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陆家百年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柯桂陆

    望着她背影陆方晓好一阵没缓过神来,要不是听差说岑春煊住在这里真以为误打误撞闯到日本人家里来了。陆方晓如同身处梦境伸手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明式桌椅、画缸、画案还有满架的线装典籍……除了墙壁是桧木之外竟同容县自家书斋有几分相似,就连那种熟悉的清香也能依稀闻到。他不禁闭上眼轻轻吸了下鼻子,没错就是它——芸草的气味!陆方晓刹那间楞住了,只觉得心头一热——他想家了。芸草这种东西在山野丛生,有防虫、驱虫的功能,而且长年香飘,久存不散,气味可维持数十年之久,书香人家常把它夹在书中,不但可防蠹虫啃咬,开卷时清香袭人亦为一妙趣。芸草以生长在黔西北乌蒙山的最有名,在家乡的时候但凡有从贵州来的朋友总不忘给他带些过来。日子久了自己的书斋里也弥散着芸草淡淡的清香,如同眼前这般气味。陆方晓情不自禁地迈腿进去,径直走向沿墙排列的中式书架,一摞摞线装书高高低低错落有致,他信手拿起一册,看看书名又放下;再拿起一册翻翻……陆方晓的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滋味,这些书在杨屋村家里多是有的,只可惜那个地方今生今世可能再也回不去了,他只觉得鼻子一酸把书扔下了。

    陆方晓两眼失神漫无目标地扫视着房间,不知怎么——也许是鬼使神差——视线停留在一幅画上。它长不过三尺镶在一面金碧辉煌的油画框里,这西洋的物件悬在墙上与书斋的格调极不协调,曹由之也是个学养深厚的,怎么连这个也不懂

    “不伦不类。”他嘟囔一声,一脸不屑地慢慢走过去。

    陆方晓本是个画痴且自命不凡,寻常人的画作极少看得上眼,然而走近画作的那一刻脸上的不屑与骄傲骤然不见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如同重锤一般震撼着他的心灵,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只见蓝色的海洋上狂风怒吼,高耸的巨浪腾空而起,如同一面峭壁直立着,在峭壁顶端白色的浪花飞卷,有如一只发怒苍龙的巨爪高高扬起,正准备凶狠地砸下来,要把哪些胆敢挑战它的生灵拍得粉身碎骨,埋葬到万劫不复的深渊。这些生灵就是一群渔夫。在惊涛骇浪之间陆方晓看到几只两头尖尖的小小渔船,巨浪从船身越过,似乎想把它拦腰斩断拍个粉碎。那些勇敢的渔夫并不惧怕屈服,似乎在用生命来拼搏,他们的腰弯得几乎贴到了自己的腿上,整齐划一地奋力划浆,箭一样冲上前去……陆方晓目瞪口呆完全被震住了,他熟悉汉唐以来宋元明清几乎所有大家笔下的花鸟鱼虫,人物山水,自以为对画风、画技无不知晓,却从来没有见识过这般神技——小小一管毛笔竟能描绘出如此磅礴的气势来。

    陆方晓觉察到身后有脚步声,眼睛仍然舍不得离开画面:“这是谁的画”他的声音略带嘶哑,不知是喃喃自语还是在问来人。

    “葛饰北斋。”

    “听着是个日本人。”说着他转过脸:原来是曹先生来了,陆方晓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这画的名字呢”

    “这个嘛,”曹由之略微停了一下,“可以翻译成‘神奈川的浪涛里’。”

    “哦,”陆方晓不好意思地说,“这幅画太好了,弄得,弄得我都失礼了,你看真是……”

    曹由之会心地笑了:“我知道你书画双绝称得上大家了,想必从中看出了许多妙处,我比不了你只能勉强算是个画迷,想当年第一次见到它只觉得呼吸都要停止了,那真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震撼。”说着用手一指,“这幅画加上《凯风快晴》和《山下白雨》并称为葛饰北斋的三大传世名作。嗨,你看我让你站着说话,来来,坐下,坐下。”

    曹由之爽朗地笑着,亲热地拍了拍陆方晓的肩膀引着他落座:“真想不到你会来。”

    说着也不等他回答轻轻拍两下巴掌,那个日本女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奉上两杯咖啡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陆方晓好奇地望着她背影:“曹先生,这是……”

    “哎——你见外了,”曹由之笑容可掬地打断他,“叫先生太生分,彼此还是兄弟相称吧,我虚长你几岁,叫我老哥哥好了。”

    “那怎么行”陆方晓受宠若惊,一下站了起来,“我同先生差着辈分呢,怎么敢高攀呢。”

