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百年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柯桂陆
第46章 祸起萧墙
陆贤相惊恐万分差一差昏死过去,只道是落到陆荣廷手里。这也难怪,十来年了,除去抽大烟醉生梦死脑子里还有过什么世道艰难人心险恶似乎与他无缘,压根儿就没有往心里去过,这些日子困在香炉峰对外面的世界更是一无所知了,在他看来能追到香炉峰除了王婉兮出手还能有谁
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脑子自然比他多转了几圈。从长相看这个公子哥肯定就是在大湾镇酒楼守株待兔那位,照这么说让他“敬畏三分“的起码曹由之和岑春煊也够资格吧。论叱咤风云这两位均不在陆荣廷之下,历尽沧桑,都是玩弄人于股掌之间的,城府极深。别看曹由之在陆方晓夫妇面前说得动听,把他家人弄来到底想干什么、是谁的意思还真难猜出来;是三个人合谋也不一定。
太爷爷真是个会讲故事的,绘声绘色让我一颗心都悬了起来。不敢作声只等着听个究竟。没想到他老人家仿佛故意吊我的胃口,一张嘴话题相去了十万八千里。
“我好像跟你说过要花功夫读几本书”
“记得,”我连忙一口气报出了书名,“《论语》、《史记》、《古文观止》、《孟子》、《诗经》、《庄子》、《战国策》……”
“哦,看来你用心了。”我的回答显然让太爷爷满意,轻轻点了下头接着说,“不过现在看起来似乎还不够……陆家世代崇尚佛学,你父母也算得上虔诚同我探讨过几次。我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又勤奋上进,家里藏的佛学经典不少,你没翻阅过吗。”
“翻过两回,一句也不懂后来再也没动过。”太爷爷由报国寺一下扯到释迦摩尼让我诧异不已,却也不敢不顺着他说话。
“是啊,佛理深奥,即使有缘之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领悟其中精髓,何况你只不过十五岁。”太爷爷似乎感慨万分。
记得那一天万里无云艳阳高照,到擦黑的时候,端州古城非但没有凉快下来,屋里还有些闷热呆不住人。我同太爷爷对坐在院子中央的凉亭下。月如银钩繁星闪烁,老人家默默地望着皎洁的夜空岔开话题突然问我:“‘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这是谁的诗”
我稍想了一下:“杜甫的《赠卫八处士》。”
“说得不错,那想必你也知道,据《左传》记载夏朝始祖阙伯上合商星,而将夏朝始祖实沈喻为参星。两人本是亲兄弟却不和,最后闹得反目成仇兵戎相见。上苍震怒令这对星宿一东一西,一个白昼升起,另一个同时落下,彼此永生不得相见。仙家境地都有兄弟阋墙的传说,何况世间凡人呢。”在我印象中一向心如止水的太爷爷仿佛动了感情,“陆家惨祸转眼快二十年了。方明、方晓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启蒙读书开始,圣人之言自问没少同他们讲,最后还出了这样的事情,为此我自责了不知多少年,本以为岁月消磨这份伤痛已经平复了,谁想同你说起来还是难过不已。为求心静这些日子又重温了佛经,多少有些领悟想同你再唠叨几句,该不会嫌我啰嗦吧”
“那怎么会呢,太爷爷教诲我一定牢牢记住。”
老人家神情严肃地说:“祸起萧墙的经过一五一十我都讲了,在你看来,家门不幸的缘由究竟何在呀”
“这——”我一下被问住了,前前后后发生过那么多事情,环环相扣,那个是因那个是果,三言两语怎么能说得清呢
太爷爷见我答不上来也没有责怪,闭上眼不知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跟我说:“人哪——佛说有五心:‘贪’、‘嗔’、‘痴’、‘慢’、‘疑’。”
他停了停睁开眼看着我:“‘贪’有很多种,比如贪图‘财’、‘色’、‘名’、‘食’、‘睡’的
“‘嗔’就是起了嗔念,心生闷气不能忍受。
“‘痴’也称作愚痴,就是不明事理,是非不分。”
太爷爷一口气说了好多似乎有些口渴,扭脸做了个手势,一个俊俏的小丫环正倚门站着,忙应了一声‘知道了’转眼间就端出茶盘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太爷爷面前,小声说:“刚沏的上好香片,用的是浙江桐乡的胎菊,您最喜欢的。”见我拿眼直盯着她,含嗔带羞地白了我一眼,“看什么看。”
