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绒华

    卢子卿不惯说谎，有些心虚，答道:“宋家小姐看上去活泼聪慧，不过……”

    “不过，都怪我好玩，临时听说天宁寺外搭了戏台，有雅部大角登台，要瞧热闹，硬把子卿兄拉走了，子卿兄还未看个明白。但请颜夫人放心，接下来几日，我必替子卿兄找个合适的机会再相看相看。”永璐接过卢子卿的话，替他兜了清楚。因着他身份尊贵，加上素来好玩，颜夫人亦是知晓，此时也无法说他不是，只好催卢子卿道:“那五日内必给我答复，否则宋家戚夫人那我交代不过。”卢子卿自然连连称是。

    二人走后，颜夫人便派人去打听了天宁寺外是否真有雅部（雅部即昆曲）大戏，待确定确有其事，便亲自同贴身嬷嬷黄妈妈往知府戚夫人那回话。

    “实在对不住，原是要立时给个回话的，但不巧那日陪子卿去的是淮南王的长孙永璐，那孩子好玩的很，半路硬拉着子卿走去看了雅部大戏，实在对不住，可能要再寻个机会好好相看。”颜夫人满脸歉意，言辞诚恳。

    戚夫人则有些诧异，那日回来，宋怀玉提及卢子卿，说印象不错，不过也提及一个跟来的不知谁家的子弟，顽劣无礼，半路搅了去，本来怀玉不反对，戚夫人也乐见把亲事给定了下来，但颜夫人这么一说，又不得不耽搁了。既如此亦无办法，只好大度的应了。

    接下里几日，永璐每日带着一辆马车，早早候在知府府衙内院的门口，远远见宋怀玉出门，上了马车，便悄悄的跟上。

    一路跟下来，发现这丫头的确特别，不逛胭脂水粉，不逛珠宝玉器，也不逛那丝绸布坊。上去下来的均是些糕点、蜜饯、果饮小铺，也不多买，只买上一二样。遇到那些卖新奇玩意的小摊，亦会停下来看看，有次她在摊上看见一只不停点头喝水的小鸟，开心的呵呵直笑，当即付了钱拿了边走。

    第二天再跟，发现她换了些小铺进出，但也是吃食，永璐便叫身边的小厮；“进去，同样的买一份出来。”那小厮依言进去，买了出来，永璐尝了尝，笑道“这丫头的嘴的确精刁，配得上我。”

    后见她经过一家店门，看到一个瘫在地上的白发老儿，面露不忍，叫丫鬟丢了50文钱。永璐一摸鼻子，叫过小厮“去，把那老头带上。”小厮莫名，亦只能遵命，丢了那老儿一两银子，道“麻烦您老跟我们走一趟。”便临时雇了辆车，跟在后面。待宋怀玉下了进了另一家店门，永璐吩咐将那老儿搬到那店门前，待宋怀




六十八 群王
    “差点吾命休矣！”永璐抹着额头上的汗说。

    那边宋怀玉亦是吓得呆怔了片刻，待醒悟过来立刻拎着跑过来确定他无恙，原先惨白的一张小脸才恢复了血色。

    “你怎么跑到我箭下来了”宋怀玉嗔怪道。

    “……”永璐无语了，明明是她朝他放箭好吗

    “我射箭从未有准头过，哪知射你就这么准了。”宋怀玉亦自觉晦气。

    得，要这姑娘主动道歉和体贴是不能了，永璐挪动了脚，发出了“嘶嘶”的声音，面上露出疼痛难忍状。随行的小厮立即扶住他，紧张问道:“少爷，是不是扭伤了脚”

    “无事，一点小扭伤，应该无碍。”永璐一边“忍痛”，一边故作坚强道。

    汪岐兰立刻着人去请大夫，并让家中下人一起将永璐扶进了书房。宋怀玉脸上生出愧意，又不知如何相帮，在一旁手足无措，喏嚅着不知该说什么。

    永璐看在眼里，心里舒坦多了，便作干渴状，对宋怀玉说:“我口渴难耐，劳烦宋小姐帮我倒杯水！”

