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

    春夏秋冬常一色，花开花谢两怡然。

    写诗之后，开始做中饭，饭后看了一会书报，便下楼去人民广场散步。

    广场很大，中心地带有个持枪的红军战士塑像。塑像前头有个偌大的水池，池中有喷泉，在音乐伴奏下，喷出无数珍珠溅落池中。节日之夜，这里还放水幕电影。广场两旁种着高大的乔木，如雪松、香樟之类，树木之间有一畦畦的花草和健身设施。广场四周是高大建筑，东会展中心，南金龙大厦，西城市规划馆和广电大厦，北市府办公大楼。

    市府大楼是推平一座矮山建的，地基比广场高十余米，建筑巍峨雄伟。办公楼前绿地上立一铜铸老黄牛，长三米，高二米，头微低，胸脯向前突出，臀部下垂，前腿弯曲，后腿伸出。底座一铜牌，牌上刻着林诗仁写的七言律诗:

    冰残雪化事辕田，水浅泥深数九天。

    冻雨琉璃寒夕照，霜风料峭散晨烟。

    雷声逼迫难为后，鞭影横斜且奋前。

    青草枯黄秋草尽，但闻锣鼓闹新年。

    华青来到人民广场，一个电影摄制组在拍戏，影后江岚小姐也在那。昨天，她的粉丝发布了信息，当下，影迷们潮水般涌来，除一睹芳容还要她签字留念。摄制组无法工作，只得撤走。

    江岚走了，她的影迷也走了。广场恢复了平静，留下的几乎都是一些老年人。有的带着小孙孙在放风筝，有的握着一米多长笔杆的特制粗笔沾水在地砖上练书法，有的人自弹自唱自娱自乐……

    华青溜达了一会，正要走，见庄严的市府办公大楼前站了许多人，似乎还有

    人在演说。他以为余平奎在这大楼内办公。回来以后，他一直未见他。余平奎如今是市委书记，工作忙，没时间来看望昔日朋友，自己无所事事，应该主动上门去拜访他。

    他向大楼走去。

    广场至大楼阶梯式提升，每个层次二十级台阶。演说的人站在第二个层次的阶梯上，他戴着墨镜，紫红的秋茄子一般的脸，上面有两个小肉瘤。这人他见过，仔细回忆，记起来了，此人是他在公交候车亭遇见的那个送一百元钱给叫花子的马总。

    马总激昂地指着广场南面对听众说:乡亲们，革命的同志们！你们看这栋楼------

    华青顺着他的手望去，视线中出现的是金龙大厦。它蓝色的琉璃墙体擎天大柱般直插云霄，顶端“金龙大厦”四个红字熠熠闪光。这栋四十层高的地标性建筑，今年二月落成，每日观者如潮。范端午四十岁开始从商，此楼是他从商的纪念性建筑。

    马总说:你们晓得这座大楼的建设资金是哪里来的吗是卖土地赚的！金龙集团将凤凰村桃花冲黄金地段的土地搞到手，开发楼盘出售，多余的以十倍至十数倍的价格抛给其他的地产商。集团董事长假洋鬼子是国民党县政府秘书室主任，伪县长的女婿，解放前夕逃到香港，后来移居美国，是地主、恶霸、反革命分子！金龙集团总裁范端午是假洋鬼子与情人野合的产物，独臂老范收养他，在革命家庭长大，现在窃取了诸多职务，如省政协委员、省工商联执委，省光彩事业协会副主席、市政协副主席，头上罩着很多光环。他是党内的**分子，乘改革开放招商引资之机，接回在美国的假洋鬼子，父子组成还乡团杀回老家凤凰村，侵占山林耕地，剥削乡亲，侵吞国家和集体资财数十亿。他们生活糜烂任意挥霍，一包烟烧掉我们一头猪，一瓶酒喝掉我们一头牛，一顿饭吃掉我们一栋屋。贫下中农同志们，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越说越激动，举起拳头振臂高呼，打倒反攻倒算的假洋鬼子！打倒披着**员外衣的红顶啇人范端午------

