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绒华

    “这位姑娘贵姓”汪岐兰已经将鸡翅放下，夏荷忙将湿手绢递上，汪岐兰擦了擦手，朝巧娘行了个万福。

    巧娘回了礼，“小女子姓罗。”

    “罗姑娘见我，所为何事”汪岐兰盈盈笑道，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吕平，罗姑娘是否已用过饭，没用过的话，罗姑娘可否和我们一起，边用边说。”

    吕平忙摇头说:“不曾，但是她……”

    “但是我家有老母，我一会要回去给她做饭。”罗巧娘接过话。“我想问汪小姐几句话就走。”来的路上，她问了吕平东家的姓名。

    “好。”汪岐兰想了想，让秋桂腾出把杌子，连同自己那把一起挪到了一边。

    “来，我们俩一旁说话，你们继续吃。吕平，你也一块，先吃点东西。待我们说完话，你好送罗姑娘回家。”汪岐兰吩咐道。

    吕平应了，乖乖蹲下拿了块糕点啃了起来，一边用眼角瞄着罗巧娘和汪岐兰，心想巧娘会和姑娘说些什么

    罗巧娘和汪岐兰面对面的坐下，正好膝盖对着膝盖，眼睛对着眼睛，眼里有什么一览无余。

    “罗姑娘，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汪岐兰微笑道。

    “汪小姐，吕平说您要买辑丝，不管是存丝还是之后的”

    “是的，我真心想要买得辑丝。”

    “那你可知，辑丝除了上贡之外，余下的部分，都给几家商户垄断了。”

    “我自是知道，否则汪家不会这么多年求而不得了。”

    “那你为何还要来这里，纯粹是碰运气”

    “凡事不是要试了才知道可不可为，成不了也没什么损失的。也许还会有意外的收获，比如我遇到了罗姑娘。我觉得罗姑娘，可能就是我的意外之喜。”

    罗巧娘单刀直入的问，汪岐兰平心静气的回答。

    听到最后一句，罗巧娘停顿了瞬间，而后挑了挑眉头，“那汪小姐可要失望了，我家虽有存丝，但只有五卷，还不够织半匹布的。”

    “辑丝既然被垄断，向来不愁卖，那为何罗姑娘家里还存有几卷难道罗姑娘不想将全部蚕丝兑成银两吗”轮到汪岐兰问了。

    “那汪小姐，你能否猜一猜，我为何不将这几卷出手呢”罗巧娘反问道，两眼直视汪岐兰。

    汪岐兰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目光从罗巧娘的脸下移到肩、到手、到脚，又从脚看上来，好像要从罗巧娘的身上找答案。

    “我来之前打听过，辑里村的丝，除了每年定额向宫中供奉外，剩下的部分由几家京城的大商户通过官府的关系长期包销。




第二十八章 再见
    小姐和巧娘谈话时，吕平就一直偷偷看着，虽然听不清小姐和巧娘说了什么，但是从动作看，巧娘和小姐似乎一见如故，让他暗自松了口气。巧娘没头没脑的要见小姐，他冒失的领了来，也不知小姐会不会生气，现在看来结果还不坏。

    回家的路上，巧娘比来的时候沉默了很多，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吕平也不敢问，就这么一路默默的陪着走。

    路上遇到了村民，看到了吕平，问巧娘:“家里来远客了”

    “不是，是远地来问能否收蚕丝的。我说没有，他便想借个火热热饭。”巧娘随意的答道。

    “哦。”村民也没多想。村里经常有外地不清楚情况的商户上门，刚刚汪六也敲过他家门，看来和吕平是一伙的。

    等到了家门口，吕平忽然想起和巧娘的姆妈说再见的事情，没想到真的再见了。

    巧娘叫唤了一声小黑，小黑好像认识了吕平，没有大叫。等进了门，吕平问:“我帮你把食盒里的菜热热。”

    “不用，我自己热就可以了。”巧娘把菜拿出来，把食盒还给吕平。“你和姆妈打声招呼就走吧。”

    “哦。”吕平应着，跟着巧娘到了内屋。屋内暗暗的，但看得出收拾的干净整洁。一个中年妇人躺在床上，早就随着他们说话的声音，将目光投了过来。

    “伯母好，这次我真的走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跟您道个别。”吕平本就不善言辞，也不知再说些什么，暗暗搓手，终于挤出一句:“您，您保重身体，有机会，我一定再来看您。”

    巧娘瞥了他一眼，似笑似嗔。吕平一阵局促，想是否说错了话。那中年妇人倒是和善，应道:“好，好，小伙子，下次再见！”

    巧娘有些嗔怪的看了姆妈一眼，豪不客气的对吕平说:“走吧，不要让小姐他们等你。”

    吕平忙对着中年妇人躬身行了个礼，便匆匆走了。

    巧娘将汪岐兰给的吃食热了热，端给姆妈。

    “巧娘，刚才那小伙好像挺好的。”姆妈说。巧娘今年15了，村里有不少小伙子喜欢巧娘，可巧娘一概不理。她知道巧娘要顾虑照顾她，对人挑剔的很，但再拖下去就成老姑娘了。不管是不是外地人，如果人好，只要巧娘看得上，她怎么样都行。

