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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残明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柯山梦

    现在流寇撤离,朝廷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南直隶很多官员都是战战兢兢。

    一片败绩之中,如果能弄出一个大捷来,张国维便可以脱离险境,皮应举也是同理。

    对杨尔铭则更有用,他便是桐城主官,这功劳怎样都能占到。

    庞雨也想从这战功里分一杯羹,报往安庆的申详仍在编写,此次是由庞雨和孙先生两人主理此事,庞雨几乎是逐字逐句反复推敲。

    值此他想争取官位的时候,这份申详显得尤其重要,那些割下的耳朵和俘虏也同样重要。

    安庆府的确随时可能来调俘虏,此时留活口是必要的,这样可以为桐城的战绩作侧证。

    杨尔铭想想后点头道,“便如此做,把乱民押送去叶家老宅,快班要看守紧些,这些人仍是人犯。”

    “属下马上去安排。”

    杨尔铭又叹口气,带着一群司吏往八字墙外走去,百姓见杨尔铭出来,先是一阵欢呼,然后又变成了嘈杂的吵闹,要求杨尔铭让他们进去打死流寇。

    庞雨没有出门去,此次组织守城之后,他在城中名望鼎盛,不但保住了桐城所有百姓,还出城杀死上千流寇,甚至连死人都救活一个,地位跟半个神仙差不了多少。

    这种情况下出现在大门,引起的欢呼可能压过杨尔铭,这种风头庞雨是不敢去抢的。

    在门内站了片刻,外边杨尔铭已经开始讲话,要百姓各自回家。

    对面的皂隶房里听得动静,皂隶纷纷出门听杨尔铭讲话,王大壮走在最后,他一出门就跟庞雨打一个照面。

    王大壮脸色一变,似乎被吓了一跳,打量庞雨两眼后,自己转身回了值房。

    庞雨连理会他的心情都没有,几个月前那个难以对付的皂班班头,现在连庞雨的面都不敢见,庞雨想着想着转头看看身边的何仙崖,两人突然笑了起来。

    此时庞丁的身影从值房中出来,他见庞雨就在甬道中,连忙过来道,“大人,马踏石巡检司那个弓兵叫来了,正候在你值房里。”

    庞雨几人立刻转身进房,里面便站着当日见过的那名弓手,当日在城墙上有些匆忙,此时仔细打量,这弓手宽肩细腰,手臂强壮又修长,正是最适合开弓的体型。

    只是从背后看过去,他的背脊有些扭曲,感觉整个人有些偏右转。

    他见到庞雨连忙拱手道,“小人杨学诗,见过庞班头。”

    “这名字有学问,杨兄请坐。”

    庞雨还礼后叫人奉上茶,杨学诗听庞雨叫他杨兄,有些慌乱的站起,但神态间仍是从容,表情几乎没有变过。

    “杨兄当日在城上箭无虚发,重挫流寇凶焰,此次本班头会特意向堂尊请功,定要把杨兄的大名列入申详,让天下人都看看杨兄是何等威武。”

    杨学诗脸色顿时起了变化,抬起头看着庞雨,神情有些激动。

    庞雨摆摆手,他反正也是随口乱说,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天下人都知道。

    只是拿来拉拢一下杨学诗,让后面的谈话更好进行。

    “在何处学的射箭”

    “小人以前在吕亭驿当驿卒,小时用过药弩,后来在驿站中捡到一把弓,大约是过路的江西武官遗失的,当时也操练不多,后来驿站关了,我又去了巡检司,便是那时候练得多。”

    庞雨奇怪的道,“为何在巡检司还练得多些

    可是抓人要用到”

    他面前是一个三十左右的巡检司弓兵,此人三十左右,便是当日在城头射死那寇妇的人。

    后来守城的时候,庞雨将他留在东城墙,因为那个方向房屋太多,流寇有很好的掩护,一般的弓手难以射中,据后来附近的社兵证明,此人大概射杀了五名流寇。

    “不是,小人把刘懋的画像贴在草人上,方开始时是每日射上几箭解气,时日久了,每天不射一会箭便别扭。”

