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泽明娃

    “把人……请进来。”说出“请”字一字时，幽冥的脸上明显带上了森然的笑意，十野当即领命。

    “对了，还有一事。”十野准备离开前又突然想起，折身回来又道：“师父从沙心国带回来的那名女子刚刚醒来了。”

    十野说的是秦卿。幽冥眯了眯眼，隔了一会儿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真巧，她的门主现在也来了。

    “把这两人都请过来吧。”

    幽冥淡声道，遂又转身去自己屋里的暗室里捣鼓了一阵。

    后山，阮清渊迎风站着。

    他的右手握着长剑，左手自然负于身后，他之后又套了件黑色的长袍，袍角翻飞，露出褐色的短靴。

    这时候正是盛夏，蝉鸣声声阵阵，响躁了人的思绪。

    ——他身为幽台的弟子，他身为阮城的城主，却因为听信了女子的谗言，差点置阮城和幽台于危局。为了恕罪和自省，他自废了一身的武功，并且以性命起誓，要在幽台潜心学武，直到曾经的高度，在此期间，不问任何。

    ——习武之人，身心干净。

    他漆黑的瞳孔里闪着细碎的光，在穿透了树层的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晶莹而明亮，正如他的整个人。

    他抬手，但凭本能地去挥动手中的长剑。

    他的眼里，他的心里，除了这把剑，竟再也没有其他的记挂。

    皇宫。

    魏子来倒是没有休息，一回来便将大泽的几位将军叫去了御书房——他显然是不打算问问那些高官重臣的意见，准备直接就出兵熹国的。

    况且，就算是问了，被否定了，这件事还是要去做的。

    这一聊，直接聊到了深更半夜。

    没多会儿又得去上早朝了，他离开了好几日，还得将囤着的奏折再看一遍，于是也没有了小睡会儿的心思，唤了娄中定，让将折子纸笔都送去慕明宫。

    他去那儿看，顺便再看看明在。

    娄中定面有犹疑，最后大着胆子问：“皇上，之前您定了每天晚上各宫的侍寝……”

    魏子来捏了捏眉心，有些恼，哑声斥道：“规矩是朕定下的，朕还不能改了”

    一句话骂得娄中定连呼吸都放轻了，当下什么都不敢再多说，只能赶忙安排人将东西全送到慕明宫去。

    明在一直没睡。

    她这两日的状态大概便是哄了李繁锦回慈宁宫睡觉，再在床边上坐到天亮，白天依旧是这般样子。

    音音被李繁锦留在了这里伺候，明在不睡，她也不敢睡。

    只是连着几天没着榻，她今晚上有些撑不住了，音音咬了咬牙，只能指望明在松口。

    “娘娘，要不您今天睡会儿吧您都几天几夜没合眼了，这样下去，身子哪里吃得消呢”

    她作势便要去扶明在回床上躺着，谁知自己的手腕却突然被明在用力握住。

    明在扬着脑袋，应该是对着音音，神色有些嘲弄：“我怎么合眼”

    她的语气僵硬而带着恨意，面容阴森而带着狠戾，一点也不像女孩子的样子，倒像一头野狼。

    音音陡然一吓，她自知失言，连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娘娘恕罪，娘娘恕罪，是奴婢说错话了。”

    音音都快被吓哭了，因为明在此时的神情实在是太凶了，跟要吃了她似的。

    音音是真被吓到了，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一个劲儿地说着恕罪和饶命，明在顿觉有些烦躁，她摆了摆手，声音恢复清冽：“你出去吧。”

    她只想一个人待着。

    “娘娘您大慈大悲，您不要赶奴婢走……”音音拽住明在的裙角，模样那叫一个可怜，声音那叫一个悲戚。

    她是不愿意今日离了慕明宫，明日便被李繁锦训斥一顿的，这宫里的宫女和太监，生死都是掌权人一句话一眨眼的事儿。

    明在这下是真的恼了，自从失去了一双眼睛，她的脾气要比原来暴躁许多，当下竟直接用腿甩开了音音，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里冷冷送出一个字——

    “滚。”

    她这冷淡入骨的声音一响起，便让音音的身子颤了几颤，霎时就顿住了哭。

    “娘娘……”她嗫嚅着开口。

    “我让你滚。”明在再度开口，不满之情溢于言表，这个皇宫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有的时候，她真的就想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用自己去苦心经营，一切但凭自己的心意。

    “娘娘让你滚，你是聋了听不见”

