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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小羊毛

    “那也说来听听。”

    宋晓道:“我看到一则家传记载,是三百年前一位先人口述,后人记录下来的。那位先人提到曾在年轻时救过一家五口,乃是一对夫妇加上二子一女,其中,除了十二岁的幼子被母亲竭力护住之外,另外四人都中了仇家的奇毒。提及的毒症状虽与此间所见沈凤鸣之症不尽相同,不过亦是剧烈非常,先人寻了名医,还是无力解救。那妇人撑不得一日便身死了,剩下那父亲、一子、一女,在其后几日之中,便是于每天夜里醒来片刻,头一日是一个时辰,第二日便只有半个时辰。到第三日,那一子一女未曾醒来,先自死了;那父亲倒是苦撑五日,但到第五晚也不过醒了一刻钟的光景,第六日也死了。”

    “听起来,倒与小沈如今景况极为相似。”

    “确是很像,那么……那个幼子应当未死吧他是否知道个中原因”君黎追问。

    “那幼子虽未中毒,但也受了伤,昏迷多日,在第五日醒的,当晚得见了父亲最后一面。他痛失四位亲人,因为年幼,原也不知仇家来犯所为何事,还是最后一晚父亲才将缘由告知。幼子感念先人救命恩德,对他倒也不隐瞒,说是因有人觊觎他家中武学秘笈,合谋抢夺,奈何家中原是长子习武,他好文厌武,半分不会,自然报不得仇,唯一庆幸的是家学还留有抄本,他父亲临死之时还是得以将抄本所在之地告诉了他,但是于每夜醒来的奇事缘由,记载中并未提及半句。其后那幼子伤势痊愈,便告谢离开,宋家先人也未知他后来所踪。”

    “这也当真是个极不好的消息……”凌厉欲言又止。先不说记载之中没有关于此事的解释,就算有,中毒的四人先后仍是都死去了,最久的一个,也不过活了六日——而今日,便是沈凤鸣中毒之后的第六日了。宋晓这一番话直将众人的心绪都压至了极低,任何的期待好像都已变为无涯绝望。——不过是苟延残喘几日,最后仍是归于长逝,徒然留出几日,反是种折磨吧

    “老宋,我另有件事情与你说。”凌厉好像不想沉浸在这般压抑气氛之中,叫了宋晓,两人走到一边。钱老长吁短叹着,似乎想安慰君黎,可也知此事无从安慰,转头望着金牌之墙的屋子,回想那时刻下沈凤鸣姓名时,曾笑说要他在这位子上多留几年,可恍然这名字的主人也即将生死相隔,这一个又一个名字竟不知为何都长久不了,连自己也抑不住那悲从中来。

    君黎独自站着,一时脑中空茫茫的,不知该如何接受这样一段预言。他总隐隐约约觉得,那多活的几日,决计不是徒然的。那父亲在第五日晚上得以与幼子相见一面,交待了身后之事,方才瞑目,仿佛——那支持着他一直未死的,正是这心中悬挂未竟之事。若是如此,那么——沈凤鸣一定也有心中所悬吧他此前已醒过好几个夜晚,可几乎什么都没说——他又在等着谁呢

    心念思索恍惚间,忽听大门外面有人叱道:“不用你管!”先前宋晓进来之后,钱老并未将门封死,外面那声音一落,便有脚步声长驱直入。他便待往里透过镜子去看,却听君黎倏然惊起,道:“是秋葵!”

    那一声冷叱正是秋葵的声音——她怎么来了前几日凌厉叫人带话过去,大意是让苏扶风先送她先回临安养伤的。可她竟这么快就到了淮阳,算起来——她应是立刻就跟来的了。

    君黎往门口迎过去。——如果,沈凤鸣真有垂死等待的人,也许就是她吧他与她的醒寐交相而错,即便他倒下前的最后一晚是与她在一起,却也未能与她当面有过任何对话。他已将她指为云梦教的传人,他——会不会也如数百年前的那个等待幼子的父亲一般,挣扎至斯,只为给自己的传人留下些什么消息

    秋葵已经在门内现身,那巨大的黑色琴匣背在身上,显得她此刻依然虚弱的身体愈消瘦飘摇。苏扶风也陪她同来了——可秋葵似乎并不对苏扶风稍加辞色,因为,适才被她叱了那句“不用你管”的,也正是苏扶风。