这下可真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解释:“我就是觉得你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梦里吧谁认得你。”说完一乐忙捂住嘴撒腿就跑了回去。
太爷爷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这个丫头越来越厉害了。你不认得啦她和你同岁原来在你母亲房里做事的。小时候你们还常在一起玩,你母亲从娘家带过来个婆子很受宠信,自以为比其他下人高出一头,见到你跟这个小丫头在一块总很开心就不高兴,当着你面不说,背后动不动就骂她。有一回正好让我碰上,听她说‘没规矩,你一个卖身的丫头,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要多贱有多贱,以后离我们家少爷远点’。
“我也是个从小卖身的当时就火了:‘谁说没名字她叫秋菊,跟你们家主子说,这丫头我要了现在就带走。’你父母听说可吓坏了,第二天一早就过来赔罪。”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后来怎么也找不着她,问谁谁也不说,为这个我还赌气不肯吃饭呢。哎,我怎么记得她没大名啊,我一直叫她‘三丫头’来着。”
“她父母都不识字,那会给孩子命名,秋菊是我当场现起的,出自元稹的诗,‘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这名字来历还真雅,我也想起一首咏菊的诗来。”
“哦,说来听听。”
“‘春花富红紫,黄菊与秋宜。
风劲幽香怯,露曦寒艳滋。
孤标虽独步,呈秀此何迟。
欲待群芳歇,专荣占一时。’”
“哦,这是苏门六君子’李廌所作。尽管苏轼称赞他的才能‘可万敌人’却为权贵不容一生清苦。这些当朝的家伙真是有眼无珠自以为是啊,殊不知正犯了佛家所言的‘慢’字:傲慢自负,看不起别人。你看这不是跟欺负秋菊那个婆子一模一样——心术不正。”
太爷爷顿了顿:“我刚说到哪儿啦”
“刚讲了一个‘慢’字,佛家说的五心还有一个‘疑’字没给我解释呢。”
“哦,‘疑’者从字面就好懂,但凡心患‘疑’者,往往无凭无据就怀疑和否定他人和万物,总是自以为是、想当然地下结论。佛家把‘疑’又细分为好几种,我就不多讲了,只给你说说最可憎的一种,高僧称之为‘邪见’,人世间有形形色色的想法都是不对头的,人不能自察固执己见就会导至恶业生起,凡此种种的思想念头都叫邪见……”
太爷爷笑着端起盖碗送到嘴边又放下,眯起眼睛问:“我啰嗦了半天你听明白了吗”
说实在的,老人家每句话我都在认真听,我搞不懂,刚讲到陆贤良在香炉峰奇遇不速之客,怎么突然扯到佛理上。也许是福至心灵吧,我顺口回答:“这么说‘血染浔阳江口’也是邪见吧。”
“‘孺子可教也。’”太爷爷欣慰地放下香茶,难得夸奖了一句,语重心长地告诫我:“所以佛家把贪、嗔、痴、慢、疑称之为‘五毒心’,一个人不知修行心魔不去就会造作恶业呀。‘痛定思痛’,多年来我总让陆家后人仔细研读《资治通鉴》,就是不想让你们重蹈覆辙。司马光说‘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这乃是亘古不变的至理名言。”
太爷爷一番话语重心长,犹如醍醐灌顶我感到无比震撼,天晓得怎么会如此感慨,当时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课堂上听先生讲过,佛教文化是从印度传过来的,想不到彼此相隔千山万水,对人心的认识竟然都如此相似和深刻……”
“这就叫‘人类文明’,都是祖先留下的。不管你生在哪儿,来自何方,也不管你是哪个种族,这种对世界的认识是属于全人类的。不说这个了。”太爷爷似乎有些伤感,“我这一辈子没有别的嗜好,就是喜欢读书,不单佛教经典,连基督徒的新旧约全书也不知翻阅过多少遍,主说‘我们都来自尘土,终将归于尘土。’这话一点也没有错,我也免不了这一天,按说活到这把年纪应该知足了,可我还是心有不甘,陆贤相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心地撒手就走了呢……”
