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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残明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柯山梦

    “路上你也可看看,男儿要胸怀天下。”

    庞雨指指前方不远处的一处官署,“你们可知那里是何处地方”

    何仙崖和郭奉友同时摇摇头。

    “是雷港守备的官署。”

    郭奉友诧异的道,“这书上连这官署也记了”

    庞雨得意的道,“那倒不是,是我在安庆打听的,此处设守备一人,有两三百水兵,周围没有其他官署,应当便是这里了。

    此处还有一个巡检司,还没发现在何处。”

    话音未落,便见几个穿胖袄的士兵一路往这边走来,周围的牙行和挑夫都纷纷让开。

    他们从四人身边经过时,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到庞雨等人带了刀剑,但行商带刀的人不少,他们估计见得多了,几个士兵虽脸色不善,也没有过来询问。

    庞雨等他们经过之后道,“九江到雷港约两百里,雷港到安庆一百余里,安庆往下近百里就是枞阳县,雷港和枞阳都在安庆管辖之内,从九江到枞阳,有这四个点,便可控制这几百里江面。”

    何仙崖赶紧记在脑中,最近庞雨似乎对大江有极大的兴趣,沿江的所有事情都在打听,他觉得自己也该多花点精力。

    何仙崖对庞雨奉承道,“二哥如此勤奋,难怪什么都知道。”

    “掌握讯息永远是对的,遇事方能胸有成竹。”

    庞雨有些自得的说完,突然听后面徐愣子一声惊叫。

    “我的钱囊不见了!”

    ……徐愣子耷拉着脑袋,四个人一起出来,同样被牙行挤在中间,但其他三人的钱囊都没掉,就他一人的不见了。

    徐愣子在这趟出门之前,从来没出过桐城的范围,知道要去南京还有些兴奋,结果还未登船便遭遇迎头闷棍。

    何仙崖和郭奉友都是快班帮闲出身,对这些套路很熟悉,小偷必定是混在牙行之中,利用拥挤偷了徐愣子的钱囊。

    所以他们方才都是用手捂住自己钱囊的,庞雨也同样如此。

    不过即便知道了,也没法再找到小偷,好在庞雨知道徐愣子不稳妥,出差费并没放在徐愣子身上。

    只得安慰徐愣子一番,几人在雷港附近考察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港口,此时日头偏西,牙行也变少了,果然有些客船是不走的,已经交钱上船的人还要在船上多呆一夜。

    庞雨不愿在雷港耽搁,见到有一艘船要准备离岸,应当是夜行船,便到船边直接问价,那船家却不敢接,很快就有牙行过来。

    这艘船是去扬州的,要路经南京,雷港距离南京约七百里,牙行要价每人船费是一百七十文。

    几人自然没带那么多铜钱,何仙崖跟那牙行讨价还价,最后一百三十文成交,又进行了一番钱银折算,用了不少时间,已经上船的客人都在上面催促。

    等到何仙崖付了银子,船家又给牙行拿了中见费,庞雨四人总算上了船。

    他们坐的这种客船,是普通船商所用的平底浅船,船商首先考虑的不是朝廷定的船只规制,而是投资收益率,此时船只速度缓慢,从下游返回尤其如此,他们需要更大的载重量,单趟载重足够多,才能保证他们的收入。

    所以船商一般是买的军造船,按普通漕船加长了两丈,宽度加了两尺,运粮可达三千石,底仓一般装载货物,旅客都在上层舱乘坐,客舱就在首层甲板,占据了甲板的后半截,上面搭建有木质的顶棚用于遮风挡雨,此时里面已经有二三十人。

    里面没有凳子,所有人都是盘腿而坐,因为这一趟行船时间不短,用自己的包袱衣物之类的东西垫在下面,好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休息。

    旅客中有行商、仆人、道士、力役等各类人,有些同路的人互相高声交谈,道士在给人家算命,乘船的间隙也在做生意,舱室拥挤又嘈杂,还有人脱了鞋子,仓中弥漫着各种味道。

    庞雨也曾见过这种场景,虽然有些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难以忍受,只得坐到仓门处,这里风大不好睡觉,但空气比较清新。

    外甲板上两侧各有三四个赤膊的船夫,后面野鸡棚上掌舵的舵手大声指挥,船夫整齐的划着桨,船只在慢慢离岸,一个人坐在前桅杆的蓬巅上,两个硬帆都没有升起。

    乘着天色还未黑,客船顺着雷水进入长江,此时风向顺风,客船顺流而下,庞雨就坐在仓门处,江面波光粼粼,两岸蒹葭苍苍,江风吹散了异味,庞雨顿觉神清气爽。

    甲板上的几个船工开始整理船帆,这种硬帆是用篾片成片织就的,再夹了竹条,整个船帆由十多块长条块组成,不用的时候可以折叠着堆积在甲板上,这样可以不用占据太大的甲板空间,但重量会比软帆大。

    蓬巅上的船工提起蓬索,仰头大喊一声,“升头蓬罗!”