    ——那日三支之会上,苏扶风冤了秋葵与沈凤鸣合谋在先。她虽不是恶意,可秋葵素来容不下半点为人屈枉之事,对苏扶风便嫌隙难释,自也不会待她以礼。她本就我行我素,听那传话的少年说君黎径直先渡江去淮阳了,二




二九一 魂归何夕(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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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葵默默然再无半分言语。她迟迟不愿见沈凤鸣,除了那一些旧恨依旧萦绕不去,还有一些不期而至的害怕。——又如何能不怕呢那个夜晚的一切在这一路的旅途颠簸之中竟然日愈清晰,她不知要如何面对——她怕见到他,她怕往日的种种恨厌,要因这一见而烟散。

    可她没有办法再逃避。她到底是要跟着君黎,走进那间斜角的陋室。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那么久地将沈凤鸣注视着,可终于是来晚了,他已经无法与她对视,甚至他的面容都已经因为黑色的侵袭而辨认不清。她站在榻边,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该做什么。无法挽回的,终究无法挽回。她不敢去假设若旧时重至,若自己知道一切要这样收场,又是不是该容他那时握了自己的手,将那只蜻蜓儿早早甩开

    她一直不惧死——她觉得自己的骄傲远远重于性命,她宁死也不愿让他有一丝丝机会能施恩于自己。——如果自己真的就那么死了,那该有多完美性命算什么,她的骄傲仍在,她就赢了,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可为什么现在,却是她眼睁睁看着他死去他拿他的性命,将她的一切骄傲都击碎了。

    她真的不喜欢这样。她真的不知道,欠了一个自己如此厌恨之人的性命,又该怎么去还。她这一生中,还从未似此刻这般万念交集,竟理不出一点头绪。

    君黎见她呆然站立良久,也知她必定心中复杂难言。若沈凤鸣今夜还能醒来,若他能见到她来,定会极高兴的吧可若他真的醒来了,他却又不敢让他们相见——因为他怕她真的是沈凤鸣最后悬于心间之念,他若见到了她,明日,他便更不会再醒了。

    “不知他睡梦之中,可有痛苦。”君黎低着头。“你昏睡的时候,他时常在你榻边奏琴,你便能睡得安稳一些。不过如今看他,好像……一直都那么安稳,大概……也没什么痛苦了。”

    他强忍着鼻头酸楚,“我去看看凌大侠他们还在说些什么。”便匆匆转身而出。可他当然没有往凌厉走近去。他在廊边恍惚停留,不知该努力清理去自己这样悲观的情绪,还是该放纵自己大哭一场。

    那边凌厉并没在与宋晓说话,反而好像与苏扶风又起了什么争执。君黎对两人这样子已是见怪不怪,此时也更没有余力多去在意些什么,半晌才能自己平复了些,再抬头只见苏扶风脸上已稍许温软,不再似先前那般疾言厉色,可表情似乎有些失望沮丧,垂着双目,呆呆望着地面。

    他走过去,“凌大侠,凌夫人,没什么事吧”他还是问了一句。

    苏扶风抬起头来。“没什么。君黎,有些事……实是不能强求。”

    一旁凌厉也叹了一口,却不接话,四顾找到宋晓,道:“我去与老宋说说他二公子的事情。”便走开了。

    他先前叫了宋晓,便是要与他提到宋客重伤之事的。原本他离开临安时,就修书来宋家,告知他们宋客情状,要宋家派人来接了宋客回淮阳去,不过看来宋晓并未接到书信。淮阳是金境,大宋书信丢失也不算奇了,他也便不细究,只是还未说到具体情形,秋葵与苏扶风一来,便将话头打断了。

    这一回再与宋晓说起,宋晓方显得有些震惊,道:“阿客离家好几个月,我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派了些人出去寻他,也没什么结果。”当下拱手道,“多亏凌公子了。唉,没收得到公子来书,我原是打算设法去趟徽州,求见下青龙教主了。就算打听不到阿客的消息,毕竟阿矞后事得了青龙教的帮忙,总也该去与青龙教主见一面。”