    庞雨哦了一声,不过他不知道刘懋是谁,“那刘懋可是你的仇家”

    杨学诗一愣,摇摇头随即又点头道,“算得是。”

    何仙崖躬身凑过来道,“刘懋是当年上疏要求裁撤驿站的大官,皇上听他的话裁撤驿站,断了许多人的财路,驿递夫役之中又投贼者众,朝中都背后骂他。

    据说他气愤而死,尸体运到山东,没有一个车架接载,加银子也不成,愣是放了一年都没能归乡。”

    庞雨没听过这人,但事迹应该都是真的,他只是不能理解,刘懋只是提出建言,下命令的是皇帝,大伙不敢对皇帝怎样,于是所有怒火都集中到了刘懋身上。

    不由笑笑道,“能让各处车架如此团结,天下恐怕只有他能做到。

    他虽犯了天下众怒,但总归还有一用处,便是为我桐城练出一神弓手。”

    何仙崖听了笑了两声,杨学诗也听到了,似乎想配合庞雨笑一下,但听到刘懋两字又笑不出来,最后只是脸皮怪异的动了动。

    庞雨收了笑容道,“壮班还需人手,本班头操练的衙兵,你在城墙见过,你是否愿来当壮丁或快手。”

    杨学诗犹豫了一下,庞雨摆手道,“你不必急着回复,可以回去想好了再来,我准备让你当射术赞画,负责训练那些壮丁,可给你三两银子的月银,带你打流寇。”

    “那在下愿去。”

    庞雨点点头道,“那杨兄今日回去收拾一下,明日来叶家老宅报到。”

    杨学诗站起告辞,他刚从房门离开,唐为民便走了进来。

    他来到庞雨面前,庞雨看他满头的汗笑道,“不是说些下午才去对付袁仓子,唐大人这是慌个甚”唐为民凑近过来低声道,“上次苏州的马先生,又来了,是皮知府陪着来的。”

    “马先生”

    庞雨楞了一下,他自然记得这马先生,庞雨是计划到苏州后就是请马先生引荐,能和张国维说上话,没想到马先生先来了桐城。

    “是否要我等去接他”

    “非也,他已经到了城外,现在五印寺大门外,守着那几个群埋坑,他一来到就给咱们出难题。”

    “什么难题”

    “他要咱们把埋好的流寇都翻出来,他们又改成要脑袋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战绩
    


    桐城南郊五印寺,杨尔铭带着桐城官吏匆匆赶到。马先生和皮应举站在一个群埋坑之前,马先生站得笔挺,虽然面有忧色,但仍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虽然没有任何官职,但他能影响权力,他的地位就相当于省长秘书,连皮应举这样的知府也丝毫不敢怠慢,更不要说知县了。

    杨尔铭赶路赶得满头大汗,他还是初次见马先生,从皮应举站的位置看,应当就是他身边那老者。

    但皮应举是正式的上官,马先生名义上只是百姓,杨尔铭一时不知该先给谁见礼,就怕失礼得罪了任何一方。

    皮应举朝着杨尔铭一招手,“锦仙来见过马先生。”

    杨尔铭舒一口气,赶紧对马先生躬身道,“晚生筠连杨尔铭,见过马先生。”

    马先生点点头,杨尔铭方才这个称呼也是讲究了的,因为杨尔铭是官,马先生是民,没有杨尔铭先施礼的道理,所以杨尔铭放弃官员身份,是以晚学后进自称的。

    一般士子见前辈或官员,都要自称晚生末学,一旦中了进士,有些会改口称侍教生,而杨尔铭作为同进士出身,还以晚生自称,算是给足了马先生面子。

    “杨大人的名声,马某在苏州也有耳闻。我朝二百余年,据老夫所知,还没有十四岁的知县,可见是圣天子在位,天降奇才于我大明。”