    下面的船夫齐声喊道,“哟…呵!”

    船帆缓缓升起,那船工每提一把,上下船夫都同时喊一声“哟呵!”

    庞雨笑嘻嘻的看着,口中低声道,“江徒。”




第一百四十五章 芜湖
    船头和船桅杆上都挂起了船灯,这种夜灯专门用黑布蒙住,光亮照不到甲板上,只往特定方向放射亮光,以免影响舵手观察航道。

    此时客船进入了中流航道,航行十分平稳。

    夜幕慢慢降临后,船家收了帆,船速变得慢悠悠的,船工各自在休息,船头和两侧各有一人在了望,实际上也是坐着休息,只有后面掌舵的舵手丝毫不敢大意。

    船舱中一片漆黑,刚出发时的兴奋减退了不少,大多数乘客都在休息,只有一些数人同行的乡党还在大声聊天。

    此时的人都习惯早睡,一般不是大户人家,就舍不得用灯油,刚来到桐城时,庞雨的生物钟都已经改变了,一到天黑就想睡觉,手里有了银子之后虽然不缺灯油了,但点了灯也无甚娱乐,还是会早早睡觉。

    但流寇来袭之后,一直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又恢复了晚睡的习惯,便一直坐在舱门向外张望。

    庞雨还是饶有兴趣,来明代之后还是首次坐船,而且第一次出门就要去南京,要是以前这样七百里的距离,开车也就是三个小时,对他是家常便饭一般的感觉。

    但这次居然有些兴奋,就像以前出远门旅行的感觉。

    江上夜风习习,周围充斥着水流的哗哗声,船身微微晃动,发出叽叽嘎嘎的轻响,前面甲板上摆放着的竹篙、船桨等不时碰撞到船身。

    船外一片漆黑,但能看到朦胧的江岸,那舵手掌舵很稳,庞雨方才看过,大概四十上下,他敢在夜间行船,对航道应该是烂熟于心了,只看岸影就知道是哪一段江面,没有十年以上的经验应该是不敢开夜航船的。

    一个人影从靠里的位置靠拢过来,庞雨凭感觉就知道是何仙崖,他就挨着庞雨坐的。

    上船的时候郭奉友坐在他对面,一直不停的在观察周围的乘客,徐愣子则自顾自的睡在中间,此时已经鼾声如雷,比那几个聊天的人还大声。

    “二哥吃些东西。”

    何仙崖在黑暗中递过来一个油包纸。

    庞雨接了过来,里面就是些麻糖和沙壅,都是高热量的食物,他们并没有带多少,因为听阮大铖说过,客船沿途都要停靠,在码头上随处都可以买到食品,没必要千里迢迢的带去。

    庞雨下意识的摸了一块沙壅,放在嘴边轻轻咬着,又分了一块麻糖给何仙崖。

    “郭奉友睡了没”

    对面的黑暗中郭奉友的声音道,“还没,班头可有事”

    “吃些东西。”

    庞雨把油包扔了过去,那边悉悉索索一阵,应当是已经拿到了。

    船舱中那几人发出一阵大笑,也没有人敢去责备他们,另一些人则已经熟睡,发出此起彼伏的鼾声。

    何仙崖低声道,“二哥你先睡吧,我和郭奉友轮流守着。”

    庞雨知道他说的是身上的飞票,这飞票是上次和刘若谷在安庆换的,此时的钱庄有飞票业务,但远没有清代那么发达,安庆各钱庄的飞票只能在南京、扬州取,往苏州的居然没有,庞雨只能在南京取一次,然后再在南京的票号办理苏州的飞票,否则他就要带着几百上千两的银锭去苏州。

    因为巨款在身,几人自然只能轮流休息。

    庞雨习惯性的摇头道,“我还没有睡意,你们先睡。”

    何仙崖的声音道,“二哥你何苦跟这些人挤,其实大可以包一条船,现在安庆还没开漕,那些漕船都愿包客舱,他们也省事。”

    “到处都要用银子,能省就省点。

    到了苏州咱们先去马先生那里,把那事定下来。”

    等了一会何仙崖才迟疑的问道,“二哥真的要入武职”

    “真的入武职。”

    庞雨咬了一口沙壅,“阮大铖说得对,天下板荡,皇上最缺的是定国的武人。”

    “那桐城的两班怎办”

    “若是一切顺利,我准备举荐你接任快班班头。”

    黑暗中何仙崖急促的呼吸了两声,庞雨没有等他道谢,又继续说道,“我要争的是安庆守备,但我不会只守着府城,我要守的是安庆全府之地,桐城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以后抵御流寇时才能配合无间。”

    “只是二哥突然走了,那杨知县那边未必”“不必担心,到时我已是安庆守备,杨知县还盼着流寇来时我带兵救桐城,他虽是少年人,但也是聪明人,不会为一个班头得罪我。”

