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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残明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柯山梦

    “监生?”

    “监生,南京便有国子监,原本太祖设国子监,是为国纳才之意,监生要考核之后拨历,在各衙门历事办差之后在户部铨选为官,如此政务精通,可为国之栋梁。

    然则自成化之后,历年监生累计,官职不足安置,户部度支入不敷出,国子监所费不少,便开捐纳之例,如此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的复社之中,捐纳监生者为数不少,这些人…这些人,罢了,老夫不说他们。”

    庞雨听国子监几个字,感觉国字头的都是很高大上的,以前大约听过,应该是明代的最高学府,里面应该都是才子,现在听起来交钱都能上,但不管怎样,总是一个身份。

    “那在下能否捐一个国子监监生,不知所费几何?”

    “这之中要分廪膳生、增广生、附学生、青衣寄学、廪膳降增生、廪膳停廪生、生员行止有亏者、民间俊秀等类,捐纳的价格都是不同的。”

    阮大铖清清嗓子看看庞雨道,“庞小友未入县学,只能按民间俊秀子弟捐纳,是最贵的。”

    “民间俊秀子弟?”

    庞雨诧异的摸摸下巴,感觉这个名称倒符合他的绝世容貌,但阮大铖的神态语气都在告诉他,这个民间俊秀子弟不是什么好词,不然为什么最贵,比德行有亏的生员还贵。

    稍稍消化一下阮大铖话中的信息,庞雨大概明白,民间俊秀子弟就是什么书都没读的人,朝廷想收这些土豪的钱,但觉得直接写出来有辱朝廷颜面,于是某个有才的户部吏员想出这么一个词糊弄百姓,听在读书人耳中,却更像讽刺。

    庞雨也不管那些,直接对阮大铖问道,“敢问先生,民间俊秀子弟要多少银子?”

    “三百五十两,倒也不算多。”

    阮大铖随口说道,他知道庞雨肯定出得起,但对于此时大部分百姓而言,三百五十两仍是天文数字。

    庞雨听了也放心,他原本以为要几千两,“那这监生便能做官了?”

    “不能直接做官,只是遥授品级得个出身,再捐也是要候十年的,不过嘛,那是以前了。”

    阮大铖说罢摇摇头,一副痛惜的模样,“最先只是捐纳听免,免去历事及坐监听选年份,之后更至直接捐官。

    至熹宗之时,国家艰危日甚,捐官之例大开,今上即位之后,吏部奏请监生加纳实授事宜,上至各府通判、运判、正副提举皆可捐纳,甚或捐过的若是嫌官小,还可以再捐。”

    庞雨惊讶的问道,“各府的佐贰官都是六品,这六品官要多少银子?”

    “庞小友你听老夫与你细说,你捐了监生三百五十两,便可按吏部加纳事例,立刻去加纳通判、运判、提举,监生是一千五百两,何处的官还可以你自己选,选定再加纳。”

    庞雨目瞪口呆,连官位都可以选定,这已经是完全市场化了。

    一千五百两就不是普通家庭能给得起了,但这个价格也说明,当官之后是绝对能赚回来的,否则没有人会去,因为这是完全市场化的,若是没人去,朝廷就收不到钱。

    只听阮大铖又补充道,“但这只是明面上的,吏部这事例之中私心颇重,其未分何处官职,你想苏松富庶之地的佐贰官,与那云贵的佐贰官比起来,不可以道里计,同样一千五百两为何给你,那便是吏部周旋之地。

    加纳的官职之中,甚或连两淮盐运司也在其中,这个运司嘛,一千五百两之外,没有五千两的打点请托,是想也休想的。”

    阮大铖一番话说话,也是口干舌燥,但他不好端茶喝水,因为此时端茶都表示说累了,是送客的意思,但他要跟庞雨说分润功劳的事情,弄了半天还在说庞雨的前途,自然还不能送客,只能停下歇息片刻。

    庞雨则还在惊讶之中,阮大铖的话,给迷蒙的前途指明了一条康庄大道,以他现在的财力,捐一个两淮运司的官职,既可远离流寇肆虐的安庆府,又可以发一笔大财。

    阮大铖观察庞雨片刻后开口道,“庞小友若是要走捐监为官,这事老夫可以牵线搭桥。

    要老夫说,捐便去最好的,即便是两淮运司,只要有空缺,老夫还是有把握的,只是所费确实不少。”

    庞雨点点头,听这话的意思,他以前还是低估了阮大铖的能量。

    他只知道阮大铖家底殷实,以为是父辈传下来的,但今日阮大铖能这么说,则说明阮大铖经常作官场掮客,在其中收取中介费,这名利场中的利润,自然远远比田土所得容易得多。

    “先生说的这些捐纳官职,以后可还能升迁?”

