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残明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柯山梦
那传令的快手转身离开,庞雨看后面没有排着人,才长长的舒一口气。从流寇的警讯传来之后,杨尔铭将城防指挥权全部交给庞雨,此时连兵房都只能听他的调遣。桐城正式进入防御状态,庞雨按着预案开始调兵遣将,但一实际做起来,还
是发现有很多没有预计到的地方,大多都是些细节问题,但又不能放任不管。庞雨稍稍休息片刻后,叫过城梯边的姚动山道,“你的中队今晚住在东作门城楼里,三个小队轮流休息,必须有一个小队戒备,一伍在城墙巡逻,一伍守着城门。有闲就多
跟那些社兵交流,光靠壮班守这六里城墙是守不住的,对社兵态度温和些。晚上要是有警,就放炮敲锣。”
“明白。”姚动山一个立正,随即又把姿态放松道,“那些社兵上城后,城头乱得不得了,送饭送衣服的家眷都数不清多少,能不能别让他们上来,光是添乱。”
庞雨往城墙上看了一眼,确实人来人往,许多女人都端着饭碗,有些牵着几个小孩,还有一个女人提着一口大锅,说是给他丈夫挡箭用的。
城墙上建了草厂,垛口方向挂了悬帘、高灯,各类器械火器堆积在道路上,间隔着还有火盆,原本就有些局促,现在这些人一来,更是拥挤不堪。不由笑道,“守城没有社兵不行,这第一天嘛,家里人担心在清理之中。一会你教习社兵的时候,叫他们以后不要让家眷上城头,别说是添乱,就说流寇随时到来,以防流
箭伤到他们家眷,他们自然会叫那些女人别来了。实在要来的,在城梯下面等,只能由壮丁转交。”
“班头你这法子好。”姚动山拍拍头盔,“啥难事到班头这里都好办”庞雨打量那头盔片刻,怎么看都不对劲,头盔一点不平滑不说,右边还憋了一块,更没有庞雨印象中的避雷针,看来桐城铁匠铺的技术水平有待提高,只能说是比没有好
。
庞丁从城梯上呼哧呼哧的跑上来,“壮班有七十多个壮丁的家眷已入城,都安置在叶家旧宅,名册在这里写好了。”
庞雨接过看了一眼就交还给庞丁,“家眷已入城的,今晚不安排值夜,让他们看看家里人,去通知。”
庞丁两腿一软,今日壮班两百多人散在六里长的城墙上,在各处教习社兵防御,通知一趟就是六里路,从城里要走街串巷,也省不了力。
庞雨指指城下,“骑我的马去。”庞丁这才兴高采烈的去了,庞雨目送庞丁离开后,站到墙垛边往城外看去,杨尔铭今日也在紫来桥现场办公,不知情况如何,却见桥头那里围了一大群人,杨尔铭似乎被
围在中间,正在争执什么。
…
紫来桥西桥头,桥上百姓匆匆来去,还有不少商号在指挥力役往城里运送东西,街道上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杨尔铭被一群乡村赶来的里长围在中间,脸色涨得通红,不停的说着话,嗓子都有些嘶哑了。“堂尊派人来说流寇将至,要我等传警让百姓离家避祸,不知可是确实。其他都好说,这天寒地冻的出门,扶老携幼的,谁也难说不会出人命,若是最后又是个假警,却因
此死了人的话,到时那些人赖到在下头上,要我等偿命怎办”
杨尔铭看着那里长,尽量放缓口气道,“本官反复询问那传信的马快,他们在庐州确实见到有不少百姓逃出,庐州已封城戒严,当是无疑的。”旁边另一个里老道,“可他没见着流寇不是,上次潜山也是如此说的嘛,最后不也没来,路上流言原本便不可靠,就算庐州确实有警,未必桐城也有警,中间还有几百里路
呢。不是我等为难堂尊,乡里人少有离家,若是全家都出门避祸,最后流寇没来,家里反而丢点什么东西的话,不知多少人要找咱们这些里老。”又一个里老附和道,“堂尊是读书人知书达理,但乡间百姓不是人人通情理的。若是他们自己得知流寇来了,要逃难之时咱们襄助一把是情义。但如今是县衙让里长传警,