    宋怀玉闻言亲手倒了杯水，还试了水温，乖乖的递给他。

    永璐美美的喝完水，将空杯还给宋怀玉，眉眼俱开的笑道:“谢谢宋小姐！”

    汪岐兰在一旁，看到这一幕，在永璐那只不见浮肿的伤腿上扫了眼，心中暗叹，宋妹妹遇上这永璐，不知是福还是祸。

    一会，大夫来了，将永璐的伤腿又捏又掐了一会，永璐少不了大呼小叫。大夫看了一通，确定没有骨伤，至多伤了筋脉，上了一贴活血化瘀的药，吩咐少走动，便了了事。

    “不知永璐公子来我家中，所谓何事”大夫走后，汪岐兰看着永璐，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永璐看着汪岐兰，不知怎的，有些敬畏，按说他到底亦是皇室宗亲，这商户之女，何来这么大的底气，不卑不亢。但别说，他亦不觉得受了冒犯，真是怪哉！

    “不瞒汪小姐，我是淮南王府大管事的儿子，帮着负责府中采买，这淮南王府的冬季新衣布料到了该采买的时候，这不，听闻祥泰的大名，想来和汪小姐谈一谈，想着祥泰是否能供上几匹新颖的锦缎，我带回府中，若得了主人们的喜欢，以后便定下长期的供应。”永璐一边面不改色的扯谎，一边朝汪岐兰几不可见的挤了挤眼睛。

    那边宋怀玉心中生起了疑问，一个王府中的下人，怎么和卢大人的次子有如此交情，似乎哪里有不对，但想回来，淮南王府是当朝为数不多的群王，大管家的儿子地位或许的确高于寻常人家中的下人，亦说的过去。

    这边汪岐兰亦不知永璐为何要死守身份，但觉得揭穿亦对宋怀玉无甚好处，便道:“既然如此，你我便坐下好好谈谈。怀玉妹妹，你先回府吧。改日我请你去冶春茶社喝茶。”

    宋怀玉得汪岐兰的承诺，自然高兴，想了一想，到永璐面前说，“今日是我不对，伤了你，明日我自会备礼一份，送到卢大人府上，就当道歉。”

    永璐一听忙道:“不用送到卢大人府上，不妥当，我明日上午到贵府门口自取吧。”

    &



六十九 落花
    说到后来，永璐嘴角挂上一丝自嘲。他自己这么聪明，用来管管家、赚点小钱足够了，轮不着媳妇操心。

    汪岐兰不禁默然，先帝上台后的手足相残、腥风血雨，对于众多皇室宗亲来说犹如一场噩梦。十余年间，亲兄弟为了帝位相杀、相囚，累及其他宗室被杀、被关、被流放的不计其数，更有子孙后代一起开除出宗族的严惩。

    先帝的残忍无情，作为儿媳的贺兰明珠没有立场置喙，然天下有多少人腹诽不已。元盛帝自登基后，为挽回宗族人心，释放了被囚的宗室王公，恢复了其子孙的宗籍，赢得了宽仁之名，亦消淡了皇室中人对先帝一支的怨恨。

    然而皇权必然凌驾于天下，元盛帝对太后孝顺，对皇弟慈爱，不吝啬金钱、爵位，但只要涉及政事，亦绝不容染指。元盛帝下朝来的抱怨，贺兰明珠可听得，可宽慰，从不加评议。后宫中人均视政治如猛虎，避之不及。宗室中但凡耳聪目明之人，岂不明白，无论你是何等人才，此生唯有循规蹈矩、“混吃等死”，方能善终。

    永璐的一席话，汪岐兰听得清楚分明，她的确没有理由阻止永璐对宋怀玉的想法。至多，宋怀玉的子女将来不能成龙成凤，只能和他们的爹一样，当个富贵闲人，不过，想来那小妮子也不会在乎。

    “好，我不阻拦你，至于宋妹妹愿不愿意，要看你自己了。”汪岐兰说道。

    “那就不劳汪小姐担心了。”永璐一扫之前的正经，龇开嘴，笑的像只狐狸。“宋小姐与我天性相通，自会知我、懂我，还有……怜我。”