    明在的话刚落下不久，另一道凉薄清冷的声音也在这个屋内响起。

    这下，是换成明在僵了身子——因为来人是魏子来。

    这是她再度回了慕明宫以后，第一次跟魏子来碰面。明在的指甲不知不觉陷进肉里，她咬着唇，精神紧绷，等着魏子来的靠近。

    音音狼狈地从屋子里面跑了出去，许是没有想到半夜里魏子来会过来，小宫女走的时候甚至踉跄跌了三四个跟头。

    房间里终于没有了恼人的哭哭啼啼的声音，明在微微舒了口气，下一瞬，便听见有脚步声往自己的方向过来。




第196章 求而不得
    明在惊呼，魏子来却已经将她压在了床上，而身下的被褥则给了她狠狠一击，身上的重量更是让她脸色大变。

    她如何不知魏子来现在的想法！

    “魏子来！你快起来！”

    明在慌了，如临大敌，她一双抵在魏子来胸膛上的手狠狠地推拒着，渐渐地有滚烫的呼吸落下来，明在心头一紧，脚一抬，膝盖狠狠地撞上了魏子来那雄赳赳的部位。

    魏子来闷哼了一声，他双手撑在明在的身侧，微微抬起了自己的上半身，一双喷火而带着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明在，于是，她脸上显而易见的恐惧和抗拒尽数入他眼底。

    他还什么都没做呢。

    有必要么

    魏子来登时一股气堵在了心口，他深沉的眸光锁着阮明在精巧的嘴唇，看着她粉嫩的耳垂，看着她起伏的胸口，这股子气又转瞬变成了浓烈的渴望。

    她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

    她是他放在心上的女人。

    “阮明在。”魏子来声音嘶哑，他不顾阮明在在身下的拼命反抗，猛地抓住女孩子的两只手腕，然后利落地按到她的头顶，“上一次，朕记得有让你去养心殿侍寝。”

    他的语气里藏着某种可预知的危险，明在心头一咯噔，脑中便想起那一次，是阮清渊将她从慕明宫带走……

    明在的愣神，无疑让魏子来的怒气更甚，他的瞳孔紧缩，随后猛地低头，将自己冰冷的唇狠命印在了阮明在的唇上。

    他像是在沙漠里徒步行了几天的旅人，在此时终于看见了水源，终于找到了一匹奔马，终于能隐约看见沙漠的尽头。

    “魏子来！”在魏子来的唇覆上来的那一刻，明在的心一直沉到谷底，像吃了变了质的食物，恶心从她的身体里涌上喉咙，于是她发了狠似的在魏子来的唇上用力咬了一口，血腥味立马在两人的鼻下蔓延开来。

    魏子来吃痛，稍微退离了一些，明在随即大力挣脱掉了魏子来的控制。

    她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该如何动手，更不知道该如何逃离现在失去理智的魏子来，逃离这个地方，她翻了个滚，将自己蜷缩在床的角落里，消瘦的脸上挂着浓浓的失措和无助。

    魏子来抬手抹了嘴上的血迹，抬眼看到明在便是这般模样，他的心一揪，无言的痛也在他的心底漫开。

    他……刚刚在干什么他做了什么他沉默下去，心头漫上沉重。

    灯火摇曳，天都快亮了，两个人两处安静，两个人两份心事。

    明在显然还处在后怕之中，她不敢再开口问什么，因为不知道魏子来还会对着她做出什么，她的嘴唇上还有血，她埋头在自己的衣袖上擦了擦，复又蜷缩在那里。

    魏子来便一直看着她，他看着她一遍一遍地去擦着自己的唇瓣，看着她泫然欲泣却不能流泪的悲恸模样，看着她像受惊的兔子躲在自己的洞窟里排斥着所有人的靠近，心里又疼又气。

    他也可以将她捧在手心上的，他也可以变成她喜欢的样子，甚至……他只求她能够对自己不那么设防。

    可是现在，他们之间连坐下好好说句话都是奢望。

    魏子来叹了声气，他从床沿上站起来，垂眸看见皱巴巴的被褥，眸色一暗。

    “阮明在。”他出声，声调缓慢，“朕再告诉你一遍，阮清渊不会再回来了，这辈子都不会了，他已经……死了。”

    魏子来语气沉沉，一字一句都似重锤打在明在的心上，他清晰地看见小姑娘的身体狠狠一颤，惊慌无措的脸上露出难以言说的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她直起腰身，打着颤儿的声音泄露着此时不安的情绪，她咀嚼着最后的两个字，仿佛难以吃透。