是咱让他们逃难的,一旦出了门,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必定都要赖在咱们里长身上,还会振振有词谁叫你传警的,如此一来,咱们倾家荡产也供养不了。”杨尔铭今日来紫来桥,本来是督促城外粮店将粮运入城内,正巧碰到了赶来的里长。他少有面对如此多的里长,平日在县衙大堂上时,这些里长一个个老老实实,此时这
些人一人一句,才发觉如此难对付。他闭眼稳稳神,睁开眼后对周围的里长道,“尚有两名马快在庐州府打探,本官昨日已派人再赴庐州接应,不日应有确切消息传回。流寇若是不来,自然是好事,但万一来
了,到时想跑也不及了,无异于坐以待毙。孰轻孰重,各位应当心中有数。”
“那县衙既叫我等传警,可是在城内已预备好了粮食住所,否则叫我等如何跟乡民说。”
杨尔铭尴尬的道,“本官已尽力筹措,但确实有些局促。”
“堂尊体谅,这警咱们还是不能传,除非大人能确定那流寇一定会来。”
“这…本官岂能确定流寇行止。”杨尔铭颇有点焦头烂额,不知如何应付,他身边三个皂隶没啥经验,只是站在他背后发呆。
一群里长围着杨尔铭,继续吵闹着,虽然不是围攻,但也让杨尔铭十分难堪。
“围着堂尊干啥”一个声音在外边响起,里长回头一看,他们秋季交粮的时候很多人都见过庞雨了,知道是杀人如麻的庞班头,纷纷住口散开让出通道。庞雨走到杨尔铭身边,扫视一遍里长后道,“县衙只让你们传警,啥叫警,没来才叫警,来了就叫灾。你们这些里长的责任,把流寇出现在庐州的消息告诉百姓,是让他们
先有个预备,做好随时逃难的准备,早些出门也行,谁让你们管吃喝拉撒了。”
一个里长壮起胆子道,“那方才我等说的,乡人未必愿意出门,更何况此时天寒地冻,县衙既是要传…”庞雨打断道,“他们要怎做是他们的事,要想在家里等流寇堵门的,县衙也无力把他们抬进城来,自个的命自个负责,但县衙一定要把话说到。你们想让堂尊确定流寇来不
来,还说不是为难堂尊,庐州一路传言,连凤阳也被烧了,各位都堂总兵都没法确定流寇往哪里走,堂尊如何能确定。”
庞雨一口气说完,丝毫不给这些里长面子,他现在管着两三百的手下,说起话来自有股理所当然的味道,那些里长呆呆看着庞雨,一时没人敢反驳他。
“各位等在这里还有何事”
一群里长没人说话,也不愿意现在就离开,他们也是进城来打探消息的。
杨尔铭乘这时机脱了身,对庞雨招招手,庞雨连忙跟过去。
“还是士绅好说通,城内各大家富户都在出银出粮,怎生这些里长如此不通情理。”杨尔铭边走边道,“不说他们了,你那预案上,还有一处是要本官亲自去的。”
庞雨想想道,“东来楼”
“正是。”杨尔铭抬头便看到依然矗立的东来楼。
从紫来桥过去很近,两人片刻便到了东来楼。
楼外围满了附近的百姓,人群中一片喧哗,先来的徐典史正在此处,还有江之淮、孙颐、蒋臣、方文等士绅代表。
紫来街的里老对着徐典史大声道,“官爷不能烧楼
第一百零六章 两全
“此处条件局促,阮先生勿怪。”庞雨在向阳门内一处民房里,给阮大铖端上一杯清茶。
这是从里老手里借来的房子,成了向阳门的临时指挥部,里面条件自然不会讲究,外间的堂屋用作办公,里间有一架床,快班又搬了茶几椅子,作为庞雨休息的地方。
“些许小事,庞班头不必在意。”阮大铖脸带忧愁,随手端起茶杯来,发现是个粗瓷杯子,又往茶几上放回,见庞雨此时正转过身来,连忙又凑到嘴边。
庞雨并未留意到阮大铖的小心思,他刚从城头上下来,今日是社兵上城练习的第二日,各处状况不断,一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阮大铖方才来时,带来了家中的奴仆和戏班,都让庞雨调派守城,还送来两车粮食,依然一副豪爽模样,加上以前对壮班的帮助,庞雨再忙也要抽时间接待一下。
