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影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林朴
遮住某些部位,一边张大嘴,想要说些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
这和胡图澄交代的不太一样,胡图澄说的是她会来到六月十二日的晚上,在一处酒家的二楼仓库里,那儿没有人,只需尽快找到可以蔽体的衣物就好,但显然这不是在夜里,也不是在酒家的仓库里,而是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
她随即感到有人用布幔盖住了她,有个人把她抱起来,走了许久的路,将她放在一张床上。她没有想要挣扎,而是任其摆布,她觉得自己好像经历了一次重生,而那包着她布幔就是襁褓,抱着她走的人就是爸爸,那张床是一张小小的篮子,在以后的二十年,它都被挂在老院子一间闲置不用房间的房梁上。
她的眼睛逐渐有了色彩,看得见形象,先是影影憧憧的,随后看得更加清楚,她躺在一个破陋的屋子里,床前坐着一个年轻女子,手中正用竹篾编制着小器件。
姚玉茹慢慢地把之前的事情连缀起来,她想起自己因何到了这里来,以及接下来要如何去做。她呼吸着,不敢相信这是过去的空气,她轻轻地咳了一声,感觉字和词,以及连缀句子的能力就在唇齿间,就快要可以说出来。那个年轻女子听见姚玉茹的动静,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关切而和蔼地微笑望着姚玉茹。她长得不怎么美,但笑靥如花,目光如水,别有一番温柔意。
“妹子,你醒了么”女子试探着问道。
“嗯。”
如果说抱着她的那个是爸爸,那这个女子就是妈妈,姚玉茹不期然地这么想,她年龄远远没那么老,甚至比自己大多少都未必。
迟疑了一下,姚玉茹开口问道:“姐姐,请问,今天是哪一天”
“六月十一,怎么了妹子,你是从哪儿来,怎么……会是这个样子”那女子先答后问,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活计,不舍得放下,赶紧编了几下,又望着姚玉茹。
姚玉茹心里猛的一跳,心想,这是真的,我居然真的来到了六月十二,虽然出了一点差错,时间和地点都不大对,但……她赶紧又问道:“姐姐,这里是哪里”
“这是我的家,在怀民街坊上,妹子,你是受了什么刺激,忘记了自己是谁,在什么时候,在哪里了么”那女子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床前,望着姚玉茹,带着疑惑问道。
“这里是长安么”姚玉茹急切地问道。
“当然是,”女子略带着骄傲地说道,“这里是长安城。”她随即丢弃了骄傲,关切地问道:“但是,妹子,你要告诉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令你这样。”
“我……”姚玉茹嚅嗫着说不出话来,她既为难,又觉得自己被眼前这个女子呵护得很舒服,她离开这样的宠爱很久了,甚至想就这么相处得久一些。
“我看你身上没什
么伤,如果有伤,我还担心你是被什么人伤害才这样的;你也不知道今天是那天,不知道此地是何地,你又这么的漂亮,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天上来的神仙,下到凡尘。”那女子笑盈盈地说,“幸好被我和我男人碰到,不然被恶人唐突,实在不是美事。”
姚玉茹抱着薄被坐起来,对那女子说道:“姐姐,我不是神仙,但我也解释不清我为何会这样,我心里知道,但是说不出来。姐姐,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你帮我找一套衣服,我要离开这儿去办件事,办完了我再回来找你,你看好么”
那女子笑容略微收起,在床头取了一叠衣物,塞到姚玉茹的怀里,说道:“你不是神仙也好,神仙不应该没有衣服穿,这个道理我应该想到的。刚刚我本来想帮妹子穿上的,但那时你眼睛睁着,我多少有些害怕,便偷懒了。这套衣服是我还做姑娘时穿的,你别嫌旧和丑陋就好。”她站起身来,又说道:“我出去,你好穿。”