    听众议论纷纷，表情各异。有的似乎很解气，说也有不怕范端午的人；有的说这人神经有点不正常，怎么敢在衙门面前发表不当言论有的人则替他捏把汗，说不会招来警察么

    马总演说快结束之时，芒种开着保时捷冲进进广场，从驾驶室钻出来跑上台阶，气急败坏地跑到马总身旁，扳下马总呼口号的手:马寒食，你积点口德行不行有意见到内部谈，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中放毒！

    他是马寒食！华青万万没想到马总竟是自己的邻居，一个出了名的懒鬼。

    马寒食

    恼怒地瞪着芒种:你凭什么干涉我的维权行动

    你是维权吗芒种冷笑，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搞那一套

    这时尖历的警笛声传来，一辆闪着红、蓝双色警灯的110警车开进广场，车门打开，跳下一老一少两警察，匆匆跑上台阶，来到马寒食跟前，老警察严肃地对寒食说:公民，请跟我们走一趟！

    马寒食的嘴唇撇了几撇，接着尴尬地笑了笑，脸像丢了一块石头的池塘，不断地出现波纹。当他望到警察手中的警棍后，这笑容很快凝结起来:走什么走我又没犯法！

    没犯法少警察质问道，你说范总和他父亲侵吞国家和集体资财数十亿有证据吗

    马寒食认为现在社会言论自由，网上那么多批评政府的言论都无人管，街头巷尾那么多街坊抱怨改革，说生活成本上升，子女成了房奴、车奴，社会缺少公平正义，贫富不均两极分化，也没见哪个来干涉。他来广场恶言几句范端午，出出闷气也不会有事，没想到只“鸣放”几分钟就招来了警察。他显得有些慌乱，两颊肌肉下垂，嘴张得像个小圆孔，许久才说:证据会有的，只是暂时没有去收集。

    拿不出证据你就犯了诬陷罪！少警察上前控制住他。

    老警察手一挥:到局里去说清楚！

    华青觉得寒食是老邻居，根红苗正，自己应仗义执言替他说几句诰，于是走到警察跟前:警察同志，我是他的邻居，您听我说几句吧！寒食同志出身三代贫农，**说过，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任何时候不可忘记依靠贫下中农，刚才，寒食同志是讲了些过头话，但他的动机是良好的，感情是真挚的，行动是革命的，是




第48章 好心办坏事
    老四是个死要面子的人，从不认输。见芒种呛他，连说我后悔个屁！要田错了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命根子在，子子孙孙就有饭吃，就可以永续香火！说完问华青，青伢子，你说是不