“阮先生怎地还未去南京,今日已有一些庐江百姓逃来,确认流寇在围攻庐州府,随时可能进攻庐江,我等是不得不困守于此,阮先生有处可去,不必立于危墙之下。”
“老夫先前还以为是假警,便未放在心上。”阮大铖放下茶杯后,迟疑片刻道,“阮某这里有个不情之请。”
“阮先生对在下多有提携,但凡在下能做到的,一定帮先生做到。”
阮大铖几次欲言又止,又不停的四下打量,似乎怕有人偷听。
这不由令庞雨有些奇怪。按他了解到阮大铖的作风,只要确定流寇要来,他肯定是转进如风,赶夜路也要去枞阳,然后一溜烟就去了南京,只要到了枞阳,就是安全的。
阮大铖此时开口有求于自己,庞雨估摸着也就是帮忙看守一下他的房屋家产之类,不然庞雨也想不出其他事情来。
阮大铖迟疑着,不停的看向屋内那张床,手中的茶杯盖子摆弄几下,忽然当一声掉在地上,这间屋子没有石板,杯盖转了一圈完好无损。
庞雨连忙要去捡起,阮大铖已经飞快的蹲下把茶杯拿在手中,庞雨注意到他乘着这瞬间,往床下看了一眼。
确定了床下无人,阮大铖起来时表情轻松了许多。
“庞小友对阮某那些前尘往事,或许也耳闻一些。”阮大铖终于开口道,“往事已矣,平白受人诬陷也不愿去理会了,但总有些憾事。”
庞雨连忙肯定的点头,却没有出言打断。“不瞒庞小友,阮某交际满天下,朝中有不少正直之士,也早想助我起复。然则总有人横加阻拦,不外乎以逆案塞众人之口。阮某非是功利,只是想着这有用之身,有一日
还能为吾皇解忧,为生民立命。故此平日在乡间也是热心公益,但凡能出力的,一定要尽心以待,只要行得正,这直名总会上达天听。”
“阮先生确实出了大力的,不但襄助壮班创立,此次还捐银捐物,家中奴仆戏班皆尽力协守,无论谁问起,庞某也是如此说。”
“听闻杨知县委任庞班头守城全权,有庞班头镇守桐城,老夫也放心了,流寇必定铩羽而去。”庞雨自然知道阮大铖说的假话,要是他那么肯定流寇会铩羽而去,就不会现在这般神色了。但他一个致仕乡官,即便逃走了,谁也说不得他,不知绕一个召集援兵的圈子
为何。
“但守城不可无援,老夫想着可去枞阳,为县衙筹措粮草,若是流寇围城,老夫必定在枞阳召集乡兵救援。”
原来还是要跑路,理由也找好了,庞雨面上仍是一副感动的神色,“谢过阮先生高义。”阮大铖叹口气道,“但士绅世受国恩,在乡也是守土有责,老夫担心的是,旁人难以体谅老夫的苦心,某些人事后更要编排老夫望风而逃,在士林败坏老夫清誉。”阮大铖停顿了片刻,他或许自己也觉得有些难以自圆其说,但终究还是开口道,“守城总还是城中固守更合适,老夫想着如何既能在枞阳为桐城奥援,又不必被人诟病,特来找庞
班头商议,看有没有一个两全之法。”庞雨此时已经恍然,流寇比土寇势大,守城的功劳也肯定比民乱要大,所以阮大铖又打起军功心思,如果桐城顺利守住,就可以在战功里面分一杯羹,期望在士林和朝廷
都扩大名望。但偏偏他又怕死不敢留下,这中间需要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就要着落在庞雨身上。此事的麻烦在于,杨尔铭和周县丞都不愿和阮大铖沾上关系,阮大铖机关算尽,最后可能还是上不了报功文书。不过阮大铖目前是庞雨跟上层官场和士林的唯一联系,虽
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庞雨下意识的要维持这道纽带,何况阮大铖还一直提供实际帮助。庞雨踌躇片刻后道,“阮先生急公好义,今日领数十健仆来我处,自告奋勇上城墙固守,并提供战守数策。在下念在阮先生年事已高,又因南城社兵云集,且大批难民流落于此,民生维艰。想请先生主理南城部分街区粮食供应。此事十分要紧,但阮先生高义,一定会恪尽职守,在下想着,要是先生受了这差事,恐怕一直要忙到流寇退去,