    “哟,话不能这么讲,早听说你是南宋陆游之后,血统高贵,要说高攀恐怕是我了。不过,你大嫂梨本宫悦子出身日本皇族我勉强也算是个东床驸马了,我们以兄弟相称你也不吃亏呀。”

    出身皇族陆方晓一楞疑惑地说:“先生不是娶的临桂于氏吗”

    “是啊,她是个才女诗词歌赋得我岳父真传,在家乡颇有些名气,我们夫妻恩爱,婚后当年她就有喜了,谁知临盆时大出血接生婆束手无策,眼看着人就要不行了,她泪水汪汪地望着我,嘴唇翕动就是发不出声来,我心都要碎了,她攥住我的手,断断续续说了一句话,‘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话音刚落就撒手人寰了。闪舞那是同治元年,我刚满18岁受不了这个打击,精神都有些恍惚了,家里就送我去日本读书,想着换个环境人能慢慢好起来,20岁那年又重新成了个家。”曹由之有些伤感地说,“掐指算来五十多年过去,我连结发妻子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不提她了,老弟是问那个小姑娘吧,净顾说话忘了介绍了,她叫雅子,你大嫂毕竟是日本人难免思念故国,所以从家乡找来个孩子服侍她,朝夕相伴,说是丫头其实我们都把她当作孙女一样。”

    陆方晓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园子和房子都修成日本式样,原来姓曹的是为夫人建的,按中国的风俗礼仪内眷的住处外人不能随便进的,何况人家来自东洋呢,这也太失礼了,他连忙欠身:“这么说夫人也住在这儿,你看我真是,冒昧地就闯进来……”

    “夫人”曹由之抬手指了他一下,笑起来:“还是改不了口,记住了以后叫大嫂。眼下她回日本去了,这个月底大正天皇的长子裕仁就要满十五岁了,有消息说恐怕等不到明年就要被立为皇太子,这是他作为储君前最后一个生日,所以他父母邀请了一些亲朋好友在当天私下聚一聚,我家那位是不能缺席的,因为她有皇族血统,家族在日本非常有名。其实即便她在家也不会怪罪你的,她人很贤惠,自从嫁过来孝敬公婆不用说了,对我曹家的至亲好友那也是能帮就帮。就说你那个内兄岑春煊吧,他岑姓一门与老夫是通家之好,一次谈起大唐年间日本不遗余力地学习中国,春煊感慨如今一切恰好反了过来,日本处处比大清先进,孩子如果能到东洋受教育,也许将来更有出息,这也就是一句闲谈,谁知悦子记在心上,一封电报回去七八天功夫就办妥了。”曹由之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上的什么学校是学习院。我当时几乎都不敢相信。”

    “这个,这个学习院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曹由之抬起手慢慢梳理着稀稀拉拉的白头发:“怎么跟你讲呢咱们民国的学校归教育部管,如果放在日本相应的政府机构应该就是文部省了,可这所学习院呢……老弟,”他扭过脸意味深长地望着陆方晓,“由宫内省管。”

    “宫内省——”陆方晓对日本知之不多但也略知一二,“那不就相当大清的内务府吗”

    “有点类似,又不完全是,它总管日本皇室宫内的事务。道光二十七年日本仁孝天皇在京东御所建春门设立了这所学习院,京东御所你知道吧,就是日本天皇与皇后日常起居的地方。寻常人别说进里面读书,连靠近都不可能,学生除了皇子公主,无一不是宗室贵胄。”曹由之感慨地说,“能够与这样一群少年同窗,无疑于跃入龙门,将来必定如日中天呐。”

    陆方晓听得目瞪口呆,他一向自以为很了不起,谁不知道容县陆家那真是树大根深,在广西虽不敢说可以呼风唤雨但也算得上手眼通天的家族了,听了曹由之一番话才感到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陆家这点声望和本事简直没法同人家相比。岑德广去东洋读书他是听怡芳说过的,也没太往心里去没想到竟是与日本皇族同窗!陆方晓呆呆望着面前这位老人如同望着一尊神,后悔不该冷落了岑怡芳,如果常陪她回娘家走动说不定有机会结识这位神秘的人物,也为贤相和贤志谋个好前程,如今便宜被岑春煊白得了去说什么也晚了,不免有些酸溜溜的:“听你这么一说学习院应当算是日本皇家的‘私塾’了,岑德广毕竟是中国人居然能跻身其中,大嫂的面子真不得了。”

