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

    九头鸟问:是华先生吧

    华青点点头:正是。

    九头鸟向电梯方向对华青打了个请的手势:我们范总请华先生去吃早茶！

    所谓“早茶”，是学广东人的说法，其实就是吃早餐。

    华青随九头鸟乘电梯到一楼。

    电梯门开，范端午在电梯门外等候。他身穿得体的休闲装，肥头大耳，光头，红光满靣，腹部隆起，粗手粗脚，变化实在太大了，唯一没有变的是那双眼晴，眸子发出的光青幽幽的，一眼就能透视你的心境。他亲热地与华青握手，望着华青:你还是那么年轻，细长的个子，温和的眼睛，岁月在你身上似乎没留下多少痕迹，有福之人啊！有福之人啊！说完拉着华青的手向停在大门外的奔驰走去。

    来到车前，范端午拉开后座车门请华青上车。华青上车后，他在他身旁的位子坐下，说:吃过早茶，我带你去参观金龙集团总部。

    吃过早茶，华青随范端午乘大奔来到金龙大厦地下停车场，从停车场上来，小诸葛正站在大厅电梯门外。见范总来了，小诸葛连忙迎上去。

    小诸葛名诸葛司马，取父母姓氏为名，四个字的名字听起来像日本鬼子，很别扭，他属小字辈，大家称呼他便只取父姓叫小诸葛。他是本市平阳县人，运气不好，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法律专业硕士研究生毕业，父亲犯事被判了刑，回县考公务员笔试第一名，面试被刷。他办律师事务所，管理部门卡着不批。上大学时家里借了债，要挣钱还债，他便来范总的企业打工，成了范端午的秘书兼法律顾问。小伙子皮肤白净，五官端正，是招姑娘们喜欢的白富帅。他工作竞竞业业，是范端午的忠实助手，金钱是上帝，为了那份可观的工资，唯范总命是从，即便是超越底线的事，他也违心去做。

    小诸葛替范端午拎过包，三人乘电梯来到三十楼。范端午的办公室在左边，分外间和内间。外间中央放一张比台球桌还大的老板桌，桌上放着电脑、插着党旗国旗和一帆风顺的造型。办公桌对面正中墙上挂着两幅字，一副是某副总理视察金龙集团时的题词:

    金龙腾飞

    另一幅是已故副省长贾士道龙飞凤舞的狂草: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两幅字下面是皮沙发，办公桌后面墙上是金龙集团产业分布图。办公桌右侧墙上挂着几幅照片，有某副总理与范总的合影，也有省委书记视察金龙时与范总的合影。办公桌左侧是玻璃窗。室内点缀着几盆万年青，他特别青睐这种植物，认为它是朝气蓬勃的象征。

    里间是佛堂，佛台上供着释迦牟尼，香烟缭绕。佛台右侧放着一长挂念珠，范总空闲时一边数念珠一边念经；左侧摆放着<<心经>>、《佛说无量寿经》、《佛说阿弥陀经》、《念佛感应录》、《佛法解脱的原理与行法》等佛学著作。佛台前放着蒲团。

    办公室的空调已开，总裁办的属员十分钟前抹好了桌椅。进门以后，范总请华青在沙发上坐下，自己




第50章 交易
    范端午放下报表，拿过环保水杯，打开盖，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柠檬片，问小诸葛:你认识钱通吗

    小诸葛说:知道这个人，是晚报很厉害的一支笔，没和他打过交道，范总您呢

    范端午想了想，说:老爷子回桃花冲祖屋烧香那次，好像钱通也在，胖乎乎的，爱挖阴暗面。他放下杯子，吩咐小诸葛，两天之内搞一份钱通的材料，写明履历、事由、动机交我。

    小诸葛回隔壁办公室拿来一份材料，放范总桌上:我已准备了！

    范端午放下报表，拿过钱通的材料对华青说:华青，不好意思，没时间陪你聊天，要不这样吧，我要芒种来带你到集团各个科室参观参观

    华青说:好吧，我正想去看看！

    范总给芒种打电话。芒种立即上来带华青去参观各科室。

    华青一走，范端午立即展开钱通的材料:

    钱通，男，1966年出生，江南师大中文系毕业，在中学任教时经常给报社投稿。《锦源晚报》招聘编辑记者，他经过笔试和面试招聘为记者。晚报是生活类报纸，为吸引读者，不时曝一点社会的假、丑、恶。钱通文笔犀利，分工写负面报道。开始时抱怨写这种稿子得罪人，干了一段时间，发现是肥差。机关和企事业单位的头都是往上爬的角色，生怕因揭短而影响自己前途，对他这个无冕之王敬畏有加，一有事总是出钱买平安。他则视对方的出手，或撤稿或改为轻描淡写从轻发落。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到处寻找负面新闻线索。一天晚上去妹妹山菊家，发现鱼缸中养的金鱼三条有两条翻白，问妹妹金鱼是不是得了病。山菊说她也搞不清，早上起来发现鱼缸水浑浊，就换了水，当时开发区水厂供水的管破裂正停水，将双生住院前去凤凰山拉的没喝完的水倒了进去（双生肝功能化验三阳，听说金泉能转阴，长期饮用金泉）。钱通问，换水前鱼就翻白了吗山菊说没有。钱通在山菊家取了水样到区疾控中心化验。化验结果是有氰化物，水体中每升氰化物含量是0.25毫克，世界卫生组织2004年颁布的饮用水标准是每升含氰化物低于0.07毫克。他化妆去金泉水厂寻找污染源，厂里没找到，职工反映冶炼厂的矿渣倒在滚石埚，分析有可能是滚石的矿渣污染了水源。他到堆放矿渣的打石埚观察，虽然矿区距水厂取水的水源达四华里远，估计是那些填埋的矿渣经水淋滤，释放出氰化物，污染了地下水，地下水渗入矿泉水厂的水源。金龙集团而今如日中天，金泉水厂是它的子公司，这条猛料一曝光，对金龙的冲击不亚于一颗原子弹。他目前正在写深度报道。

    范端午看材料时，小诸葛在内间给佛祖换了炷新香。

    范端午看毕资料，脸上淡定地一笑，想讹我钱通你小子还嫩了点！他把小诸葛唤出来。交办四件事:一、不用理睬钱通，任由他去写；二、此资料封死，内容不能让第三者知道；三、金泉水厂今晚由厂长亲自将所有瓶装水下架封存，用空瓶装上外厂的矿泉水上架，此事由你监督执行；四、指示金泉水厂对明天前来抽检水样的所有人员发一份价值千元的礼品。

    是。小诸葛退去，轻轻地带上办公室的门，回到自己办公室。

    华青参观回来，范端午拿起座机话筒，正要给市委宣传部左部长拨电话。见华青回来了，放下话筒，给华青一本《金龙》杂志，说:华青，这是集团办的杂志，介绍集团商务的，图文并茂，印刷精美，你先看看，打发一下时间，我打完电话就来陪你！

    华青接过杂志，连忙说:好的，你只管忙！

    老范拨号。电话通了，话筒上个传来左部长鼻音很重的声音:哪位

    老左当市委宣传部长有几年了，职务不见升迁有点着急，恰好省委宣传部有位副部长到年纪了，将要到人大或政协某个委员会去任职。左看准了副部长那个位子。孙海涛如今是省委书记，范端午与孙书记关系密切，老左曾请范总在孙书记面前说说好话。

    范端午没报姓名，用诙谐的口气问道:理论家，最近又泡制了什么大毒草拿去发表

    老左大学学的专业是马列，理论上有一套，但笔头滴不出几滴水，文章都是秘书小孔写的。小孔北大中文系毕业，是个笔杆子，发了不少文章，老左发现后，把他调进市委宣传部。小孔是个要求进步的青年，决心在部长指导下好好发展。每次写的文章都请部长审查，然后署上部长的大名。开始时，左部长有点不好意思，时间久了，就习以为常了。

    听是范端午，左部长声音立刻变柔和了，双关地问:老范，您还记得我耶

    敲门声，范端午没理，回答左部长:记得，记得！领导交办的事哪会忘您别急，我马上去省委，保证不会落下！他打着哈哈，一定，一定！可您也得记住啰，今后发表了文章，第一时间要通知我，我可是您的忠实粉丝哦！