    “庞小友听了便知,只能捐到佐贰官,朝廷体统还是有的,正官都必是科举,每个层级上各有体制。

    知县至少举人,举人知县考满最多便是知府,难以再上一步,巡抚则必是进士二甲出身,阁老要庶吉士出身。

    庞小友要当带兵的官,至少都是兵备道,非得进士出身。”

    阮大铖说完叹口气,“但今上即位后,有些也不讲了。

    想那刘之纶,元年才中的进士,二年遇到建奴入寇,他言说能领兵,皇上当即让他当了兵部侍郎,还有那孙元化,一个举人竟也升了佥都御使巡抚登莱东江,最后好好一个登莱还弄出兵乱,山东生灵涂炭,果然还是才德有亏。”

    庞雨听他语气萧索,自然是嫉妒那两人,同时有些幸灾乐祸,当然庞雨不相信跟进士出身有关系,不然其他进士巡抚为何拿流寇毫无办法,让流寇纵横北方奈何不得。

    他思索片刻后对阮大铖道,“若是不能升迁为带兵的文官,这加纳在下便不去了,但捐个监生无妨。”

    阮大铖嗯了一声,“捐监之事,庞小友可去吏房细问,他们说得更明白。”

    庞雨看阮大铖有些敷衍,知道阮大铖听自己不捐官,光是捐监生的几百两银子,阮大铖便没有兴趣为他作中介了。

    阮大铖轻轻敲着扶手道,“要说便宜,便是武官容易。

    如今各地卫所废弛,能战者皆为募兵,想去便去了。

    这便不需考来考去徒耗时日。

    以庞小友孤身平定民乱,此次痛击流寇的奇功,若是要从军,只需从张国维、王公弼处下手,应是容易的。”

    “但无论是如何,有个读书人的出身,总是不错的。

    若是没个出身,从军是武夫,若是有个身份,在下便是投笔从戎的读书人。”

    阮大铖看了庞雨两眼,突然笑着指点了庞雨一下,也没说对还是不对。

    阮大铖本身是个官迷,极度的迷恋权势,又在官场历练多年,对朝廷典章制度滚瓜烂熟,一说起朝廷典制来,神态比平日自信得多,庞雨问他也是问对人了。

    “庞小友要是想武官升得快些,老夫那里有些同年故旧已督抚一方,只要老夫举荐,去了便升任千总游击也未必不能,只是都要去外地,不知庞小友能否离家千里。”

    庞雨听阮大铖又要当中介,不由摇摇头道,“谢过先生好意,在下还是想在桐城,至少是安庆左近。”

    阮大铖哦了一声,庞雨看出他神情中有些许轻视,以阮大铖的阅历,自然不会看得起那些不敢离乡的人。

    眼下庞雨是请教阮大铖,他觉得还是解释一下更好。

    “在下留在安庆,非是眷恋乡土,而是因安庆乃我南直门户,无论水陆皆是必争之地,从湖广和南直隶往来,走安庆是最便捷的道路。

    从此次流寇入侵看,其优势在速度和出其不意,正面交锋则未必强悍,要破流寇,首要在要害地方阻截其流窜通路,没有通路就谈不上速度,咱们安庆便是这要害地方。”

    阮大铖一拍腿,“庞小友与老夫所想相合,可惜难以上达天听。

    安庆设军一事,老夫在怀宁略有耳闻,去年张国维刚上任,便特别留意安庆,曾上书皇上,言及安庆卫年久飞驰,军户流散殆尽,希望留饷在安庆议设一军,皇上批复说有军卫自该整顿军卫,而非另设新军,就此没了下文。

    若是想在安庆设军,首要是张国维发下兵额器械,此次安庆受创必重,南边数县没有城墙,定已经失陷于流寇,而庞小友夜袭流寇斩首上千,对张国维乃是雪中送炭,他必极力渲染桐城大捷,以补他失陷数县之过,此时庞小友若投军,得个武职不难,但营号分不出来,只能是安池兵备道原设营伍,分出一支给庞小友。

    若是想要另设营伍,且粮饷充裕,还得皇上那里同意留饷,直接由南直隶供应。”

    “那请阮先生指点,如何才能跟皇上说得上话。”

    “最便捷的,便是通过桐城在朝的京官,由他们上疏,但是嘛,京官在地方上看着威风,在京师能实在说动皇上的,也并不多,若要有分量的话。”

    阮大铖摸着胡子沉吟道,“庞小友你得找何老先生,他虽已致仕,但朝中多的是人可以为他投递奏本。”

    庞雨哦了一声,阮大铖说的何老先生,就是桐城曾官至阁老的何如宠,去年还差点当了首辅,至于为何最后没去,庞雨并不了解原因,但至少说明何如宠在朝中地位很高,他即便退休了,说的话还是有份量的。

    “张国维、何老先生那里,阮某都不宜相助。”

    阮大铖叹口气道,“东林一系与老夫的过节,庞小友也是听过了。”

    庞雨想起认识的方以智、钱秉镫、孙临这一伙复社的士子,不由开口问道,“那从复社入手又如何,我常听人言,东林复社一脉相承,他们是否能跟张国维、何老先生那里说上话?”

