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百年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柯桂陆
蜡烛足有酒盅那么粗,火苗抖了几下窜起来小小的房间一下亮了许多,那人点了下头自顾自坐下来,将灯笼举到胸前吹灭了又歪着脑袋仔细看一眼才开口:“坐吧。”说着做了个手势。
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大模大样!陆方晓气得火冒金星别过脸去。
“陆先生,”那人轻叹一声摇摇头,“看来你对老朽还是耿耿于怀,也难怪,大湾镇那天确实有些不敬,可那也是受朋友之托并非本人初衷,还望先生见谅。”
“见谅士可杀不可辱。”陆荣廷想着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你今天来看笑话很开心是吧,转告你那位朋友我陆某人
第41章 祸起萧墙
蓝玉婷如同泥胎木塑呆呆地坐在堂屋的圈椅上,昨天就在这儿,陆方晓像棵惨遭砍伐的树晃两晃,终究挣扎不过心有不甘地躺下了。闪舞她吓得撕心裂肺一般哭喊,听着动静听差的慌忙冲进来,二话不说抬起就跑,蓝玉婷被拦在小院门口,心却随着丈夫去了。三间上房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失魂落魄。
自从被关在这儿蓝玉婷的心就没安宁过,半夜里莫名的恐惧时常会突然袭来,吓得她连忙把丈夫摇醒,流着眼泪不停地述说方才的噩梦,要不是有陆方晓在身边她早就崩溃了。如今这棵大树突然一倒蓝玉婷顿时乱了分寸,从下午等到深夜,由深夜又盼到天明,始终不见丈夫回来。是生是死没人告诉她,困在院子里又出不去,蓝玉好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人在恐惧不安的时候总会往坏处想,种种不祥的猜测接二连三地往脑子里钻,眼看一天一夜过去依然泥牛入海无消息,“看来他人没了,真没了,……”这个可怕的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唯有无尽的悲哀。
窗外雨慢慢停了,院子里湿漉漉的,一片树叶悄无声息地慢慢落下来,蓝玉婷噙着眼泪望着它在空中身不由己地飘飘荡荡,最终一头扎进泥水里再也不动了。
“落叶归根,它也算是回家了。”蓝玉婷喃喃地自言自语,苦笑了一下,从胸前摘下玉坠放在掌心抚摩端详。可怜我不知道家在哪里,父母是谁,从小跟着戏班四处飘泊,直到遇见方晓才有了依靠,谁会想到这座靠山轰一下就倒了撇下我孤零零的,在这个世上究竟我还有没有亲人,如今他们又在哪里,也许只有这尊观音知道……蓝玉婷心如刀绞渐渐地泪眼模糊。她依稀能想起母亲一头栽倒在梅庵门前的情景——这是童年留给她的唯一记忆——现如今又轮到自己在肇庆陷入绝境,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让我“落叶归根”吧。蓝玉婷万念皆灰惨笑了一下,踉踉跄跄地走回卧房和衣倒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的门咿呀响了一声,“他回来了!”蓝玉婷侧耳一听慌忙爬起来,三脚两步赶出去,果然是丈夫笑吟吟地站在面前。
“方晓!”蓝玉婷又惊又喜晃如两世为人,扑过去紧紧抱住他再不肯松手,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哽咽着说,“你吓死我了。”
陆方晓深情地抚摩着蓝玉婷轻轻拍两下:“这不是好好的吗,没事了。”
听丈夫简单讲述了一遍蓝玉婷喜出望外,简直有些不敢相信,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这么说外面不是陆荣廷的人”
“当然,是岑春煊的朋友。”
岑春煊那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连陆荣廷也要敬他三分,有他庇护自然是平安无事了。蓝玉婷方才彻底放下心来,满脸的愁云不知了去向,高兴得面颊微红眼角依稀闪着泪光。
陆方晓见到玉婷兴奋的样子颇为宽慰,他心疼这个女人,尽管对曹由之仍然将信将疑,却不忍将内心的忧虑说出来再次引起她不安。