    “……怜你”汪岐兰结舌。这家伙，实在油腻！

    “慢走，不送！”汪岐兰端茶送客。

    “嘿，不用客气，不过汪小姐这么会聚财，之后怀玉的嫁妆，还要劳您帮着打理打理。”永璐嬉笑道。

    “不用你说，我也会帮忙，如果她的夫君欺负了她，她大可休了夫家，回来靠嫁妆过得体体面面。”汪岐兰冷言道。

    “放心，我不纳妾！”永璐伸出两指，作发誓状。见汪岐兰还是怒目，补充道，“也不在外喝花酒！”

    “好，我都记着，何年何月何时，写下来交给宋妹妹。”汪岐兰提笔欲记。

    永璐见状，忙捉住笔，“你还真写啊”

    “不然呢”

    “要不，干脆我连手印都按了吧。”永璐坐回椅子，抱着手，一副耐心等待的样子。

    “……”汪岐兰，自重生来，头一回认输。

    一刻钟后，永璐一脸笑意的走出汪宅。“凉风有兴，秋月无边，亏我思娇的情绪好比度日如年，虽然我不是玉树临风，潇洒倜傥，可是我有我广阔的胸襟，加强健的臂腕！……走，回运司府！”

    ……

    永璐这一头频频动作。卢子卿那一头却慢的很。母亲说了，五日内必给宋家回复。

    卢子卿想着若让下人去打听汪家，万一给母亲知道了，定要起了风波。且汪家是个商户，母亲出身书香门第，不知是否会有偏见，所以犹犹豫豫间过了两天。

    到了第三日，卢子卿如常去崇雅书院进学。到了午间用饭时刻，卢子卿随众同窗走出学舍，忽然耳边传来几句碎语:“不知近日祥泰是否出了新品”“是啊，已快到换季之时，想来必有新颖之作。”

    卢子卿闻言忙转头看去，见是不甚熟的两位学长，肩挨着肩的走过。

     



七十 礼物
    卢子卿郁郁的回到家中，本想回禀母亲，但觉得心中烦乱，怕被母亲看出点什么来，便径直回房沉静了一个晚上，想想自己亦是可笑，只是一面之缘，有些许好感，就被永璐撺掇着去肖想她人。宋家小姐样貌清秀可人，性格活泼可亲，相处起来，毫无压力，又是双亲看中的人选，这门亲没什么可挑剔的。

    卢子卿自觉理清了思绪，待第二日下学回家，便向母亲房中走去，不料遇见了从外归来的永璐，后者满面春风、额头发亮，看见卢子卿，眉毛笑的飞起:“子卿兄，可是去您母亲处吗我也正准备去，要不同去”说完，一手兜上卢子卿的肩膀，亲亲热热的一起去了颜夫人住处。

    颜夫人见二人同时进来，有些意外。

    “子卿兄，您先说。”永璐异常客气的说道。

    卢子卿瞥一眼永璐，按下心中一丝异样，同颜夫人道:“同宋小姐的亲事，儿子想清楚了，全权由母亲做主。”

    颜夫人闻言，心中喜悦:“那好，明日我便回复戚夫人，选个日子正式提亲。”

    “是，依母亲言便是。”卢子卿微笑道。

    “那永璐公子来，所为何事”颜夫人笑问道。

    “巧了，我亦是想委托颜夫人，代我向宋知府家提亲。”永璐笑的很有礼貌。

    “提亲”颜夫人闻言愕然，“宋家只有一位千金，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也想求娶宋怀玉小姐，还烦劳颜夫人一并提亲！”永璐拱手施礼，诚意十足。

    颜夫人:“……”

    卢子卿:“……”