    何仙崖听了稍放心一些,过了片刻他又道,“二哥你别多心,但我其实想着能捐一个吏目身份,等桐城兵房出缺,就顶首那兵房司吏,如此便可管辖桐城的三班、民壮、巡检司和铺社。”

    庞雨思索片刻道,“如此更好,但兵房司吏没出缺之前,你先当着快班班头。”

    “那我听二哥的,谢过二哥抬举。”

    黑暗中安静了片刻,何仙崖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小,只有庞雨能听清,连对面的郭奉友应该也听不到。

    “二哥会不会给大哥安排一个去处”

    庞雨没有丝毫犹豫道,“不会。”

    “他真的来问二哥要过银子”

    “他没来。”

    庞雨闭起眼睛道,“应该是他自己想着也不对,只是想找你试探一下。”

    何仙崖道,“我已经告诫他了,他应是明白了,说以后不与刘秀才往来。”

    “那便看看吧。”

    庞雨往下躺了一下,把包袱垫在头下,“你们先守着,若是夜间到了安庆便叫我,记一下什么时辰到的。”

    “明白了。”

    夜间庞雨起来轮换了一次,早上醒来时,竟然还没到安庆。

    天亮后船家又挂起了帆,庞雨看那些船工调整了片刻,那帆稍有些歪斜,但刚好能借到风,江面上顺风之时,船速快了几乎一倍。

    不久之后便到了盛唐码头,庞雨不由有点遗憾,他本想在夜间通过安庆江面的话,就可以看到塔影横江的景观。

    但想来那船家是故意如此,因为天亮之后才有客人到渡口来等船,晚上来是没人的,船上人要买食物也买不到。

    船家在盛唐渡口上了一些竹器,下了几个乘客,又等待了一段时间,码头上客船很多,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五个人,船家见乘客稀少,才离岸往下游而去。

    下游不远就经过了一个沙洲,江面上布满渔船,岸旁还有成排渔船停靠,庞雨估摸着这里便是阮大铖说过的雁汊渔灯,可惜又是白天,什么都没看到。

    从这里再往下这,一段水流湍急,还有拦江矶等礁石群,船速又降了下来,船夫们都在甲板上了望,竹篙就拿在手中,丝毫不敢大意。

    庞雨也站到甲板上,与那些船工拉些家常,一边观察江面情形。

    船速很慢,在天黑时路过了下枞阳镇的位置,没有在枞阳停靠,一路顺流而下,沿途在池州停泊一次。

    到第四天时,客船来到了一处大港,等到客船停稳,庞雨钻出船舱,只见沿江街市长达数里,一片繁华景象,码头上的挑夫络绎不绝,挑的货物全都是布匹。

    “此处该是芜湖了。”

    庞雨在脑中记了一下,他没有合适的笔可用,那套笔墨纸砚带着很不方便,他只能把沿途所见都记在脑中。

    何仙崖站在他身边道,“按一统路程所载里程算下来,大概仍是每个时辰十余里。”

    庞雨点头道,“不挂帆时,每个时辰约十五里上下,挂帆顺风时二十余里。

    但那船工说的,夏季丰水时节流速要快两三倍,约莫一日之间三四百里,比流寇骑马还快。

    这一艘船可载三千石,陆地上得动用数百辆马车,数百名马夫,吃喝拉撒人工费用下来,便无甚利润,这船只要十名船夫,还行得更快,这便是水运之利。”

    “如此算来陆地确实不能与水运相比。”

    何仙崖又对庞雨问道,“为何此处挑夫往岸上和船上挑的都是布匹”

    郭奉友也跟到甲板上,稍稍观察后随口答道,“一看便知,往岸上的都是白布,上船的都是染色布。”

    此时一个中年乘客正在下船,他听了对三人道,“各位怕是第一次来芜湖,还不知芜湖是最有名的便是浆染了,江南人都说的,松江布芜湖染,每年从各地送来无数棉布,都在芜湖染色。”

    庞雨略有些惊讶,明代的纺织业竟然形成了地域分工,而且相隔如此遥远,没有水运的便利是决计不能实现的,同时芜湖定然有完整的浆染产业链,具有规模效应和极大的成本优势,才能让外地布商不惜长途贩运过来浆染。

    赶紧对那乘客问道,“可否请教,芜湖还有何出名之物”

    那人上了跳板,一边走一边随口回道,“其他便是三刀和苏钢了,尤其那苏钢,铁到芜湖自成钢啊。”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上新河
    南京城西的下新河码头,船家开始招呼南京的乘客准备下船,庞雨钻出船舱,在甲板上伸了一个懒腰,放眼望去,江面上白帆点点千船竞过,航道上船只是安庆数倍。

    南京是明代长江航运的重要节点,同时又是江南的政治和文化中心,吸引了无数富豪和士绅在南京居住,在此聚集了大量的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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