    君黎在一边听见,心道这被凌大侠称作“老宋”的前辈原来便是宋客、宋矞兄弟两个的父亲。听起来他是知道了宋矞已然身故,也知道是青龙教葬了他,却不知道宋客跟了朱雀走了。

    他并不知宋家家世特殊,宋客与宋矞虽是兄弟俩,身份却大是有异。宋矞明面上是黑竹会的“阿矞”,自然有人将消息传了出来,可宋客的身份却没人知道,也便没人提起。黑竹会人将阿矞身死的账记在了幻生界的头上,宋晓肯花了那么多时间为沈凤鸣查找幻生界蛊毒线索,一半也是为此,只可惜所获依旧甚少。

    “以你的身份,求见青龙教主终是不太合适。”凌厉道,“如今便派两个人与我一起回去临安,接二公子来便是了。”

    宋晓正待称是,忽听一个女子声音尖声道:“你真的对宋二公子的事情一无所知吗你没收到他的信,那我的信呢我的信你也没收到吗!”

    宋晓吃了一惊,“是谁”余者却已听出是娄千杉的声音。几人说话之处离娄千杉被关的屋子不算远,为她所闻,也是不奇。

    娄千杉道:“前辈是掌管那本‘册子’的人,该猜得到我是谁的,宋二公子头一次见我,便猜到了,他说因为如今黑竹会里,就只有我一个女子的。”

    宋晓才道:“你是娄千杉——你见过阿客”

    “我见过他,早在他和朱雀同行去临安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不妙,我出去洞庭湖之前就悄悄写了一封短信,交给黑竹会中一人带来这里总舵。我担心宋二公子要出事,想叫前辈快点派人去趟临安。宋家不是有人常来总舵的吗没有看见信吗驿站送信送不到金境,难道黑竹会的人也送不到吗”

    宋晓摇头,“我未曾见过,信上……”待要问信上写了谁人名姓等细节,却见君黎等外人在侧,不便多说。反正争论此事也已无意义,当



二九二 魂归何夕(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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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句话太过突如其来。娄千杉在秋葵面前从来柔软娇美,从未说出过这样言语,秋葵并无准备,可她保持着一贯的冷静,没有说话,只有睫毛微微颤动着。

    娄千杉也保持着冷静,语调也平缓至极,好像胸有成竹。她早就知道什么样的事情是能直刺秋葵心底的。“我告诉你两件事吧,师姐。”她微笑着,“第一件事情,是沈凤鸣从来没有睡过我。”

    秋葵依旧没动,可是那眼睛却眨了眨,像是这句平静的言语之中有什么气息拂动了她的眼眉。她起初相信娄千杉,只因为她一句话,那个“事实”就成为她深刺于心的痛惜和内疚,让她觉得为了给她寻回公道,做什么都值得;而如今她在自己面前,也只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将她们自认识以来的一切情谊都抽得空空如也。

    娄千杉的微笑变得更妩媚,像是秋葵这样的反应终于让她有了一丝爽快。“别急,还有第二件事。”她轻笑着道。

    “你走吧,我不想听了。”秋葵声音微颤。

    可娄千杉没有停下来。“第二件事情,放出‘幽冥蛉’的人,就是我。”她仍然轻描淡写地说着,双目中的幸灾乐祸都已不再掩饰。虽然她不曾杀死了她,她也许永远也不会再能杀死她,可她终于有这么一天,看到她这样的伤心,于她来说,这大概也是她能从她这里获得的最大的胜利了。

    秋葵的唇微微颤抖起来。那两句言语好容易就将自己一瞬间击透,击得她就连呼吸都好像不畅,都快要没有了。

    娄千杉说完了,转头,向沈凤鸣看了一眼。他双目紧闭,沉沉无觉,寂寂无声。她的快意忽然有那么一瞬化作无奈,像是也看透了世上的什么东西。什么情和爱,不过是命运的玩物。起初的自己,在对秋葵说出第一句谎言的时候,也不曾料到过今日的结果——她怎么料得到,似自己这样的人,在早已注定的命途里,竟然也有那么一刹那,掺入了情爱啊。

    她知道,这一次对秋葵下手,她从此再也休想从朱雀那里得到半分助力;她也知道,幻生界若得知自己如此擅自行动,也断然不会再与自己结盟。于始终自诩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家之间的自己来说,这一冲动的代价何其巨大呢莫非——莫非上天最后定要让沈凤鸣死,也是在提醒自己那些什么情和爱,都是不该存在的吗

    她忽调头往外走去。君黎忙将她手臂一抓,“秋葵,你要放她走”

    秋葵没有转过头来,过了许久,她方才低哑着声音,“让她走吧。是我错了,一直……都是我错了……”