那女子走出屋子,姚玉茹飞快地掀开被子,将内衣和裙襦穿了起来。衣服最下面有一把梳子,和一根长的杂色头绳,以及几样发饰,姚玉茹衣裤穿好,坐在床边,缓缓地梳发,结辫,将辫子盘在一起,用一根银簪别好。床下还有一双绣花鞋,她穿上也刚刚好。
屋里没有铜镜,她稍微踌躇了一下,便这么走出房间,房间外是一个小院子,那女人坐在院子的一角手中仍编制着竹编,院中大部分地方堆积着竹子做的资材,小部分堆着一些竹子器具,除了中间一条狭窄的过道,几乎没有落足的地方。
“姐姐,我想走了。”姚玉茹对着那女子说道,“我会回来,还你的衣服。”
“你穿着很合适,好看,比我以前漂亮多了。不过,你能找得回这儿来么”那女子说道:“这里是东城的怀民街坊,我夫家姓梁,你要是找不到回来的路,打听一下,就说自己是梁余兰的妹妹,就能找到这儿来。我可不要你来还我的衣服,我要你满足我一个小小的愿望,不过现在还没想好要什么。”她看着姚玉茹,有些捉狭地笑着。
“我姓姚,名叫玉茹。”姚玉茹微笑着说道,“我不是神仙,但也能做不少的事,姐姐,
第337章 扭捏
中午的时候,他们借宿的这家女主人又来探视谢熏和端木宏,为他们送来午饭,有肉汤煮菜叶,芜菁烧羊杂和一份黍米饭。
那女人见端木宏已经可以坐起来,吓了一跳,拍着自己心口,怪道似地说道:“这位小哥昨天伤成那样,今天已经好了这么多,我看再有两三天就可以下地了。”她想起什么,又对谢熏低声说道:“我没想到小哥已经可以坐起来,都没预备他的饭,只预备他能喝点肉汤就很不错了,谁料到这样只好你们两个将就对付一下,晚上我再多预备些送来!”
谢熏含笑望着端木宏,只点头称谢,端木宏听见那女人说话,委屈似地辩解说道:“我不大饿,吃不了多少。”
“你流了那么多血,伤得那么重,醒来了还能不饿”那女人瞪了他一眼,怜惜地望着谢熏,又说道:“妹子,中午你就少吃点儿,或者干脆都让给他,晚上姐姐送早一点,多送一些,给你补上。”
谢熏仍是含笑称谢,她和女人稍微拉几句家常,把女人送走之后,端着食盘到床上,让端木宏把膝盖曲起,将食盘放在他膝盖上,同时她单手扶住还可以腾出一只手,问道:“你自己吃,还是我来喂你”
“我吃一口,其余的都还是你吃。”端木宏说道,他觉得这是送饭女人本来的安排,最好就按照这样的分配来,打乱是不好的。
“为什么你受了伤,流了那么多血,需要多吃点东西补一下。”谢熏说道,她似乎懂得端木宏在说什么,但当然不能照他说的办,而话说出来便觉得自己和主人家的女人一样婆婆妈妈的了,这是她自己就不喜欢的。
“我们不需要争论这个,要是为了这个也争,以后不知道会有多少架要吵。”
谢熏听得心里甜蜜,可是她觉得依然不该这样,鼓气说道:“那你就不要和我争。”
端木宏思忖一下,他想象单就这个便可以无穷无尽地争论下去,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我还是自己吃。”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肝丢进嘴里,咀嚼几下,没什么滋味,问道:“刚刚你说我们还是应该赶去长安,说了许多理由,我们真的要这么做么”
先前谢熏自己做梦,梦见与端木宏一起在这里结婚生子,平平安安地过了一生,觉得那就是自己可以想象最好的人生,及至听端木宏自己也做了个寓意相仿的梦,她先喜后忧,心中不由地思量,觉得这寓意定然是反过来的。她记起端木宏说他的父母只是藏身于山野中的普通人,一生默默无闻,这也可以投射到她自己和端木宏身上,这加剧了她这样的焦虑。以及她又想起还在晋地山野之中所做的那个梦,梦见端木宏是一个巨大的黑暗虚空的入口,这寓意是什么,她一点儿也不知道,惟知道这绝非
平常可以涵盖的。
所以她对端木宏说道,我们依然应该往长安去,假若赶不上还在赶路的苻坚,即便他到了长安回了未央宫已经拿回了帝位,我们也应该要赶去,我们要辅佐他惕励他,令他遵循自己的初衷,始终保持作一个好人。我觉得他会成为一代明君,我读过不少史书,立有苻大哥这样的志向的君主是没有过的,他虽然有许多毛病,可他的志向如果顺遂的话,于天下是有益的;没有任何事比这件事有更大的功与德。