    “有啥好的，笨笨的。”巧娘往嘴里塞了一块方糕，心里浮现的是汪岐兰的脸。“他的东家倒是不错。”

    他东家，不是一个小姐吗这哪跟哪啊。姆妈在心里叹了口，不再多话。

    ………

    吕平回到树下，汪岐兰一行人再等了一刻钟，汪六也回来了，脸色灰败，垂头丧气的，一看便知没有成的。

    “没有成是意料之中，用不着沮丧，先吃饭。”汪岐兰出言安慰，亲自把吃食送上。

    汪六谢过汪岐兰，并没有因此开朗起来。

    “你一共问了几家”汪岐兰问道。

    “一共问了四十五家，都说没有存丝。”汪六木然的往嘴里塞东西，味如嚼蜡。

    “你且宽心，只要努力了，必有回报。坚持了这么久，去了这么多户，便足以证明你自己。”汪岐兰道。

    “是。”汪六稍微振作了点精神。也只能如此了。

    等汪六用完了饭，一行人收拾收拾，登上马车，回了南浔镇。汪岐兰并不急着和秦掌柜汇合，径直回了客栈。等秦掌柜他们也回来了，众人聚集在一道用了餐。汪岐兰才在她的房内，细细听秦掌柜和众伙计的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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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第二
    罗巧娘亦是眉眼一弯，走过来接过茶盏，抬手咕嘟咕嘟饮尽杯中茶。

    “谢小姐，巧娘正口渴。”巧娘放下杯子，用袖口抹了抹嘴角。

    “坐。”汪岐兰指了指身边的椅子。

    “好。”巧娘也不客套，直接坐下，开门见山的问:“关于我的事，不知小姐可想到了法子”

    汪岐兰望着巧娘:“说实话，巧娘，我昨日和我家的掌柜商议了一整天，只琢磨出个不知可否的主意，且这主意的关键在于你，所以，今日我们就把这方案摊开了，一个细节一个细节的去敲定。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让我家掌柜进来一同商议。”

    巧娘自是无异议，汪岐兰让夏荷去请秦掌柜。

    秦掌柜进来，和巧娘见了礼，在汪岐兰的另一边坐下。

    “巧娘，你当然知道辑丝之所以甲天下，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这优良的蚕种、雪荡河的水和辑里村人高超的缫丝技艺，缺一不可。可是，你们被限制住了销路，我们若私下与你们交易，必定会受到京城那几家官商的打击。对我小小一个汪家来说，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我和秦掌柜认为，只有你走出辑里村，方能摆脱束缚。”汪岐兰缓缓说道。

    “你的意思是把蚕种带出来，另辟桑园”巧娘果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其实，之前也有外嫁娘偷带蚕种出去，可是即使带了出去，也并没有哪一村的蚕丝能比过辑丝。”

    “是，若辑丝这么容易被超过，就不叫天下第一丝了。”汪岐兰笑道，“这地利和人和，自然也很重要，先不论这辑里村传袭几百年的技艺，光这雪荡河的水，天下又有几处呢”

    “那汪小姐，您的意思是”巧娘一手撑住桌子，双目直视汪岐兰。

    “我的意思是，我们已经有巧娘的“人和”了，这天时和地利可以尽量争取。我们祥泰布庄想要做到的就是天下第二。”汪岐兰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写了个“二”字。

    “天下第二”巧娘不解，“世人皆知天下第一，有谁会知道这第二。”

    “不，巧娘，你想，这天下第一好的东西往往是归于谁的”汪岐兰问。

    “嗯……”巧娘脑中一个激灵，“是归于皇上的。”

    “是，是归于宫廷御用的。本朝承平日久，藏富于民，凡稍有资产者皆身着锦衣绣服，这第二好的东西，应是最多人想要的。”汪岐兰笑道，“而且，如果您手中出来的丝只供给祥泰，世人只会知道祥泰的布是天下第二好，而不知道你的丝源起天下第一丝，对于你来说，不失为一种保护。而我们祥泰有了专属的桑园和蚕农，也不必像从前那般受制于丝行，且有好的生丝，做好的绸缎，打造我们祥泰天下第二锦的招牌，对你我来说，皆大欢喜。”

    “可是湖州盛产蚕丝，除了辑丝之外，其他的丝也优于其他地方，这天下第二名声岂是汪小姐所想这般容易挣得，而且仅凭我一人，怎能做出那么多的丝这桑园，又怎么觅得”巧娘皱眉。

    “巧娘思虑的对。所以，我不求天下第二丝的名声，唯求我天下第二锦的名声。巧娘，你要做到的是，提供尽可能好的丝，而我们祥泰要做的是，尽可能用好你的丝。如何用好你的丝，一言难尽，之后我会慢慢和你细说。至于如何觅桑园和找蚕农，便是今日我们商议的重点了。秦掌柜，麻烦你，将我们昨日的设想和罗姑娘细说一遍。”汪岐兰转向秦掌柜。