才能有空与在下再次见面,在下一定据实以报。”阮大铖微微仰头,这差事显然是庞雨随口安的,肯定没有人来找阮大铖办事,主理南城部分街区粮食供应,又没说是哪个街区,事后也是难以查证的,只要庞雨事后说他
确实办了,那别人是没办法质疑的。此事庞雨也无多少风险,因为他说了流寇退去才有空和阮大铖见面,就算阮大铖中间出去了被人看到,庞雨没发现也是情有可原的。
当下阮大铖站起拱手道,“原来如此,老夫责无旁贷。”
两人谈妥了交易,但阮大铖如何瞒过众人出城去,还是一个重要的技术问题。
果然阮大铖又道,“老夫受了这差事,还要把家中一二家眷送走,总还要叨扰庞班头。”
“那阮先生请早些安排家眷出城,午前已经在用砖石封堵东作门和南熏门,这向阳门还留着,万一切实警讯传来,六门都要封堵,到时出城就不便了。”
……一架马车来到门洞前,驾车的人是阮大铖的管家,车架上搭了个红底花布,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女眷用的。但车后还套着两匹马,缰绳就栓在车架上,跟着马车后面慢慢
行走,看起来有些怪怪的。城头上庞雨正看着马车,他自然知道那两匹马是阮大铖留待出城后骑行用的,看来他确实打算赶一夜的路,在天亮前进入枞阳某处藏身,这样就没有任何目击证人。若是
庞雨来选,藏身处应该是一艘大船,那样绝不会走漏消息,也更加安全。城门内并无多少往外走的人,城外却排起了长队,县城在紧密的准备,附近有不少传言,城周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关厢附近有些百姓开始陆续进城,衙役要在门口一一
查验身份,无论有没有户贴,都需要验证口音并搜身才能进城,东作门和南薰门又被封堵,尽管加派了衙役,但依然很快排起长队。
按照规矩,出城的马车也要搜查。不等守城的快手上前,门前的
第一百零七章 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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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八年正月二十六日,庐州府庐江县,全城大雾弥漫,浓雾中传出阵阵惨厉的哭喊。
县衙内外刀枪林立,黄面的张献忠戴着一顶乌纱帽,高坐于大堂之上,堂下站着数十名凶悍大汉,大多身着各色箭衣,堂中的位置跪着十几人。
“裁缝养了总归有用。”张献忠面无表情的开口道,“谁家带来的,长家带回去厮养。”
两个裁缝战战兢兢的道,“谢千岁爷爷不杀之恩。”
旁边一个管队上来应一声,带两个裁缝走了。
“禀老爷知道,下一个是此处的典史,伤了躲在煮夫房中,被下三哨拿住。”张献忠眼神转过来,看向堂中穿着短褂的典史,举起惊堂木一拍,一指那典史怒道,“你既是庐江典史,受了皇帝的官,便该守土有责。平日里不预备,城既被我破了,你
该穿着官衣坐在衙署尽节,躲在煮夫房里是何道理。”
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不知道的听了还以为是御史在搞弹劾。那典史闷头不语,只是在原地发抖。
张献忠又一惊堂木,“那知县吴光龙逃去了何处说得出来也可留你。”
“小人不知。”那典史终于壮起胆子抬头道,“城破前他在乡绅家中饮酒,后来一乱不知了去处。”“看你等牧守干的些甚么事,你们前两日守得也有些模样,本来咱老子收兵要走了,正巧起了雾,你等以为下雨起雾就不打仗了否咱老子在攻城呢,你等不顾一城人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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