    ……

    第二日一早，永璐的马车便停在了知府衙门后院门口。

    一见宋怀玉出来，永璐便立马下了车，一瘸一瘸的迎了上去。

    “宋小姐，您给我的礼物呢，我怕你奔波辛苦，一早就候在这里了。”永璐笑的很灿烂。

    宋怀玉瞥了他的那只瘸腿，说实话，她很是怀疑，这家伙莫不是专门坑她的赔礼来的吧。

    “喏，给你。”宋怀玉倒是没食言，让紫茵取过一个大大的包裹递给他。

    “什么啊，这么沉”永璐接过，好奇的拆开外面一层蓝印花布，是一个大食盒。

    永璐将裹布递给了小厮，继续打开大食盒，里面是一个砂锅。

    永璐将食盒盖子递给小厮，掀开锅盖——里面是两只红烧大猪脚。

    “吃什么补什么，你伤了腿，我便补腿给你了，”宋怀玉指着那猪脚侃侃而谈，“这两只猪脚，我让厨娘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你看看，色泽红亮，你闻闻，浓香四溢，你尝尝，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鲜甜酥烂……”

    “停！”永璐觉得那猪脚和砂锅实在太重了，他的臂弯虽强健但也承受不起。“宋小姐沉甸甸的诚意，我感受到了！”

    永璐吃力的将食盒递给了小厮，“带回去再用。”

    宋怀玉满意的看着永璐的反应。

    “来而不往非礼也，小强，把我的回礼拿来。”永璐吩咐小厮。

    小厮从马车里取出一个小长方盒子，用漂亮的绸布包裹着，看上去很诱人。

    永璐小心翼翼的接过，小心翼翼的递给宋怀玉。

    宋怀玉有些惊讶，想不到还有回礼，而且还包装的这么漂亮。还有，这家伙战战兢兢的样子，让她也不由的紧张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接了过来，捧在手里，生怕摔了。

    “宋小姐，我先回去用你的礼物了。明日上午此时，我再将食盒送回。你要在这里等我哦。”永璐说完，也不待回答，便瘸了两步，登上车速速



七十一 礼物（二）
    “那运司大人意下如何”戚夫人问道。

    说起卢义昌，颜夫人有些气馁，“你也知道，我家老爷是个随性的，我昨晚和他商量此事，他竟然说，既然子卿和永璐都有意，就让小辈们自己处置，给他们些时日，或二人协商谁退出，或让怀玉自行选择。你说，这能行吗”

    戚夫人听到让怀玉自己选择，倒是心中一动，略作思量，回道:“既然如此，索性缓缓，我也回去问过我家老爷再定。”

    颜夫人无奈应是。

    刚回到家，戚夫人便见宋怀玉将望远镜拿在手里玩得不亦乐乎，问过后知道是永璐送的，便旁敲侧击的问:“那永璐怎么送礼物给你了”

    “昨天我不小心害他伤了腿，就命厨房炖了对猪脚补给他，想不到，这家伙还挺有心的，回了礼给我。”宋怀玉喜滋滋的道。

    “你用一对猪脚换了这个”戚夫人睁圆了眼睛，“这是西洋玩意，可珍贵着呢！要不还给他吧。”

    “不嘛，我瞧这玩意也贵，但的确好玩，明天他会回来还食盒，我再补个什么礼给他，扯平好了。”宋怀玉舍不得。

    “还有明天”戚夫人听出了重点。

    “嗯，他说明日上午会来。对了，我上次听说，他是来扬州采买的，停留一个月就走。看来淮南王府挺有钱的嘛一个管家的儿子，也能拿出这么好的玩意来。”宋怀玉爱不释手的摆弄着望远镜，随口说道。

    “他……”戚夫人原想说破，转念间把余话吞进了肚子，算了，还是等老爷下了衙门，商量了再说。

    “他怎么了”宋怀玉见母亲欲言又止，好奇道。

    “你上次说他有些奇怪，现在觉得，这人到底如何”戚夫人顺着问道。

    “其实吧，这人还不错，挺有趣的。”宋怀玉侧着脑袋，眼珠转了转，回道。

    看得出，望远镜送的很有成效，宋怀玉拿人手软，口风马上转了方向。

    到底是小孩心境，戚夫人叹了口，起身回屋专心等宋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