    电话中左部长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思考问题。

    范端午问:领导，您听到了没有

    左部长忽然想起了什么，听筒中传来很大的声音:范总，你这个大忙人，打电话来不会是专为表明是我粉丝吧

    手机响，范端午看了看，摁了，继续和左部长通话:领导，您太英明了！范端午身子往后一靠，双足搁

    在老板桌上，还真有个事要您帮忙！

    老范，什么事只管说！

    商场如战场，我金龙集团遭受暗算多次，最近又有人收买文化人拿金泉说事写文章，说金泉牌矿泉水含有氰化物。金泉是我金龙的生命之水，这谣言一出可会毁我金龙半壁江山啊！

    另一只手机响，范端午又摁了。

    老范，你们的水是不是真出了问题左部长说，你要将实底告诉我，我处理起来才好见机行事。

    领导，金泉水厂的水就是实底！今天来不及了，您明天派人去化验吧，实践是检验真理唯一正确的标准！

    既然金泉没有问题，他为什么要拿金泉说事

    我看不外乎两点:一是金泉牌矿泉水是金龙的支柱产业，牌子倒了，矿泉水厂和度假村都完了，一刀见血啊！二是当今社会有种不良现象，什么事都用钱摆平，写文章的人非常了解这一点，故意放出风声，让我们知道一点眉目，希望金龙出钱买平安。

    无耻之徒！左部长气愤地骂了一声，然后问，写文章人晓得是谁吗

    我派人调查了，好像是《锦源晚报》的人，具体哪个人还不知道。

    左部长听说是自己管辖的人，放心了，说:老范你不用着急，事情都在我掌控之中，我会处理好的！

    范端午和左部长通完话



第51章 操守
    数天后，范端午为左部长的事，跑省城找省委书记去了。

    老范从省城回来，一进办公室就把小诸葛唤来，说逢春集团的曾总患胃癌服了华青的消痈散，不知疗效如何，你带钱通去看看，要钱胖录个视频给我。

    逢春集团总部在胜利路，路程不远，途中经过几处红绿灯，老是堵车。小诸葛和钱通以步代车，踽踽向逢春集团走去。路过百合宾馆时，华青穿着军装从宾馆大门出来。

    曾逢春服消痈散半月病情有了好转，亲自到703致谢，拿出一张金穗卡给华青，说里面有一百万。华青惊得两眼发直，将卡还给曾总，生死不受，说他的药是济世救人，不收钱。曾总打柳婷手机，求她劝说华青。柳婷说，华青那个倔驴既然不受，就算了吧，他刚回来，家没了，又无收入，不但没房住，连吃饭都成问题。要不这样吧……柳婷给出了个主意，让华青到曾总集团做个员工。曾总答应了，安排华青在百合宾馆食宿，聘他为企业文化顾问，以工作包装为由给他买了衣服、手机等。在柳婷电话劝说下，华青接受了曾总的聘请，从703搬到了百合宾馆。

    华青搬到百合宾馆后，曾总要他先休息一段时间。他闲着没事，打算上山去看看猎狗的墓，这个老头虽然没文化，脾气也有些怪，但心地善良，人直爽，早就想去给他烧炷香。

    小诸葛发现了华青，连忙打招呼，并向钱通介绍:华先生是范总最要好的朋友，道传秘方消痈散就是他的。

    钱通望望华青，认出他是方土豪的狗出丧时那个问话的人，连忙与华青握手:华先生好！敝人钱通。

    华青也认出他是那拍照的胖记者，关心地问照片在报纸上印出来没有。钱通说放在网上，点击超过二十万次。

    小诸葛问:什么照片，点击率会这么高

    钱通说了方土豪炫富的事。

    小诸葛说:中国的富豪多为暴富，比西方发达国家富豪致富的时间要短，其行为方式与社会主流道德观相悖，喜欢炫富，这是一种病态！他向钱通竖起大拇指，你的照片切中时弊！说完，他到对面买鲜花和营养品去了。