立功立德是端木宏的事,她情愿自己的爱人成为那样的人,而没有拿要去幽都找到麻泽地伙伴来救父亲的事情来说,那已经是一个折磨她太久的一个缥缈故事,她甚至不愿意再去想它了。
“这件事全看你,我只是那么想,如果你问我的意见,那就是我的意见。究竟如何,你要问你自己究竟怎么想。”谢熏轻描淡写地说,将问题推还给端木宏。
端木宏叹息一下,说道:“我刚刚就一直在想,可我想不出什么来。”他停了一下,似乎想起什么来,说道:“于宜说我手中有剑的话,杀人会有限,这反而是好事,如果不走使剑的这一途,哪怕自己不杀人,却会害更多的人。这和你说的是不同的,我不会给天下带来益处,我如果跟在苻大哥的身边,我会坏他的事,会害死很多人。”
“他说的就是对的么”谢熏稍微有些恼怒地说道。
“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也许我爹我娘之所以隐匿起来,就是因为他们也有这样的命运,他们意识到自己会给世间带来灾祸,所以不做官,不从军,不奉道,平淡地了此一生。我看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也算功德彪炳,只是人们不知道他们,历史不记载他们而已。”
端木宏的话说得让谢熏有些迷糊,她觉得从道理上来讲这是没错的,可她同时又觉得这只是诡辩而已。她脑子里飞快地转,想要找出一个破绽来反击。
她先摇了摇头,说道:“好就是好,坏就是坏,无为就是无为,既不可把坏的事情说成是好的,也不能把无为说成是功德彪炳,这简直是——无中生有。”
谢熏说得坚决,端木宏听得似懂非懂,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假定这个问题是这样的,那容我再想想。”
“当然。”谢熏凭着气势逼退端木宏的反击,心中喜悦,说道,“你的伤我原先以为要在这儿待个三四个月,但现在看来也许再有几天就可以下地,十来天后可以出发,我们还有时间决定到底往哪个方向走,不急着做结论。”
端木宏嗯了一声,默默地吃了大部分芜菁烧羊杂,喝了些菜叶汤,给谢熏剩了半碗黍米饭和几块羊肉,这些他都是强忍着去夹的心念才留下的,满脸歉意地望着谢熏,说道:“我饿坏了。”
谢熏满心喜欢,她喜欢端木宏不虚头巴脑地假装斯文,微笑说道:“我给那位姐姐补些钱,让她多做些肉食,吃肉长精神,补血补骨头。”
端木宏点点头,说道:“是啊,你会什么,我会什么,我们留在这儿怎么养活自己,确实去长安是更好的。”
谢熏知道端木宏这话是担忧她带的钱很快就消耗光了,她自然知道自己身边金银珠宝尚多,哪怕支应一年也不是问题,端木宏担忧的最快也要一年以后才成为现实,此刻不用忙慌着急;不过端木宏的担忧是有利于她的主张的,也就不去戳破,说道:“可不是。”
她自己毫不嫌弃地吃完剩下的饭菜,叮嘱端木宏躺好,便端着盘子出去,到借宿他们的主人家去归还碗筷,又数出一小粒金豆给那女人,说这颗金豆可换至少大约三四贯小钱,换了钱都存在女人这里,请女人从今天开始便按每天百文的标准来供应他们两人的吃食。
那女人先推说谢熏前面已经给了一粒金豆,这是多给的,现在还不需要,谢熏说那是借助他们房子的租金,以及平常照料的谢礼,之前对饮食考虑不足,专程来补上。那女人吓了一下,又说自己厨艺只是乡野,怕是供应不来价值百文钱的餐食,谢熏无法,只好对那女人说:“只管照你能做的最好来做就好,不必拘泥多少钱一天。”
那女人喜滋滋地应承下来。
果然晚上就多了两道菜,不止是多了两道,样式也好了许多,供应的是加了桂圆干的米粥,烧茄鲞,炖鸡,烤羊肉,以及菜叶汤。那女人还仿佛哀求地说道:“这只是五六十文钱的标准,要再好她也是置办不来,烧不来的了。”
谢熏倒不可惜那粒金珠,因为那金珠本身没法再拆分了,所谓每日百钱不过是按照他们最多呆上一个月倒推算的,如果他们十天就走,那边等于要供应每天三百钱的饮食了。她对女人的抱怨,大体知道她怎么想,只好不为己甚地
第338章 吞噬
苻坚等三人匆匆地离了古河村,回到驿道上,向原本下一个目的地许昌城奔去。