陆方晓把蓝玉婷的身子轻轻推开,笑着说:“都快中午了吧,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我还真饿了,你去问问前头有什么现成的饭食吗”
“我这就去。”蓝玉婷登一下站起来。
不大功夫,一个半大男孩出现在门口,臂弯里挽着个六角食盒,鸡翅木的材质,雕刻精美,黄铜包边上下三层,想来有点分量,他咬着嘴唇显得略有些吃力。
“吃什么”蓝玉婷兴致勃勃地问。
男孩也不理她只顾掀开食盒一样一样端出来,稀的有韭花酱、芝麻酱、甜面酱、辣椒酱、芥辣酱、腐、香豆酱和卤虾油;干的有胡萝卜、酸黄瓜、泡椒丝、苏子叶,香菜、青葱和糖醋蒜,此外还有一碟椒盐面。十几个小碟子看上去五颜六色却都冷冰冰,没有一样是可以充饥果腹的,蓝玉婷脸色越来越难看:“就吃这个”
孩子半张嘴一脸茫然地望着她
“好啦。”陆方晓朝他挥挥手。
那孩子似乎有些委屈,冲蓝玉婷翻了个白眼低头走了。
陆方晓目送他出了门低声说:“你没看出来吗,他是个聋子。这十几样都是佐料,看样子要吃烤肉了,以后你不懂少开口幸亏他听不见,要不传出去还不得让人笑话。”
果然等了一会又来人了,这回换了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腰里系了一条雪白的围裙,拎一只黑漆地描金的食盒:“让老爷、太太久等了,这几样小菜烧起来吃功夫急不得,还请二位多担待。”他一口的山东话不用问肯定是位鲁菜厨子。
“好饭不怕晚嘛。”陆方晓微笑着大度地说。
“是烤肉吗”蓝玉婷急不可耐地问。
“一看太太就出身高贵,”瘦厨子谄媚地笑着,“不是我捧您,闻香就认出这道菜的肇庆城里也找不出几个。”说着话他掀开盖子,一样一样摆出来:“虫草双花焖鹿筋,麒麟鹿柳,鲍汁扒鹿脸,当归阿胶鹿肉汤……”
“全鹿宴!”蓝玉婷眼睛都亮了惊喜地说。
“没错。”那厨子得意地说,“您再看看这个——‘焖烤幼鹿’。”,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从食盒底下端出一头刚出炉的野味,烤得浑身冒油闪着枣红色的亮光,顿时一股香气扑鼻而来,叫人食欲大开。
“真香啊。”
“可不是,多少达官贵人对这道菜慕名已久都没有口福。”
“为什么”
胖厨子拿起刀指了指:“您看这头野味充其量不过三四个月大小,离开母亲就活不成。鹿这种东西胆子小,在林子里渴了雌鹿先出来张望,看四周没危险才把孩子领出来。这么小的鹿崽寻常人见都见不到,要想尝尝鲜谈何容易,千金难求啊。”说着他感慨地摇了摇头,
“看来逮住它还真得有点本事。”蓝玉婷兴奋地捅了一下陆方晓。
“那不叫本事,叫缺德。”胖厨子有些负疚地说,“我十二岁学厨子,记得出师那年跟着陆荣廷大人手下到山里逮过一回。当兵的瞅准了母鹿一下把它网住拴起来,那小鹿几个月大小懂什么,见妈妈半天不回来就出来找,老鹿一见拼命地叫,意思让她孩子快逃,那声音我至今记得,真是惨极了。”瘦厨子叹了口气低下头,默不作声地下刀将烤鹿熟练地片成柳叶般的形状,逐一码放在盘子里。
蓝玉婷见他半天不说话,好奇地追问:“那后来呢”
“咳,等鹿崽子明白过来那还跑得了连老带小都成了我刀下鬼喽。”说话间他抄起条毛巾擦擦手,哈了下腰:“老爷太太慢用。”拎起食盒转身一拐一拐地走了。
蓝玉婷迫不及待夹起一片烤肉径直塞到嘴里轻轻一咬,只觉得外酥里嫩,肥而不腻,满齿留香。这么多天她一直就没有食欲,丈夫带来的好消息让她精神为之一振,顿时胃口大开,烤肉的滋味简直美得没法形容,忍不住又伸出筷子。蓝玉婷的吃相活像一只饿坏的小猫,陆方晓看得有些心酸。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是在平乐县的榕津古镇,那里是桂剧的发祥地,每年三月三省内的名角都会赶来献艺。那天蓝玉婷登台一亮相就镇住了全场,那扮相、嗓音和演技迷倒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台下人人如醉如痴,陆方晓一眼就看上了她,费尽心思终于把这个女人娶到了手。闪舞蓝玉婷嫁过来的时候比新郎整整小了二十八岁,陆方晓视为掌上明珠,几乎是半父半夫一样疼爱她,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这些日子跟着自己仓皇逃难真苦了她啦。想到这里陆方晓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怜爱地说:“慢点别噎着。蘸上佐料用饼卷上再吃。”