    魏子来倏地笑起来，这笑里有几分的自嘲，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阮明在，朕也再告诉你一遍，这辈子，你死也要死在这慕明宫——朕不会放你离开，永远不会。”

    他语气倏然变冷，黑眸深深地看了明在一眼后，魏子来起身，阔步离开。

    走入混沌的天色里。

    “不——”

    女孩子凄厉的喊声自身后响起，像秋天的大雁划过长空一样凄凉，光是听着，都让人觉得声音和五脏六腑是连着一道出来的。

    魏子来身形一僵，他的脚步有一瞬的停顿，随后只对朱颢澜浅浅留下一句：“宫内禁军一半，刺军一半，全部守在慕明宫，朕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这里。”

    ——阮明在，既然你这一生都看不见阮清渊了，不如便和朕纠缠至死吧。

    客栈。

    花玉早早就起身收拾东西，不料床上的男人也跟着起来了。

    “你可以再睡一会儿。”花玉道，手上的动作却是未停。

    “不睡了。”九憬套上衣服，一手揽住花玉的腰，在她耳侧缠绵了一阵，“一个人睡觉有什么意思”

    花玉剜了他一眼，嘴角却挂着星星点点的笑意：“那你去洗漱。我等会儿得将这解药送去给阮姑娘，等我回来我们便可以走了。”

    九憬凝着那药包看了半晌：“你怎么送”

    “右丞相府里有一条暗道通往阮姑娘的慕明宫。”

    尽管对进宫一事有些排斥，然这毕竟是她犯下的过错，这般想着花玉倒也没那么多计较了。

    九憬轻轻笑起来，他按住花玉还在忙活的手，挑眉道：“你难道不知道，右丞相府已经被夷为平地了么”

    “什么”

    花玉怔了怔，夷为平地的话，她还怎么进去啊这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昨日出去转了转，偶然发现的。”九憬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目光看着那药包，兀自道，“大泽皇宫里的守卫怕都不是等闲之辈，没有暗道，你要是想进去，估计是不可能。”

    他重伤未愈，要不然倒是可以走这一趟了。

    花玉陷入沉思，正不知道该如何的时候，房门却被人敲响，一声声的，跟索命似的。

    花玉一吓，拿在手上的药包被她掉落在桌面上，九憬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我去看看，别怕。”

    花玉点了点头，心里却已经千回百转，她好不容易和九憬互诉心意并决定远走高飞，若这个时候出来什么羁绊，她还不得哭死

    九憬开了门，来人显然让他有些意外。

    “红熹公主”他挑了挑眉，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遍师允熠，脸上闪过讥诮的笑意。

    此时的师允熠，一身邋遢，浑身脏兮兮的，头发凌乱还混着稻草，连鞋子都没穿！

    曾经风光的红熹公主啊，竟然变成了这种样子

    九憬微微让开了一点身子，如此一来，花玉看见了师允熠，师允熠也看见了花玉。

    “花花！”

    “红熹”

    花玉微诧，却突然被人抱了个满怀，连带着还有一股不大好闻的气味。

    她皱了皱眉，师允熠却伏在她的肩头嚎啕大哭，她手足无措，只能安抚似的拍了拍师允熠的后背，轻声问发生了什么。

    “阮清渊他不要我！”师允熠一边哭一边道，她被花玉拉着坐了下来，等到平复好心情才将这几天自己的遭遇讲给花玉听。

    原来那日阮清渊悔婚后，她一个人留在了右丞相府，还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没成想，师允贤竟又不甘心地派人找上了她！

    她当时势单力薄，直接就成了师允贤的池中之鱼。

    被关在小黑屋里面折磨了几天，硬是凭借着一腔怨气和一身轻功逃



第197章 母子二人
    五年后。

    正值隆冬，大雪已经飘了一天一夜，北风飕飕。皇宫四处皆是白花花一片，各宫各殿少有人行走，因为这是一个冷得过头了的冬天。

    而养心殿的主殿外，一个男孩子正在雪中挺拔地跪着。

    他穿着皇宫里皇子的衣服，甚至比之还要华贵一些，外面又套了一件绛紫色的大氅，只是已经被雪花密密地铺了一层。他跪在雪地上，膝盖处早已被雪地浸湿，他全身上下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他垂在身侧的手，他微垂着的脸，都已经红到发紫。

    这是在大雪中冻了一天的结果。

    天色渐晚，然而雪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养心殿的几个小太监又运了一些炭火进来，顺带着也偷偷瞄了这个男孩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