    华青不好剥老四的面子，又怕顺老四的意思芒种不高兴，正不好怎样回答，芒种掏出三张百元大钞给老四:先治吧！

    老四将钱还给芒种，赌气地:不要你的钱！

    不要好，你不要我给马勺！芒种拿着钱往房外走。

    老四着急地向华青使眼色。华青追上芒种，从他手中拿过钱交给老四。老四接过钱，死死地攥在手里，生怕它飞了似的，戴起老花镜一张一张地观察，生怕是假钞。

    芒种脸上泛起丝不屑:放心吧，在银行刚取出来的！

    老四将钱小心地放进口袋里，然后望着华青，拍了拍口袋，愁眉苦脸地:明天的药钱够了，后天的还要想办法。

    华青听了不好得，往身上摸了摸，囊中羞涩，红着脸说:四哥对不起，今日身上没带钱。

    老四嗯了一声，脸上露出丝失望的神情。

    芒种见老四乞丐一样见人就讨钱，再多－刻都不想待了，拉着华青的手说:天上起云了，怕是要下雨，省得走泥浆路，我们走！

    华青向老四告辞:四哥，我过些天再来看你。

    青伢子，你一定要来哦，我闷得慌！老四的三角眼挤出丝笑。

    二人出房，匆匆走了。

    空手上桃花庵，华青心里十分过意不去，靠拾废品给老四送钱是不现实的，那叫心有余而力不足。华青盘算买点什么礼物送老四。。

    次日早饭后，他拾废品经过两路巷时，见好几个人提着同仁堂国公酒匆匆走过，说是真划算。华青心里一动，老四嗜酒，这同仁堂国公酒舒筋活血壮骨，送他不正合适吗

    他问提酒的路人:同志，这酒是在哪买的

    那边巷口。路人说。

    赶到巷口，见摆着个货摊，货摊上端挂着块红布条，上写:北京同仁堂支援老区，半价销售国公酒。许多人围在酒摊前争相购买。

    摊主用带河南口音的普通话在宣传: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同仁堂支援老区，国公酒白菜价，要买的快来哦！

    华青随手拿过一瓶，观察商标，上面清楚地印着批准文号、查询网址、查询电话、功能主治、规格、用法用量、生产日期、生产批号、保质期和条形码。

    怎么会那么便宜华青琢磨起来，可能是多家生产，互相竞争。他问摊主:国公酒有几家生产

    摊主指着瓶上的商标:国公酒仅此一家，北京同仁堂股份有限公司

    同仁堂药厂。

    不一定吧华青说，现在以假乱真的事多！

    你不信！摊主掏出个红本本给华青看，这是我的工作证。

    华青接过工作证，只见证上盖有北京同仁堂般份有限公司同仁堂药厂的钢印。

    摊主拿出张名片给华青:上面有厂家电话，发现假酒可投诉我，假一罚十！

    拿过他的名片，上面真的有电话号码。

    华青放心了，给老四买了两瓶，立即送往桃花冲。

    翌日，刚吃过早饭，电话铃就响了。华青以为是柳婷来的电话，抓起话筒问:喂，柳婷吗

    我是老四家的！话筒里传来马勺气呼呼的声音。

    哦，是嫂子！华青问，有事吗

    当然有事！没事会找你

    什么事

    电话里讲不清楚，见面再说！你到人民广场红军像下来，我马上就到！马勺瞩咐完挂了电话。

    什么事这么着急华青摸不着头脑，琢磨了一会，估计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老四打了她，要他去调解，要么是老四病变，要他去帮忙。

    他开门走向电梯间，出了电梯直奔广场。

    广场被雾霾笼罩着，四周耸立的高楼在雾中都包上了模糊的外壳，像是半空中的海市蜃楼，窗户内闪烁着昏黄的灯光。空气带有异味，路过的行人都戴着口罩。红军塑像湿漉漉的，往下掉着水珠。他在塑像下站定，等待马勺的到来。

    等了一会，雾气中出现马勺的身影，双手飞快地前后甩动着，像是使劲划浆的船夫。马勺走近，只见她头发紊乱，衣衫不整，面色腊黄。

    华青迎上去:嫂子来了

    马勺板起脸，指着华青的鼻子尖，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你表面斯斯文文，也讲礼貌，实际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我们家与你往日无冤，今日无仇，为什么你要祸害我们家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说，你说！

    马勺莫明其妙一顿骂，让华青分不清东南西北。他为人正直，热心助人，要说缺点也只不过是有些喜欢管闲事，几十年来从未有人这样骂他。今天怎么了马勺出口竟这么狠！他耐着性子问:嫂子，我怎么祸害你们家了

    马勺哭了起来:前次在金龙山口赖你撞了是不对，老娘在心里已悔过了一千次，可你不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报复！她双脚使劲地蹬着地，老四万一死了，老娘我后半生靠谁