我听了心里一阵难过:“太爷爷一辈子为我们操碎了心,大家都是知道的。不是说吗‘有其父必有其子’,陆贤相放不下邪见皆因身为不肖之后,您老人家没必要自责。”
看得出来,太爷爷明白我在宽慰他可并没有释怀,他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去,仰望着群星灿烂的夜空,久久不语。我知道老人家肯定有话想对我说,静静地坐着等候。
太爷爷终于开口了,神情显得有些落寞:“我八岁那年成了孤儿,卖身葬母到了夏家,蒙老爷垂爱得以习读经史,那一刻真如同在眼前打开了一个从未认识的世界,兴奋无比。有时更深人静仍舍不得放下书本,觉得留下教诲的先贤个个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常常夜望满天的繁星,遐想着到底谁对应着哪一颗,如今回忆起来这幕情景恍如昨日犹在眼前。”
太爷爷并非我家血亲,这我早有耳闻,但听他亲口哀伤地述说自己幼年时的悲惨无助,还是第一次,心里的难过真是没有办法形容。
太爷爷似乎在独自反省一生,自顾自地说下去:“几十年来我手不释卷,为人处事一心以圣人先贤为楷模。虽说做不到‘吾日三省吾身’,反思检讨自问是常有的。孔孟之言我曾以为字字珠玑从未质疑不敬过,如今这世上有些事依先贤遗训当为离经叛道,可偏偏就发生了,而且越来越多人真心地拥戴……也许是我老了,越来越解不透……”
太爷爷的目光突然从浩渺的星空收回来,直视着我的脸:“既然今天谈起了,也许这就是你我有缘,我心里闷着些话多少年了一直没人得说,今夜只有你我索性一吐为快吧。”
老人家严肃的神情让我一阵心跳,到底想让我分享什么样的秘密,竟然如此郑重
太爷爷看我紧张的样子突然慈祥地微笑起来:“害怕了不敢听那就算了吧。”
“不,我不怕。”
“行,像个男人。”在晚辈面前一向不苟言笑的老人家居然笑容可掬地打趣我,“从哪儿说起呢”
他稍微思量一下接着讲下去:“其实我早想同你说说这些话,就是下不了决心,毕竟你年龄还小尚未成年,可我知道自己来日无多,生怕哪一天老天爷突然收了我去就没有机会了。还记得吧,你刚到家那天我就说‘陆家成年男丁无一例外都上了前线,这一去可说是慷慨赴死了,也许你是这个家最后一个男子汉了’。从你来到世上国家就没有一天安宁过,外有强敌不说,自家又内乱不已,世道如此将来你一步走错,
第47章 祸起萧墙
这年暑假回家晚饭几乎都没正经吃过,好歹扒两口就急着去找太爷爷。我父母已经习惯了,看得出二老非但不埋怨心里还隐隐感到有几分荣耀,太爷爷可不是随便什么人想见就见的,就连军装上缀着几颗将星的有时也被拒之门外,单单看重我这个半大小子可以想见他们心里有多高兴。起初母亲总是坐立不安地等我回来,见我进了门就急着打听老人家说了什么,我总是笑而不答一字不吐,因为从头一天起太爷爷就一脸凝重地叮嘱,所有谈话一个字也不准泄露出去,我哪有这么大胆子敢不听话,况且还郑重地发过誓呢。我历来孝顺这回硬是瞒着不说,父母聪明肯定猜想到必是太爷爷有过吩咐,以后再也没有打听。这天回到自家院子已经过了半夜,我们家是旁支,住的地方位于留园湖畔一个僻静的角落,出门走不了几步就到了水边,在府里算不起眼的,两进院落不大。推门进去,每扇窗户里都是黑的没有亮光,想是二老双亲和下人全都安歇了。
陆家大院——这个我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自打记事起总是热热闹闹的,白天人来客往,晚饭后还常见府里有头有脸的长辈陪着不知什么人在湖边漫步,低声地闲谈说笑。这段时间也是府里各房孩子们最期盼的,纷纷溜出自家院子,同说得来的聚到一起追逐打闹捉迷藏,在留园湖边玩疯了。可惜总归是年龄小,天一黑下来就见各房大人齐出动一个个都捉了回去,早早就被赶上了床。等到上中学我就住省城了,放假回来自以为是“大人”了,不屑于同那些小小子、小丫头混到一起;又迷上了看小说,晚饭后再也懒得出去,通常都是躺在床上抱着本闲书,看着看着就梦游他乡了。