    阮大铖大笑两声,“庞小友万勿作如此想,东林是东林,复社是复社。

    东林在南直隶的首领是钱谦益,复社首领是张溥,都不是好…复社近年声势惊人,不知者说复社如日中天,明眼人却说招摇未必是好事,东林中有人恐怕也是如此想的。

    天下便是那些名利,你多了我便少了,两派各有心思,看似一脉,根上却不是一脉。

    眼下若讲朝中势力,复社还不配与东林相提并论。

    总之你若是要走东林的关节,万不可通过复社,否则恐适得其反。”

    庞雨听阮大铖言犹未尽,但又没有要继续细说的打算,知道阮大铖也许是有顾虑,还没到跟自己无话不谈的地步。

    庞雨站起道,“谢过阮先生提点,看来无论文官武官,都要往南京、苏州走一遭,届时还要叨扰先生。”

    阮大铖也站起道,“老夫与庞小友一见如故,不可说叨扰二字,来了南京理所应当老夫尽地主之谊,能襄助一二之处,老夫绝不惜力。”

    庞雨道谢之后告辞而去,阮大铖送他到了大门,看着庞雨匆匆远去,阮大铖神色有些复杂,这个小衙役总能给他一些不同的感觉。

    待庞雨的背影消失,阮大铖突然一拍脑袋,“哎,我那守城之功都未说。”






第一百三十三章 旧识
    


    桐城县衙八字墙外人声鼎沸,密密麻麻的百姓拥挤在县衙门前,其中很多人手执守城时用的短矛,其他菜刀棍棒更是不计其数。

    大门前的壮班和快班都短矛在手,前排几人拿着盾牌,防止百姓冲入大门。

    “把那些流寇放出来”

    “我们要打死他们。”

    “血债血偿放出来”

    喧哗声传入衙中,南监门外也清晰可闻,杨尔铭从牢门中走出,庞雨的等一干人等跟在后边。

    杨尔铭在门房处停下,转头看着庞雨道,“大多都是受伤的流寇,其中河南口音为多,山陕口音有十余,应是老寇,其余河南者恐为胁裹,庞班头一一询问明白,老寇理当问斩,胁裹之民似可从宽。”

    庞雨应道,“小人遵命,但堂尊方才所见,先前民乱羁押的乱民尚有半数在押,又关入如此多流寇,其中很多带伤,外牢小房狭小污秽,那些受伤流寇恐怕活不了多久,左右他们手上难以动弹,可否在外处看押。”

    刑房的张司吏陪同在侧,他咬牙切齿的道,“如此可恶,难道还让他们住好宅子不成,便让他们憋死牢中,方解我桐城百姓受难之气。”

    此时后面牢房中传出阵阵叫喊,桐城本地羁押的部分乱民大声咒骂邻近的流寇。

    上次民乱时他们就被关进来,有些家中有钱的,已经打通刑房关节弄到免罪,剩下的大多是没钱的,也基本都是城中或城郊的,多有亲友被流寇杀害,收到消息的囚犯都朝着流寇叫骂。

    庞雨对张司吏躬身道,“张大人息怒,在下非是可怜他们,活口有活口的用处,一是可详细了解流寇的情形,前些时日县衙向安庆申详守城大捷,活口便是人证,万一安庆府来索要活口,到时没剩几个活的,便不是那么好交代。”

    张司吏在紫来桥外有一栋二层楼房,便在官道旁边,是城外繁华地段,平日里租给安庆府一个布商,在南门外还有一处客栈,这次都被一把火烧成白地。

    他本就是城郊人,不但财产损失惨重,家族中亲友死伤不少,提起流寇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把他们现在就拉出来凌迟处死。

    他听了庞雨此时说的,没有再反驳,但也没同意将受伤流寇放出,竟然连杨尔铭都不等,自顾自的便回了大堂。

    其他几个司吏埋着头,孙先生指指张司吏,本想喊住他,但终究没叫出口,只是偷眼看了看杨尔铭。

    杨尔铭低低叹口气,并没有追究,毕竟最近人人心情都不好。

    衙门外边的喧哗继续着,百姓丝毫没有要散去的意思,桐城城外被杀数千人,外城全数烧毁,城里几乎人人都有损失,大家伙的愤怒无处发泄,这些活着的流寇就是最好的目标。

    杨尔铭摇摇头道,“如此情形,还是不宜另行看管。”

    庞雨低声道,“那可否将那些乱民转至叶家宅院,由快班单独看管,南监便只关押流寇,这样流寇便不易逃脱。”

    杨尔铭犹豫片刻,他刚刚往安庆报了大捷,安庆府一直来文询问详情,有时一天就要来两份公文,可以看得出,皮应举对此事极为看重。

    从陆续收到的消息看来,此次流寇进入南直隶之后,一路势如破竹,遭到攻击的城市中,寿州、庐州、舒城、太和县、六安州、桐城防御成功,其他全部失陷。

    这几个防御成功的州县,虽然都归属南直隶,但属于不同巡抚的辖区,前面五个都归属凤阳巡抚,只有桐城归属于应天巡抚,同时也是斩杀流寇最多的,这对于应天巡抚张国维就很重要。

    张国维的辖区中,只有安庆府孤悬江北,跟江南十府的体量相比,安庆不算什么,但遇到皇陵被烧这种破天荒的事情,皇帝的震怒可想而知,凤督杨一鹏在劫难逃,这大家都能想到,但其他还有谁会遭殃,则要看皇帝到底愤怒到何种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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