“这么吃过瘾。”蓝玉婷头也不抬下手又夹了一筷子塞到嘴里大口嚼起来。
陆方晓笑着摇了摇头掏出手帕递过去,“瞧瞧,油都流到嘴边了。”
“是吗”蓝玉婷顽皮地歪着头眨了眨眼,用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抹了抹薄薄的嘴唇:“这就叫有口福。”
“你说得不错,我也就是在陆荣廷家有幸尝过一回,说起来那还是十多年前的事情,后来再没有机会想吃也吃不到了。”
“所以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话音刚落一个人笑咪咪地出现在门口。
“哟,曹先生来啦。”陆方晓连忙拉着蓝玉婷站起身来。
曹由心和蔼地挥挥手:“不用客气,打扰你们用饭了。”说着坐了下来,“我已经吃过了,这鹿肉不单是美味佳肴,还有滋补养生的功效,《本草纲目》上说‘鹿乃仙兽,纯阳多寿之物,能通督脉’。既是人间神兽自然罕见难求,尤其是这几个月大小的鹿崽,你们能尝到确实有口福啊。”说着他爽朗地笑了起来。
蓝玉婷眼睛一下瞪圆了:原来他就是曹由心!刚听陆方晓讲连岑春煊都要求他办事呢,想必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可怠慢不得,她连忙巴结说:“这哪是我们有福气,厨子刚说了这鹿肉千金难求呢,是你老神通广大,我们不过是借你光罢了,来,我敬你一杯。”说着满斟了一盅酒举起来。
曹由心摆摆手谢绝了:“夫人过誉了老朽可没有这个本事。我就实话实说吧,目前的时局大家都清楚,一场南北大战怕是在所难免了。这段日子对抗袁世凯的力量纷纷聚集到肇庆来,打算成立一个护都司令部和什么军务院,公推我那世侄岑春煊为领袖,几个首脑人物眼下就住在我家——就是眼前这所宅院——当然也有陆荣廷啰。”说着他伸手一指桌上的佳肴,“他偏爱这一口,也只有他才有神通搞来这么小的鹿崽。”
“他也在这儿!”蓝玉婷吓得一哆嗦险些把酒盅扔了。
“放心吧,漫说他不知道你们的行踪,即使听到些风声做梦也想不到竟会离他仅有咫尺之遥。”曹由心得意地笑了,“为了安全起见,这几天让二位受了些委屈,再忍一忍吧,春煊打算明天就派人去容县,问题是怕贵府家眷信不过不肯来……”
“这好办,”蓝玉婷推了陆方晓一把,“你修书一封让他们带上。”
“这可不行。”曹由心一摆手,“春煊的意思这件事务必要办得机密,广西全省都在通缉你们,万一书信失落或者遇到盘查就麻烦了,有样信物就行了。”
“信物——”陆方晓思索着。
蓝玉婷赶紧提醒:“你那私章不总是随身带着吗”
“哦,对了,”陆方晓略怀歉意望了曹由之一眼,伸手向腰间去摸。
“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曹由之暗中耻笑到了嘴边却是商量的口吻,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这样行吗你那印章上刻着大名,万一被人搜到岂不更糟糕”
“说得也是,”陆方晓挠挠头为难地说,“可除了身上衣服我们其它什么也没带出来……”
“我有!”蓝玉婷眼睛一亮,说着从脖子上把玉坠摘了下来。
曹由之接过手端详一下脸色陡然严肃起来,犹疑一下问道:“这尊玉观音花多少钱请来的”
“花钱那可没有,从我记事起就贴身戴着,应该是家传的吧。”
“家传的”曹由之抬眼盯着她,神情似乎有些怪异。
“有什么不对吗”
 
第42章 祸起萧墙
两个听差斗嘴——也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句句话里夹枪带棒,陆方晓浑身不自在勉强笑了笑:“两位都是高手,都是高手。”
谁知那胖子不依不饶:“这你就不对了,谁不知你名动桂省儒雅风流,既然来了就当指点一二,俗话说‘以棋会友’嘛,含含糊糊闪烁其词的拿我们不当朋友你说到底是不是投石问路”
陆方晓尴尬得一分钟也不愿呆下去只想赶快脱身,红着脸胡乱应付:“我棋艺不精,你们下,你们下。”说完拔腿就走,就听身后传来两个人开心大笑的声音。
陆方晓狼狈地逃出了院子依旧慌个不停:这两个家伙借题发挥奚落人,自己的心思肯定一张嘴就被识破了,手下精明到这种地步曹由之的本事岂不更了得大门外没人拦着,陆方晓胡思乱想竟不敢迈步了:那个下棋的一口就告诉我去处,必是曹老儿的吩咐,早在他意料之中了,兴许我一步步都是他牵着走的!