    华青称赞道:钱先生是有责任心的记者，希望今后能看到您更多更好的新闻作品！

    抱歉！我己离开了晚报，钱通说，不才己是金龙集团的员工。

    华青想，我回来时他都还在报社，怎么就跳槽了呢问道:你到金龙多久了

    还不到一星期。钱通说。

    十天前。

    夜深了，妻子和母亲早已进入梦乡，钱通还在工作间敲击键盘。所谓工作间，其实有些夸张，它只不过是用两架简易书

    柜在客厅中围出来的一个空间。

    报社集资建这栋宿舍楼时，他家城市户口三人，按报社规定只能报两室一厅的小户。当时也免强够住，他夫妻一间，女儿一间，女儿的卧室兼书房。把老家瘫痪的母亲接来后，住房就显得紧张了，只好让母亲和女儿合－间，女儿多是住校，也不显得怎么挤。麻烦的是书房还兼钱通的工作间，母亲稍有声音就半宿睡不着，钱通又多是晚上敲键盘写稿，只好在客厅围个工作间。

    工作间不到十平米，一张粗脚桌子，桌子上零乱地放着台灯、书、报纸、台历和烟灰缸，什么东西都有。桌子四周是书籍、杂志和报纸，上面沾着厚厚的灰尘。妻子梦芹早起之后就上了通往开发区的公交车，晚六点才回；他是个不讲究的人，脑子里考虑的全是稿子。

    化装进金泉水厂的事，至今他对报社还保密。这样做是因为重大新闻题材，在发稿前很少有人透露内容，怕同事或同行抢素材。再说记者职业不强求坐班，十天半月不见面是常有的事。他几天没在报社出现，这是正常不过的事，谁也不会过问他到底去哪里了。

    他是个正直的媒体人，敢为弱势群体伸张正义。对于自己的工作，不仅仅是限于谋生的一份职业，而是把它当事业对待。他是范长江奨得主，牢记前辈范长江的教诲，新闻工作者要有操守，既不为金钱、利益、美女诱惑，也不为诽谤、诬蔑、威胁所吓倒，敢于坚持真理。由干环境污染，他的家乡成了癌症村，父亲死于癌症，对干环保，他有特别清醒的认识。

    由于科学技逐渐发达，生产力得到飞速发展，到处都是对物质文明的赞美之声。他清醒地知道:地球只有一个，短短几十年之后，人类赖以生存的自然资源惨遭破坏，大气、水源汚染严重，大片绿洲变成沙漠，大量物种濒临灭绝。在这个一切被经济利益驱动的时代，人为因素渗透一切领域，给人类生存带来极大隐患，化肥、农药、色素、防腐剂、生长激素、工业废料越来越多地注入我们的食物中，毒害我们的身体。有良知的媒体人应当利用手中的武器，与危害环境的行为进行坚决的斗争。

    化装进厂找到泉水的污染源后，他知道污染的责任完全在岩金冶炼厂。厂方理应遵照行业的规定，将矿渣运到不会造成污染的地方填埋。开发商掠夺性开发，不计后果就近处理矿渣，虽然省了成本，却给社会带来祸害，这个损失是用金钱无法估算的。这是经济开发中必须引起重视的问题！

    经过查找有关资料，他将素材进行了一番梳理，打算晚上将稿子敲出来，明天上班发给胡总编。据他了解，胡总对范端午

    好像有些怨言，把这枚重型炮弹交给他，他一定会满意！

    次日上午，他将稿子发给胡总编。胡总编看后立即要他赶往总编室。他刚进门，蓄着胡须的总编就劈头盖脑一顿臭骂:果然是你！你是见报社日子好过了就存心捣乱是不是

    他头皮被骂得发麻，从未见胡总发如此大的火。他熟悉胡总的脾气，发火时不宜解释，否则越解释火越大。大丈夫能伸能屈，他散给总编一支芙蓉王。胡总和他是晚报出了名的烟缸，写文章时都是拼着老命一支接一支的抽。总编将烟往书案上一丢，指着电脑上他发过来的稿子:你凭什么说金泉每升含氰化物0.25毫克

    原来是这么回事！他放心了，他在工作包内寻出检验单，这就是依据！

    胡总编看过之后，也在抽屉内拿出一叠检验单，啪的一声往书案上一甩:自己看吧！

    他拿过一看，是市疾控中心的，检验结果是每升含氰化物0.03毫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