    杨尔铭连道不敢,马先生上下打量一番杨尔铭,看起来确实对杨尔铭闻名已久,此时特意要多看一会。马先生往周围扫视一遍,一圈官吏都躬身颔首,那些什么县丞、典史、六房司吏之类的,他也不打招呼,这些人不像杨尔铭有进士出身,都是杂官小吏,日后也不可能在

    官场有大的发展,虽然上次打过交道,但马先生并不记得名字,也不想花费太多时间,颔首一下算是礼节,脸色仍然十分严肃。

    庞雨站在前排末尾,当马先生看到庞雨的时候,立刻微笑着招招手,庞雨赶紧来到马先生面前见礼。

    马先生摸摸胡子道,“马某在安庆府看公文,此次流寇肆虐江北,杀戮之惨人神共愤,庞小友在桐城痛击流寇,马某不由拍案叫绝,特意赶来为桐城壮士贺。”庞雨忙道,“马先生不惧险途,能于此时赶来桐城,全县百姓同感敬佩,路上百姓都说,那张都堂已是神仙一般人物,又能得马先生如此了得的大才相助,必是如虎添翼。

    ”

    马先生哈哈大笑着谦逊了两句,周围人都陪着笑起来,这种马屁漏洞百出,但大家都爱听,气氛稍稍融洽了一些。但马先生这种不先发公文,突然到访的行为,本身就表示一种不信任,其目的不得而知,所以大家心中依然带着紧张。桐城此次虽然守城守住了,但四乡荼毒惨烈,损失

    也是极为惨重,巡抚衙门真要追究,随便都能找到一堆理由,若是要针对这里其中一人,巡抚衙门动动小指头就够了,所以此时桐城官吏仍是人人自危。皮应举在旁边道,“马先生受张都堂之托,过江检视安庆,昨日方到安庆,听闻桐城大捷,不及休整便即刻赶往桐城,连公文都来不及发,先生为国操劳奔波,当为我辈官

    者之楷模,还望锦仙日后不忘。”

    杨尔铭立刻附和,庞雨听了也明白,皮应举是在暗示杨尔铭,马先生是来核实战果,不是皮应举非要来突然袭击,而是马先生要求的,提醒杨尔铭要小心应付。

    马先生的这种突访,就是不给桐城准备时间,而且一到就要查验流寇尸体,显然是并不相信桐城的公文,需要他亲自到场核实。

    一群农民已经被召集过来,正在挖开群埋坑,庞雨匆匆交代何仙崖,从南门最近的布店买了些棉布裁开,给各人准备了一条湿棉条捂住口鼻。

    马先生挥手推开湿巾,此时大坑挖开,石灰和着尸体的腐臭味四处弥漫,挖坑的农夫隔得最近,有湿巾也难以抵挡,纷纷停手观望。

    马先生走过去对他们道,“继续挖开,注意头颅不要挖坏了。”

    杨尔铭连忙吩咐那些农夫,农夫们只得继续挖掘,里面的尸体被铺了石灰,很多肌肤已经发烂,恶臭一阵比一阵浓烈。

    皮应举见马先生不用湿巾,也打算把湿巾取下,谁知刚取下来,浓臭便扑鼻而来,他犹豫了一下,实在忍受不了,又把湿巾覆在鼻上。

    马先生对杨尔铭问道,“敢问杨大人,如何可知这坑中埋的是真流寇”

    “这”杨尔铭呆了一呆,转身看看孙先生,跟着的孙先生也无言以对,他哪里知道如何辨别,桐城本地人都是亲眼看到流寇死的,谁也没想到还需要证明是真流寇。杨尔铭赶紧转向庞雨,庞雨见到他眼神,连忙上前一步对马先生道,“回马先生的话,流寇与我南直面貌并无差异,区别主要在外在打扮上,他们一般穿红衣红袍,有些头

    目穿他色箭衣,但最大的区别是他们的发髻。”