    果然是与老四病变有关！华青又问:四哥病变怎么能怪我

    老四喝了你送来的药酒，没过多久就头痛、肚痛，翻肠翻肚呕起来，人很快就昏过去了，马勺咬牙切齿地，不怪你怪谁

    直到现在华

    青才知道自己的酒闯了祸，连忙问:四哥现在哪里

    还能哪里市人民医院抢救室。马勺说。

    华青听了，二话没说就往市人民医院跑。

    华青问路来到



第49章 金龙总部
    华青醒了。

    假酒事件后，他心里很难过，晚上没睡好，醒来时眼睛有些涩，鼻子发痒，连打几个哈欠，眼角涌上泪水。他用纸巾擦了擦眼睛，翻开被子在沙发上盘腿坐了起来，呆呆地望着窗户。金色的阳光照着红色天鹅绒窗帘，晨风吹动窗帘，一晃一晃的，天鹅绒忽明忽暗。

    给曾逢春送药后，他隔不两天就去一趟英特拉肯小区，教她用特殊呼吸疗法、运动疗法、心理疗法配合治疗，观察病情变化。去的次数多了，走出门楼时，发现小区的女人望他的目光有些怪怪的，好像他是外星人。有时还听到冷言冷语，说他俩关系不正常。寡妇门前是非多，针尖大的眼吹进碗口大的风，人言可畏啊！华青想，自己倒不怕，人家曾总是有头有脸的人，不能让唾沫星子毁了清白。此后他便没上门了。差不多有十天没见曾逢春了，不知她近况如何。柳婷临走时，曾说会与曾逢春保持联系，叫她及时反馈情况，这么多天了，也不见曾逢春打电话来。

    华青正发呆间，座机的铃声急剧地响了起来。想起昨天的遭遇，心想，不会又是马勺找麻烦吧老四昨天就回家了。他私下对老四说，等他有收入了会补给他一笔营养费。他希望这电话是柳婷的。柳婷不在家，屋内清冷，缺少生气，心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多么渴望听到她柔软的声音！他趿着鞋走到座机前，抓起话筒:喂，柳婷吗

    话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华青吗我是范端午！

    听说是范端午，华青心里五味杂陈，隔了半分钟才说:听柳婷说，你不是去非洲了吗

    我昨天回来的！范端午回答。

    柳燕琪在西欧给老范打电话，告诉他华青住在小妹那里，小妹说华青不但不是还魂僵尸，还有道家秘方消痈散。癌症晚期判了死刑的曾逢春，服这药已日见好转。范端午游名山大川时结识了不少高僧大德和江湖术士，知道佛道两家精通医药的大有人在，只是教规所限，没有外传。华青既是有起死回生的道家治癌秘方，那可说是棵摇钱树！有商业头脑的他，估计这秘方有不可估量的经济价值，立即从非洲飞了回来。

    找我有事吗华青生硬地问。

    老伙计，你我四十年未见面了！范端午说，我是你的同事、同学，你这回来了，我怎么也得见见你吧！

    有什么好聊

    听我讲讲生意经嘛！如今国家重商，或许对你有好处！

    你有官不当，怎么做起生意来了

    唉，范端午叹息一声，老伙计，我这是命中注定了的！

    范端午在电话中叮嘱华青不要走，说马上来看他。

    儿时母

    亲说“记人之长，忘人之短，记人之善，忘人之过”，这些教诲铭刻在华青心中。到荒岛后，经常念<<遒德经>>，经文说“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这些教义对华青影响很大。他想，尽管范端午对我不仁，可我不能对他不义。他答应等他。

    华青放下话筒，穿好衣服去洗潄。从洗潄间出来，门铃就响了。范端午这小子这么快就到了他向大门走去，开门一看，站在门前的是位三十好几的陌生人，一米九的个子，虎背熊腰，双臂长而粗大。

    此人名蔡九，湖北钟祥人，武警退伍兵，原是中华武馆拳击教练，被范端午看中，便成了他的贴身保镖兼司机。民间有谚“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说湖北人比较强悍，蔡九不但强悍，而且性格阴鸷心肠歹毒，众人惧他，称他九头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