一般。她在夜宴中屡屡出错,也是因为常分神顾虑此事,想怎么让于宜识趣地走开,别让端木宏生出误会。
她酝酿了许多话对于宜说,没一句看上去是有用的,她是个矜持的人,不会每一句都真的说出来去试。
于宜的目光坦荡而诚挚,没什么不好,甚至还有些光蕴含其中,谢熏呆呆地站了一下,赶紧避开他的目光,转身走开。她也没走回端木宏身边,而是气鼓鼓地走到庭树旁边,望着黑暗的草丛中,听着蛐蛐叫声,心绪烦乱。
这时院子里最里面的门打开,苻坚和梁子平相互搀扶着走出来,走到庭院中间端木宏的面前。谢熏听见动静,本想仍然不理睬,但觉得不妥,这才转身走到三人旁边。于宜也稍微走近两步站定。
“三位如果晚两天来,我怕是也要如实交代自己的身份了,这其实并不更危险,反而安全。”苻坚又软弱,又抱歉地说道。
“耿主薄,”谢熏她担心王舟在院外布下了偷听的耳目。抬高了声音说道,“这就是你们最后商量定的结果么”
苻坚摇了摇头,说道:“谢姑娘,对不住,我不姓耿,也不是令尊麾下的主薄,我是氐人苻坚。”
先前谢熏在听到陛下二字时脑子已经转过许多念头,总觉得所谓陛下多半是已灭国的哪个皇帝,一一排查也只有张天锡与慕容暐还在世,这二人都是北方人,都在秦国为官,听起来与耿鹄的来历相似,全没想过是名动天下的天王苻坚,脑子里嗡的一声,膝盖一软,就要摔倒在地。
端木宏眼疾手快扶住她,说道:“没错,这是苻大哥。”
旁边梁子平也拱手说道:“端木兄弟,我也不是梁子平,我的名是子平不假,但姓张,是张子平。”
端木宏哦了一声,心中百感交集,说不出话来。
“我还说我们在长安相见,没想到这才出建康不到两百里就又相见了。”苻坚热切而苦涩地望着端木宏,说道:“你还和谢姑娘一起,看来要往北方去。”
“苻大哥,你们商议的结果,是决定要给这位庄主吐露你们的真实身份么十分不值当冒这个险,我看……”端木宏说到这里
,顿时为难,他本想说凭自己和张子平两柄剑,杀死王舟,从这里夺路而逃也不是什么难事,但随即想起自己已废了用剑的心,而张子平重伤在身,而同时谢熏在身旁,不敢使她也卷入危险中。
“这位庄主审问过我几次,对我倒还客气,大概是我和子平与俱难在先前无意中说的几句话令他怀疑,所以把我视作奇货,我当然是奇货,可不知道该多少钱来赎,何况这还在晋国的境内,十分为难。”苻坚说起之前的事,意趣稍微诙谐,“即便端木兄弟没有来,我也打算赌一把,如实交代自己的身份,许他以巨大的财富,他多半会接受我的馈赠,而不一定要把我拿去交公。”
“可万一……”端木宏脱口而出地说道,“万一不如预想,又该怎么办”
“和我许诺给的相比,他如果这么做太蠢了。试想如果他绑我以缴公,晋国朝廷会当我是谁会当我是个谵妄的疯子,和长安那个天王苻坚一点关系都没有。”苻坚平静地说道,天王苻坚四个字咬得格外讽刺。
端木宏听了,心中疑惑顿时解开,同时也心中震颤,想到了废城里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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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行云布雨
夜里,端木宏在这间屋,谢熏在那间屋,两人头顶相对地躺在床上,和那天晚上端木宏和刘裕在船上底舱里一般,差别是此时隔着一堵墙。
夜凉如水,端木宏心中毫无欲念,他看见一个寒冰覆盖的世界,巨大的山穹像是一把平放着的弓,植物低矮,都覆在冰雪之下,没有人,没有人迹,没有动物,连自己也没有,连场景和视角也毫无变化,静谧无声,只明晃晃的,让他始终处于睡着与醒着之间。谢熏则刚好相反,她沉沉地睡去,心中怀抱着一团火静静地燃烧。
于宜从无梦的睡眠中醒来,发现自己半浮在水中,头露出水面,正盯着岸边的一处庭院,即便他没见过这庭院的外表,但他知道这是哪里。
此时月暗星稀,北苑山庄内只有远处有细弱的灯光,什么也看不清楚,委蛇的视力很好,大致能看得个影影绰绰。庭院外有许多人轻巧地,蹑手蹑脚地奔跑,怀中抱着什么东西,奔到院墙外稍作停留又跑开。一个人站在一处小丘上指挥着搬运,再看那院外的墙边已垒了许高的什么堆积,在更远的地方有人在列队,手中似乎操持着弓矢,他立即便明白过来。
委蛇是白天他刚刚进到山庄内时见这里人工开凿的溪流四通八达,流水不绝,便随手放入溪水中的。前次建康城内秦淮河上的失控惨剧之后,于宜与委蛇做了许多交流,完全不用先前牧龙者的责备和惩罚手段,而是用共感来潜心地相互理解,理解对方的感受与用心,每个决定背后的动机和自我权衡与控制,分寸的把握。通过这样的方式,于宜更加懂得潜龙的状态,委蛇也更驯顺。
他们订立其中一条便是当它觉察到有什么危险时,不可自行其是地处置,而是唤醒就在不远处的于宜,让他加入到它身体里,由他来决定怎么做。
于宜边观望,边思索。
苻坚说他早上会和庄主王舟做一番倾谈,他有自信说服王舟放他北返而不把他绑送广陵或建康,这一点于宜是倾向于赞同的;易地而处他是王舟的话,他也会这么做,绑缚一个自承是苻坚的人送官实在太匪夷所思了,不如相信他日后会有一座城池相赠。相比起来,这是一个利钝分明,容易解决的矛盾。
谢熏出现在这里,以及自己在第一时间揭穿了王舟原先的身份,夜宴上的那些唐突冒犯的对话固然可以用惊悚故事可以消长夜来辩解,但程度上的差池也是会令王舟极不安稳的因素,他不得不考虑如果谢熏回建康向她父亲说了这里遇见什么事之后的可能性,这事不仅涉及他自己,同时也牵涉了王国宝,乃至刘牢之,是危及根本的可能。王舟顾虑这些,决心掩杀所有人,是合乎他的情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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