    马先生两眼有神的看着庞雨道,“发髻有何分别”“马先生请看。”庞雨取了湿巾,指着坑中露出的十多具尸体道,“左侧三名长壮男子,皆是成年人,他们头结三锥髻,此乃西人百姓的惯常装扮,南直隶男子不结此种,据

    在下审问时观察,湖广、河南俘虏中也无此等发髻,。”

    马先生仔细看去,虽然有些腐烂,但仍看得出发髻样式,果然是如此,他早年也去过山陕一带,此时听了提醒回忆起来,立刻点点头。

    “大人再看中间那趴着的一具,此人身体瘦削,乃是一孩儿军,其发髻为短发髻,同样为西人少年人多用,其他地方甚为少见。”

    马先生连连点头,三处群埋坑,他是随便点的一处挖开,桐城县衙无法作弊,庞雨方才的解说也十分合理。杨尔铭听了松一口气,这几日庞雨花了不少时间审问俘虏,杨尔铭则忙着善后的工作,他其实并不太明白审问的作用,但也没有干涉。现在看来,马先生显然是来核实战

    功的,张国维需要确实的证据才会认可大捷,若是没能核实,桐城反而成了谎报军情,这种关键时刻还是只有庞雨靠得住。

    “把尸首都翻出砍下头来,发髻不同者单独堆放。”杨尔铭和庞雨齐声答应,方才路上时两人还对挖开大坑颇有微词,此时面对马先生,就如同面对巡抚衙门的权力,两人一点都不敢犹豫,反而心中感觉欣慰,因为说明巡

    抚衙门认可了战绩,下一步就是上报功劳,比桐城县衙自己一层层的上报可靠得多。

    “斩首和俘获数目,可曾反复核对”杨尔铭给庞雨一个眼色,庞雨恭敬的答道,“回先生话,确实反复核对。桐城杀伤流寇主要在南郊和城墙,其中夜袭南郊最多,其营地遗尸一千三百余,东南两方城墙下尸体三百余。流寇退后知县大人担心爆发瘟疫,让小人掩埋尸首,只怪小人执行之时掩埋匆忙,未及区分老寇及胁从,幸而马先生前来,督促我等重新核对,小人此次从先生身上学到了严谨,日后当更加勤勉细致。衙中另有俘获五十余人,其中三十余人是攻城时被我官民所伤,未及逃走者,内有山陕口音十余,其他大多是迷路走失在乡间

    ,被乡民抓获的,四周乡民还陆续有抓获送来,昨日挂车河还送来两人,经核对是河南胁从。”

    “马某要看看俘虏。”

    “请马先生入城查看,堂尊刻意腾空了南监,专事羁押流寇,绝不会让他们逃脱。”马先生面色平和了不少,他此来是代表张国维,损失比他们想象的惨重得多,因此他一直担心张国维会受到影响。目前尤其重要的,需要有一条亮眼的战果遮盖安庆的惨重损失,他作为张国维的触手,必须要了解真实情况,如果是实在的大捷,运用的方式是不同的,据眼下的情况看,桐城的战绩是真的,这样后面操作的空间便大了很多

    ,所以他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他又看了坑中一眼,随着那些农夫的挖掘,横七竖八层层叠叠的尸体陆续展露。他摇摇头道,“杨大人如此安排甚为妥当,往时那些所谓南监重犯,跟这些流贼相比,皆是慈眉善目的好人。府衙已核实太湖、潜山、宿松的情形,惨状骇人听闻,此辈之

    暴虐古今未有,必须严加看管,不可让任一人逃脱。”

    杨尔铭下意识的问道,“三县如何了”马先生并不回答,皮应举则略有些为难,毕竟三县都是他的辖区,此次全部失陷,他看了马先生两眼之后,才对杨尔铭道,“锦仙啊,此次流寇来得太快,潜山、太湖、宿

    松毫无防备,都是受创极重,各有数万百姓被杀,潜山知县赵士彦、太湖知县金应元,都都殉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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