    “‘大嫂的面子’”曹由之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有几分道理,但不全对。我二十岁同内子完婚,和日本上层交往也有五十多年啦,不妨告诉你,在这些精英中间敌视中国者大有人在,而如今左右日本政局的恰恰是他们,只怕这才是岑家得以如愿的真正原因。”

    仇视中华又收中华学生,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陆方晓一脸惊诧脱口问道:“这讲不通吧”。

    曹由之低头略微迟疑了一下:“你——听说过华勇营吗”

    &n




第43章 祸起萧墙
    曹由之一番话还没说完,陆方晓犹如业已身死,一魂已往家乡而去。陆府大院不同以往,高墙外从到晚冷冷清清不见了车马喧哗。

    那一天酒鬼杨讨了个没趣生气走了,留下“生死冤家”四个字让一屋子人陷入尴尬境地,谁也不知怎么开口。当天晚上淡云遮月思远堂静谧无声。头进院子都是下人住的,劳累一天全都乏了,念着还要早起,等到黑天一个个打着呵欠上床,不大功夫都入了梦乡。小芳桃贴身伺候大奶奶,主人院里单有她的睡处,天色已晚夏翠也歇了想来不会再有差遣,芳桃闲下来也没有睡意,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正房廊下。樊伯人老觉也少往往过了夜半子时才肯休息,这会儿院子里只有他的窗户透出亮光。芳桃见怪不怪早就习惯了,鬼使神差一样盯着大少爷门口发呆,里面黑灯瞎火,没有半点鼾声,想必也睡不着了。从记事起她就觉得酒鬼爷爷很亲,见多识广学问大又从不欺人,既然认定大少爷同少奶奶是一对鸳鸯肯定自有道理。小芳桃十六七岁年纪初晓风情,“生死冤家”四个字难下心头,不免一阵阵胡思乱想,将来什么人会对自己情意绵绵呢思过来想过去羞得脸上发烧,她不知道在思远堂里还有一个女人无法安眠。

    阿良白天与贤志玩得尽兴,小小年纪早就乏了,这会儿已近夜半时分睡得别提有多香了,王婉兮披衣下床来到外间慢慢坐下,思绪万千,整个晚上都无法摆脱脑海中哪个人的身影。

    自从贤卿去后她从没有亲近过男人,不知怎么竟会如此在乎他,眼见得命悬一线危在旦夕,哪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毫不犹豫就趴到身上,一口接一口连毒带血都吸了出来,像疯了一样舍了自己救他命,飞马闯军营……

    朦胧中王婉兮仿佛又置身阿兴店里品茗论茶,那一天原不过是敷衍应付,天晓得怎么会直勾勾眼神碰到了一起,心里一慌窘得不行……

    从那一刻起不知不觉间同他呆在一起就觉得高兴,有时见不到人还不由得怅然若失,难道这就是酒鬼杨说的“生死冤家”吗王婉兮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烧,好像心头有些话理不清也说不清,呆呆地望着窗外。广寒宫薄云缭绕,月光淡淡透过窗棂映进来,眼前影影绰绰辨不分明。王婉兮抖着手点亮汽灯,默默思量一会儿展开案头宣纸,从笔架上摘下一管狼毫,顷刻间千言万语在心头涌动,情不自禁笔走龙蛇,四句行书一气呵成:

    “绣江巧遇人初见,

    直面双眸各自羞。

    十里坡前非汝意,

    缘何夜上妾心头。”

    王婉兮扔下笔,默默地把宣纸轻轻抚平,看了又看,终于慢慢把它撕成两半,凑近灯火想把它烧去,这首绝句道尽了这个女人隐秘的心声,她想让那个人知道又怕他知道,“他毕竟是贤卿的舅舅啊……”王婉兮惨然一笑,终究无力地撒手把它留在了案头。白天婆婆勉强一笑,还有那句“这不可能”,深深地刻在她脑海里,心里如同翻江倒海一般直到现在还无法平静,王婉兮站起身轻轻地抚摩着手能触到的每一样东西,前些天婆婆曾经笑着说,以后这里就是她与阿良的了,那一刻她心里是多么温暖。

    “是啊,这里永远是我的家……”王婉兮默默地自言自语,细细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好像生怕哪一天会忘了,她已经决定离开这里,也许今生今世再也不会回来。不知过了多久王婉兮毅然步出房门,径直向后院走去。夜深沉月光似水,淡淡光辉洒满宁静的小院。王婉兮才走到廊下,樊田的门静悄悄地开了:“进来吧。”老人平静地说。

    两个人对面而坐,相向无言,王婉兮知道樊伯是在等着自己先开口。

    她迟疑了一下说道:“樊伯,我打算走了。”