    君黎心中不愿,可到底还是松了手。娄千杉保持着胜利者的姿势大步走出,瞧见外面正要离去的宋晓,媚然一笑,道:“宋前辈,不是还有话要问我吗我与你同去临安接二公子回来如何”

    宋晓不知君黎为何已不加阻拦,便也点点头,道:“有劳娄姑娘,阿客之事,回头当真要好好谢谢你才是。”

    娄千杉笑得嫣然,“哪里的话,同是黑竹会的人,又何必要客气。”

    君黎没有顾得上去看两人的离开。他上前,扶下摇摇欲倒的秋葵。他知道倔强如她纵然落泪也不会希望任何人看见,可他也知道不能在此刻弃她独自一人承受那般残酷的回声。他回想起无数个与她争论的瞬间,忽然觉得会与自己争到面红耳赤的秋葵,其实何等善良——她那般固执,只是因为她真的不愿意相信这世上会有那么多丑恶与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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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葵身体极为虚弱,连日赶路加上来到此间后又数度心神激荡,很快便有些支持不住。君黎央凌厉与钱老为她也腾了间空房,要她答应了先休息静养,少顷见她沉沉寐去,才稍微放心了些。

    很快已是傍晚了。天气还是有些热,几人少许进了食,三个少年去附近河边取水回来,要给沈凤鸣擦身。

    可回了来,沈凤鸣身体又是冰冷,少年们便又愣怔坐在一旁,不知所措。

    等待亥时是难熬的。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水粮,每日也就沈凤鸣醒来的那一段时光能让他吃喝极少的东西。他们还想好了许多要说的话,希望这一次不会再错过与他讲的时机。

    只不知,他还会醒吗

    天黑了,但距离亥时还有一小会儿,除了苏扶风还在照顾秋葵,不知不觉间,几人都聚到了沈凤鸣屋里。

    钱老咳了一声。“那个秋姑娘,她不来吗”

    “她身体不好,还是不叫她了。”君黎道。或许是为了坚持这样的决定,他往一个少年手里拿了手巾,道,“不是要给凤鸣擦身么她来了也不方便。”

    “你怕沈凤鸣见了她之后……就没有求生之念了,是么”凌厉猜出他的想法。

    “我……”

    “可若他因此至死都没有见到想见之人,你岂非令他难以瞑目”

    君黎不应。两个少年解了沈凤鸣衣衫,他周身肤色大多也已蔓满深黑,触目惊心。

    阿角先哽咽起来。“会不会……会不会醒不来了,否则,否则现在身上的黑色,该要开始退了才对吧……”



二九三 魂归何夕(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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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连试了几次,伤势未愈之下,额头很快已汗。她只能收了手,摇了摇头。“想来……是不行的。若我记得不错,一源心法之中,脊骨生血之效乃是各人修习所得,互不相同,旁人——本是无从改变。”

    “难道真的……真的没有办法……”君黎颓然而坐,以手扶额。

    阿角忽“啊”的呼道:“沈大哥要醒了,要醒了!”

    众人齐齐围去,只见沈凤鸣脊背上肌肤之色已在变化——净色自那未变之处向四周蔓晕而去,如同一时将那些污黑冲洗荡涤。可似乎今日之力已有所不逮,沿路偶留下了少数细微的、难以涤清的血脉,仍然透着淡淡的青黑,到得颈上、脸上,青黑之丝已多,如变了色的根须抓在了面上,状貌甚是诡异。

    “原来每一日,都是这样……这样的。”一个少年喃喃道。“我们只知他每日毒色褪去得奇怪,却没想到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了一会儿,沈凤鸣掺杂着黑丝的额头才忽然一抽动,没有睁眼,反而愈紧紧将双目闭住了——闭得眼角都皱出了深褶。那是——醒来时觉到的深痛吧只是竟也流不出痛的泪来——正如那时的秋葵,也不曾流得出一滴泪。

    这是第六日的夜里,他已经无法再醒得似前几日那般轻快。有所减退的残毒也足以令他痛苦非常,他在许久之后,才得以费力地睁开眼睛。

    他怔了一下。虽然那个纤瘦而高挑的身影在现他醒来之后,迅向后躲了一躲,他仍是捕捉到了。他从未想过在那夜之后、死去之前,还会再多见她一面。他明明早已把一切的心痛与怅惘都在那夜结束了,现在——实在——有些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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