先前上马时苻坚便留意到于宜神情似乎不大对,似乎强忍着极大的痛苦,但那会儿他一心想尽快上路,便噤口不问。行了十余里,他的心逐渐放下,马匹奔跑速度放缓,心想这是时候和于宜拉近些关系了,和颜悦色地问道:“于兄弟,你刚刚看起有些不妥,是哪儿受伤了么”
这时候于宜比先前已经好多了,半边身躯恢复如常,只还有少许疼痛在委蛇咬的伤口附近,寒冰的灼伤令他难以展颜,勉强摇头说道:“并没有。”
“那为何……看上去像是疼痛得很”苻坚压抑住好奇心,微笑说道,“离开北苑的路上我已经把我里里外外都讲给你们听了,毫无秘密可言,现在我只能依仗你,我们之间不要有什么秘密才好。”
于宜沉默一下,说道:“你讲的那些,我听进去的只有你想做个好人,别的我要么没听见,要么听过就忘记了。我只但愿你回到长安的时候,不忘记想做个好人这一点。”
他对苻坚的态度毫不友善,简直是居高临下的倨傲。苻坚有些恼怒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道:“我当然不会忘记,我问的是你,你是新受了伤,还是有什么隐疾在身”
“我……”于宜说了一个字就沉吟不语,有许多话在他胸中雍堵着,但都没法和眼前这人说出,他心中有些埋怨地想,这人怎么这么不知进退,难道护送你回长安还不够,还要我和你推心置腹他想到这儿,稍许有些惊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要和人推心置腹的念头,这倒是有些怪的了。
“我以前在战场上受过一点伤,每到某些时候,就会再犯。都是老毛病,没别的。”于宜最终这么淡淡地说道。
苻坚知道于宜说的不是真的,而只是敷衍,甚至是一付懒得敷衍的样子,他受挫地摇摇头,又行了一段路,转头望向于宜身边的甘璎,说道:“甘姑娘,等回了长安,如果你还是想去波斯,我派人送你去,效法文姬归汉,你则是回归你的故国。”
这是张子平在他最后半天时间所了解并且告诉他的,他觉得自己此时为了讨好别人简直到了孟浪的程度,心中有些惭愧,又有些恼怒。
“多谢陛下。”甘璎稍微探出身子对苻坚说道,她微微地笑,毫无芥蒂的。但她也只是简单地说这一句
苻坚点点头,甘璎的反应令他稍许欣慰,望着前面的道路,心想,前面的路还很长,我现在做什么都是必要的,抛弃了端木兄弟在后面也是不得已;都是苻融不好,害我走到这一步,他实在该负最大的责任。虽然要我回来这件事还全靠他,功过相抵仍算可恶,而派出刺客的人究竟是谁,是我的儿子苻宏,还是我的皇后苟芸
慧我可没有任何对不起他们的的地方,即便有,难道一切到到了要见生死的地步苻宏竟然想谋害他的父亲,苟芸慧竟然想谋害她的丈夫,这样灭绝人伦的事,只合当发生在昏暗之君的身上,我一生立志做好人,自诩做得不差,可竟然得到这样的下场
他越想越生气,怒气充塞胸膛,手脚不自觉地用力,将缓缓骑行的马匹又再催动奔跑起来。他奔跑得快,超出于宜和甘璎一大截,两人心中奇怪,也只好各自催马跟上。没了张子平统筹,苻坚惶怒不定,憋着劲策马奔驰,不再顾惜马力,脚程竟然不慢,小半日便行了将近百里,赶在宵禁前入了许昌城,找到一家客店住下。
张子平既没,为了减少纷扰,苻坚和于宜合住一间,甘璎单独住一间。
苻坚尽量不给于宜添麻烦,以前张子平服侍他做的事,铺床、打水洗漱这些粗事这下便全都他自己做,不假手于于宜,做这些时颇为感伤,不停想起张子平在时的种种。睡前他又和于宜说些拉近关系的话,于宜仍是如白天一般冷淡,他想想无法,只好自个儿闭目,虽然心思纷乱,但身体实在疲惫,不多时便睡着了。
等苻坚睡下之后,于宜悄悄起身,携剑翻出窗外,跃上屋顶,择一处阁楼的阴暗处躲藏起来,默念安土地咒,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凝神细听四周的动静。白天时忽然翻脸咬了于宜一口的委蛇,早已安静下来,它此刻在于宜所念入梦咒的安抚下,进入半睡半醒的状态,神游太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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