    “去哪儿。”

    “广州。我的生日就是母亲的忌日,家父过世后同她葬在一起,每年清明我都去探望的,今年因为立嗣的事耽误了。”

    “是这样啊,想什么时候动身”

    “打算明早天一放亮就上路。”

    “我明白了。”樊田暗暗叹了一口气,停了片刻,问道:“来不及向你婆婆道别,也不同‘他’说一声吗”

    “我留了几个字,想麻烦樊伯转交他。”说着王婉兮默默递过来一纸对折的信。

    “我——能看看吗”

    王婉兮微微偏过脸去轻轻点了下头。

    樊田慢慢展开信,只有薄薄一张纸寥寥几行字,墨迹尚未全干显然是刚刚填就的一首词作《长相思》:

    “朝也流,

    暮也流,

    绣水滔滔无尽头,

    谁知恰似愁。

    亲难留,

    怨长留,

    地老天荒怕是仇,

    莫如今日休。”

    樊田看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生于道光年间,算来已有数十载,天下始终就没有太平过,人世间不知见识过多少悲欢离合,此时竟也一阵心酸。

    “难为你了……”老人家静了片刻轻轻说出一句话来。

    就在这时门被一下推开,跌跌撞撞进来个人。樊田和王婉兮大吃一惊,不是陆贤相还能是谁。

    …………

    别看陆贤相大烟成瘾,他可不是个糊里糊涂的。人原本极聪明,书也读得极好,至今还有人记得当年一些趣事。据说陆贤相十岁那年,家里在留园花厅大排筵宴为他庆生,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有个叫楚明理的,时任容县教谕,那真是满肚子学问,可惜他生在穷人家没有后台,既不愿奉迎上司,也不肯与同僚和地方士绅私下有什么勾连,所以混了那么多年也得不到升迁,五六十岁了还是个小小的正八品。闪舞收到了请帖楚明理本不愿捧场,转念一想去去也好,教谕这个官职是主管生员学习事务的,有点像今天的教育局长,早听说陆方晓有个儿子聪慧过人才高八斗,,正好借这个机会看一看,治下要真出了个才似唐寅貌似潘安的小神童自己脸上也有了光彩。等见到了陆方晓这位小公子顿时大失所望,陆贤相的容貎实在不敢令人恭维,细脖子小头小眼睛,哪有半分才子像。楚明理暗暗摇摇头,就这副样子能有多大学问,看来种种传言不过是看陆家财大势粗拍马奉迎的过誉之辞罢了,心里先有了几分不痛快。他出身贫寒对陆方晓这样的豪门世家历来看不惯也不愿与他们为伍,略吃了几杯就上了头,只觉得有些轻飘飘,借着酒劲就想让陆方晓父子和马屁精们当众出出丑。楚明理放下酒杯冲陆方晓说道:“听说令郎小小年纪学业出众,在下身为教谕,对本县优异的学子进行表彰是分内之事,今天想请小公子当面一展才华你看怎么样”

    这话的意思是要当场考试了,知子莫如父,陆方晓心中有数贤相不会丢自己脸,再说一县教谕的面子总不能驳的,于是笑着点了点头:“就依楚大人。”

    楚明理也不多废话,调过脸来笑着说:“贤相啊,早听人说,你虽年纪不大诗词歌赋已颇有造诣了,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今天这么多人来为你庆生,不如这样,我呢即兴吟几句小诗,你依韵和一首就当答谢大家,怎么样啊”

    这场考试来得实在突然,陆贤相毫无思想准备下意识点了点头。楚明理手捻胡须略一沉吟,有了!,他眯起眼睛一口气念了四句:

    “凌烟阁畔欲何求,

    但得英名万古留。

    怕是空怀贤相梦,

    才疏学浅愧封侯。”

    花厅里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面面相觑。唐太宗李世民晚年思念一同打天下的功臣,特地在皇宫内修建了一座小楼,取名叫凌烟阁,将这些人的画像悬挂起来,时常去凭吊。在座都是读



第44章 祸起萧墙
    樊田拍门叫醒了小芳桃,吩咐她和王婉兮马上伺候夏翠起床,说罢转身就走。他知道陆贤相活脱一个扶不起的阿斗,家里家外但凡有事根本拿不出主意,这会儿西府肯定乱了营,没个主心骨应付不来,眼下只有自己先担起来把今天晚上应付过去再说。他返回来拉上陆贤相就跑,边走边嘱咐,除了安慰的话无非交代哪些事急着要办,。
1...2122232425...32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