“‘强中自有强中手’看来曹由之比我眼见的还要厉害三分。”陆方晓一向自负还从没真心服过谁,这回算长见识了,他越想越惊恐,越发不敢相信姓曹的,可事到如今除了去找岑春煊还有别的选择吗
陆方晓把牙一咬横了心,依照听差所说往右一拐,走出二十几步果然墙上现出一扇小门。门框和门板都是原木打造连油漆都没上过,别说门楼,脚底下连台阶门槛都没有,大户人家里面这种门是粗使下人走的,岑春煊的身份何等尊贵怎么可能由此出入呢陆方晓瞄一下停都没停继续往前走,眼看路到尽头也没有第二扇门。他站住想了想,那个听差的没必要骗我也许就是刚才那个地方,姑且试一试。陆方晓返回来伸手一推,门咿呀一声开了,探头望了望里面竟然别有洞天,哪是个“小院子”,分明是个花园嘛。只见一条小径从脚下向前爬去,弯弯曲曲绕过几块山石,那山石活像几头悠闲的老牛懒散地在一汪池塘旁边酣睡,远处露出一片灰色的屋脊想必那就是岑春煊下榻的居所了。陆方晓不再迟疑迈腿进了院子,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这园子不算大充其量不过是自家留园一角而已,却别有一番情趣。蜿蜒小道是用碎石铺成的,两旁有几处低矮的灌木都精心修剪过,像半个硕大无比的绿色蛋壳倒扣在白色的沙石上,它们之间有三两尊一人高的石灯孤零零地立着,仿佛在静静地看守它们。小路曲曲弯弯绕过方才窥见的池塘,池塘不大浅得一眼见底,水边的山石也不知何年何月就卧在这里已经爬满了苔藓。大概是连日来阴雨连绵的缘故,几块山石全都湿漉漉的,猛然间他想起了家乡那座香炉峰,记得有一回被风雨困在报国寺,雨后下山,只见悬崖峭壁像被水洗过的,就是眼前这副样子……陆方晓的眼睛慢慢湿润了,岑怡芳、贤相和贤志的身影在脑海里晃动,也不知她们母子三人现在怎么样了,到底是在报国寺还是在贺县呢……
陆方晓出神地望着水边的山石,心已经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忽然有什么声音把他惊醒了,他一激灵:谁陆方晓用眼紧张地搜寻一番才松了一口气,原来这声音源自脚下,在身旁一块卧牛大小的山石背后探出一根竹筒,水从里面一滴一滴有节奏地跌落池塘。陆方晓会心地笑了:这个造园的不简单真是一个绝妙的创意——平空有了这个响动,反倒让园子显得更加宁静。碎石小径到池塘边就断了,只见水里冒出来几截树桩,水桶粗细,正好容人踏木而过。
“这座‘小桥’倒很别致。”陆方晓微笑着上去踩了踩,稳稳当当越过水面。
转了个弯一株盘龙松迎面拦住了去路,这棵树虽高不过八尺却已是岁月老人,主干粗得一个人搂不过来,头顶上冠如巨伞笼罩了数丈方圆。树下立着一人高的观音塑像,她身着白衣双目微合盘膝在莲花宝座上,松针茂密如同一架墨绿的屏风围在身后,显得格外肃穆庄严,陆方晓默默凝视了一会儿,直觉这园子的风格有些古怪,它没有江南园林那般典雅秀丽,也不似岭南园林绚丽纤巧,别说鲜花连艳丽的颜色也没有半点,修得如此静谧简朴颇有几分禅意,这种风格倒有点像日本庭院。陆方晓暗自评论一番缓缓地绕过盘龙松,抬头一望惊异地睁大了眼睛——难怪园子修成这样——面前这所房子果然是地道的日本样式。木窗木墙,建在两尺高的木台之上,台面地板光亮如镜一尘不染,迎面一扇木制推拉门,又宽又大,窗格间镶着一块块灰色的磨砂玻璃。
“东洋房子!难道我走错了”陆方晓狐疑地转身张望
“先生请进。”脑后忽然响起一个轻柔的声音。
陆方晓忙回转头,只见门开了,一个身着和服的妙龄女孩正弯着腰向自己行礼。陆方晓完全懵了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任由她搀扶着踏上台阶。才进门厅那个女孩跪了下来,帮他脱下鞋子,陆方晓像一具木偶一样跟着她来到一扇半掩的推拉门前。
“请在里面稍候,我马上去请老爷。”日本女孩深深鞠了一躬迈着小碎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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