    “是。”秦掌柜清了清嗓子，“罗姑娘，且听我说来，如有不妥之处，请您立时指出……”

    经过半个时辰的问答、研磨、推敲，罗巧娘不再提问，但仍有一抹疑虑写在脸上。



第三十章 钟情
    巧娘回到辑里村，身后远远缀着个年轻小伙。走在村巷里，有人认出就是那天来问存丝的伙计。过了几日，有关巧娘和小伙的八卦就在村里流传开来。

    “据说他对巧娘一见钟情，巧娘对他无意。巧娘去镇上给她的姆妈配药的时候，居然又遇见了。那伙计就觉得是老天意思，当下跟东家求了长假，一门心思跟着巧娘回来，说要守着巧娘，到她答应为止。”

    “巧娘答应了”

    “当然没答应。你想想，巧娘多高的眼啊，咱们村的小伙都不在她眼里，这外来的伙计哪能够的上。”

    “那巧娘没把他打跑之前缠的紧的，都被巧娘用扁担打远了。”

    “巧娘倒是追着他打了几回，但是这小伙是真铁了心，也聪明的紧，就在隔壁黄婶家租了柴房，看巧娘出门干活，就在后面远远的帮着干，不等巧娘撵他，就跑远了，等巧娘回来，他也跟着回来。一来二去，巧娘也没了脾气，随便他去了。”

    “欸，这好女就怕痴汉磨，这回巧娘可算碰上对手了。”

    “可不是，现在巧娘虽然还没松口，但她姆妈可是愿意了，说着这小伙实诚，靠得住，也在劝巧娘。”

    “哟，这两边一夹击，巧娘可经不住。”

    “可不是，原先咱村的那几个可懊恼了，背地里找了小伙几次麻烦，弄得他鼻青脸肿的，可他还咬着牙，粘着巧娘。”

    “这么说，巧娘终于要嫁了”

    “我看，好日子是不远咯。”

    “可她是要嫁远路呢，还是小伙子入赘呢”

    “这说不好，眼下还没到这份上呢。”

    两个农妇在雪荡河边洗衣服边聊天，一会儿工夫，便将巧娘的八卦聊通透了。

    ………

    吕平鼻青脸肿的坐在凳子上，巧娘一边给他涂药，一边没好气的数落:“明知他们要找你麻烦，还不跑的快些，一次也就算了，这都几次了，还给打成这副德行。”

    “没事，给他们出几顿气，也就过去了，这不，一次比一次打的轻了。”吕平心平气和。

    “你呀，就是木头脑袋。”巧娘气不过，用手指点了吕平的脑门，引得他一阵呲牙。“自己擦去。”巧娘把药一扔，管自己走了。

    “吕平啊，你别往心里去，巧娘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从内屋里传来姆妈的声音。

    “伯母，我晓得，您放心。”吕平大声的回道她。

    吕平将就自己把药涂了，就追着巧娘出去了。

    巧娘去了桑田，吕平跟去了桑田；巧娘去种菜，吕平跟去了种菜；巧娘去伐柴，吕平抢过了斧头；巧娘去挑水，吕平抢过了扁担；巧娘在缫车前坐定，将一包干茧投入热釜中，索绪、理绪、集绪、拈鞘，问“看清楚了”，吕平在一旁猛点头。“你来试试。”“好。”吕平接过索绪帚，在热釜里扫动。“好烫！”吕平痛呼，巧娘则咯咯笑了。

    ………

    那边吕平在跟着巧娘学技，扬州这边的汪岐兰等也忙得脚不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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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墨兰
    “田坊主也不用急着出成品，云锦多用于秋冬，且慢慢来。”汪岐兰道。

    看完了织锦图案，桌上还有四幅画轴被汪岐兰依次打开。

    林掌柜和田坊主定睛一看，原来是以梅兰竹菊为题的四幅画作，画面均用深深浅浅的墨色构成，淡泊逸远。落款依次为郑烨、黄琛、金浓、李禅等扬州小有名气的文人之作。

    “小姐的意思是”林掌柜直觉和成衣铺有关，开口问道。

    “林掌柜、田坊主，那日我在收拾父亲书房的时候发现了这么几幅画作，非常喜欢。眼下，皇后百日尚未过去，又正处夏季，我想能否用纱织成这花样，或者在素缎绣上这些花样，做成衣裳，清雅别致，随风飘飘，或能受到高雅之人的欢迎。不知您二位觉得如何”

    林掌柜眼前一亮，田坊主则皱了皱眉头，纱薄且松，如果能织成，飘逸的效果当然比绣花更好，但是这些画线条洒脱，不落常规，要织出来这难度也一点不低。

    “绣坊应能完成。”林掌柜胸有成竹。

    汪岐兰看出了田坊主的为难，便道:“田坊主，你可选其中最简单的一试。”

    “是，小姐，我就选兰花这幅试试看。”田坊主考虑过后道。

    于是汪岐兰将梅、竹、菊三画交给林掌柜，将兰交给了田坊主，施礼道:“林掌柜、田坊主，期望能早日看到这四君子的成品，辛苦您二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