我突然觉得像这样宁静的夜半几乎没有享受过,容县历来暑热难耐,这会儿三更将尽总算好多了,于是想出门看看湖边月下的景色,念头刚动又没了兴致,心头沉重慢慢坐到廊下的石阶上。太爷爷把陆家的未来郑重其事地托付给我,你想想我刚十五岁,怎么能不害怕呢脑子里胡思乱想,想来想去到后来总离不开‘陆贤相’三个字。人说他与宋真宗生日巧合,安知不是真龙天子转世下凡尽管我明白这都是谄媚拍马的屁话,当不得真,心里还是不踏实。算起来他几乎年长我四十岁,俗话说‘人老奸,马老猾’,真不知自己能不能对付得了他,他现在究竟躲在哪儿呢偏巧这时候微微起了凉风,阵阵蛙鸣从门外被送进来,此起彼伏无止无休,扰得我心绪烦乱脑子仿佛出了毛病,翻来覆去总是只有两句诗“雨过不知龙去处,一池草色万蛙鸣”。这是谁写的原作到底什么意思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就这样一夜几乎不得安眠,家里人心疼只想让我多睡会儿,早饭时间到了都没舍得叫醒,太阳升得老高了我还甜甜地呆在梦乡里。
不知什么时候只觉得有人在用力拉扯自己,我奋力想挣脱,两个人推过来搡过去,到底敌不住人家一脚踩空,掉下了万丈悬崖。我吓得大喊一声‘救命’,一下坐了起来。揉揉眼睛晃晃头,这才清醒过来:眼前只有秋菊一脸不高兴瞪着自己,房门旁边站着父母双亲。原来我还活着,方才不过是做了个恶梦罢了。
“搞什么鬼,你怎么来了”我没好气地说。
太爷爷一生未婚无儿无女,把个小秋菊宠得跟亲孙女一样,除了我不常回家府里谁不知道,到哪个房去都不敢怠慢她,当下撇了撇嘴不耐烦地说:“行了,赶快穿衣服跟我走。”
“上哪儿”我嘀咕着,“我还没吃早饭呢。”
“那就再忍一会儿,太爷爷也刚睡醒,睁开眼就吩咐让你马上过去,说是还要留你陪他吃午饭呢。”
“真的”我大梦初醒还有些迷迷糊糊,房门口,父亲母亲都已经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对望一眼喊出声来。单独留一个差了好几辈的稚子吃饭,自从先祖入阁拜相以来历经明清两朝,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这是何等器重和荣耀啊!我母亲声音都有些颤了。
秋菊毕竟是在她身边伺候过的,即便再得宠也不敢失了规矩,恭恭敬敬地回话:“老人家想起有些话要吩咐等不及晚上了,让接大少爷马上就过去呢。”
“那赶快!”我还在穿衣服,母亲已经吩咐婆子准备热水毛巾给我净脸了。
等出门走远了些,秋菊一派正经的模样忽然不见了——到底是从小在一起玩的——终究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我的大少爷,书都念到省城了睡觉还流口水,都快到下巴了。”
“是吗”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下意识地伸手背抺了一下嘴,疑惑地说:“没有啊”
“没听清啊我说的是刚才你没醒的时候……是不是梦到动心的美人啦”说完不等我打她撒腿就跑,直把我气得又恼又羞。
太爷爷已经等在书房里了,见我进门笑嘻嘻就问:“昨天回去睡得怎么样”
“还行吧。”
“骗人都不会,眼睛都肿了还来哄我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压上这么重的一副担子,睡得着才怪呢。”太爷爷收起笑容,“说吧,回去以后都想了什么”
我可不敢再撒谎了,一五一十地从实招来。
“嘿!你呀你呀……”我本以为会挨训斥了,没想到太爷爷竟然乐得皱纹舒展,连雪白的眉毛都一颤一颤的。这个老人一向令我敬畏如神,竟然也能像孩子一样开心大笑,真让人想不到。
“怎么啦”秋菊刚沏好茶,怕烫着老人家本想凉一凉再说,听着动静慌忙闯了进来。
“没你的事。”太爷爷挥手示意她出去,望着那张小脸诧异的神情笑着追加了一句,“怪不得从小能玩到一块,你们俩都是实心儿,对我脾气。”
我的心还是砰砰直跳,小心地问:“我想得哪儿不对吗”
望着秋菊出去轻轻虚掩上房门,太爷爷转过脸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也对也不对。你担心了一晚上,显然我的话你听进去了,感觉到了肩上的沉重,这说明我没看错人,陆家的未来有望了。要讲不对是指你学习虽然用功,但却不懂会阅读是门学问,你在这上头功夫欠缺。比如那两句诗折磨你一晚上,现在想清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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