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铁血残明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柯山梦

    在其他掮客的指点下,吴光龙求到了阮大铖门上。

    阮大铖沉吟片刻之后到,“吴大人这失陷封疆乃是重罪,老夫一介致仕的白身,虽知吴大人已尽心竭力,确实爱莫能助啊。”

    “下官知道这事唯有先生能办成,还望先生成全。

    阮先生一身风骨,朱都堂洁身自好,但各级衙门中总要打点关节,更要往来奔波,路上所费不菲。

    小人不是请托,这里略表一些心意,不能让阮先生的操劳之余还要自贴盘缠。”

    吴光龙跪在地上,把两张银票托在手心,阮大铖随意的一瞟,面上一张写着二千两,应当两张是一样的,便是四千两。

    阮大铖轻轻一瞟便移开视线,面上的表情丝毫未见激动,他摇摇头道,“吴大人虽没有请托之心,但这定罪乃是朝廷纲常,老夫一介白身牵涉其中,又在复起的要紧关头,恐怕不太妥当。

    实在有心无力,为之奈何。”

    吴光龙赶紧又摸出好几张会票展开在手中,仍跪在地上哽咽道,“先生高义,请念在下官家中妻儿老小凄苦无助,先生有悲天悯人的大慈悲,试问又于心何忍”阮大铖又瞟了一眼,合计有五六千两的样子。

    两人谈着生意,没有丝毫尴尬,一般此时的请托是写好礼单给管家的,不会直接和主人进行银钱交易以避免尴尬。

    但吴光龙此事有点难办,来的时候不知道阮大铖会不会接,更不知道价格,不能贸然把几千两银子的巨款送进去,非得当面和阮大铖交流,定下价格能交易后才行。

    好在阮大铖当掮客的经验丰富,也遇到过多次类似情形,吴光龙想了一个路费的说辞,两人倒能顺利推进谈判进程。

    “老夫慈悲心是有的。”

    阮大铖哎的叹口气道,“也不妨实话告诉吴大人,老夫与朱都堂是同年不假,互相情谊深厚也是有的。

    但吴大人当知,那漕督衙门不是其他地方,从南京到淮安几百里路,路费不要多少,但那漕督衙门的里面,从大门进到朱都堂的书房虽只百余步,路费却是最贵的。

    若是换了人去,这点银子恐怕连门都进不了。”

    吴光龙此时听明白了,阮大铖暗示的意思,漕督衙门里面那一百步,只有他去走才管用,其他人是办不成的,如此便是愿意接这单子了,只是嫌价格还不够。

    他不由咬咬牙,又从衣袖中摸出两张千两会票,“下官已倾其所与,请先生垂怜,先生要是不帮,下官就走投无路了。

    只要先生救了下官,日后下官终生奉先生为父。”

    阮大铖这次没有看吴光龙,左手撑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梨木冰凉的质感让他感觉很舒适,眼睛则一直看着面前的石板。

    堂中一阵寂静,吴光龙紧张的看着阮大铖,不敢开口打搅。

    阮大铖终于动了,伸手端起茶杯,“念你是力战不支,那老夫便勉为其难跑一趟淮安,能不能成就不敢说满了。”

    “谢过先生。”

    吴光龙放下心来,阮大铖在掮客界里还是有些信用的,他也比较放心,连忙再磕头,将银票小心的放在身侧的茶几上,躬身行礼后缓缓退了出去。

    注1阮大铖并不还礼,吴光龙不是进士出身,就算此次逃脱处罚,在官场也并无远大前途,对阮大铖是没长久利益的,什么终生为父都是扯淡,他们就是一锤子买卖。

    待吴光龙离开之后,阮大铖放了茶盏,拿起银票仔细查看起来,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此时管家进来对阮大铖道,“老爷,桐城的庞班头来了,在门外候了有一刻了,老爷要不要见他。”

    阮大铖惊讶的放下银票,“这么快就来南京了,果然少年人性子急,快请”

    “庞小友你来看,老夫这新宅所在,便是此处,原本是三处宅子。

    安庆的房产一泻千里,这金陵的房产反而大涨了不少,老夫忍痛出高价买下,全部拆了重新修建。”

    阮大铖带着庞雨站在一片空地上,有些兴奋的指点。

    庞雨有些发呆的看着,他刚见到阮大铖,便被阮大铖拉来看他的新地产。

    眼前的园林还是一片工地,堆积了许多砖石,周围有十多个匠人在奋力劳作,已经能看出池塘的雏形,围墙修了一半,但房屋都还没有修建。

    这里离阮大铖现在住的大宅院不远,但占地面积明显更大,以阮大铖一向的奢华风格,修建之后必定在南京都要算一流的豪宅。

    他原以为阮大铖来了南京这个东林党大本营,应该是要低调一些的,买个小些的宅子就成了。

    谁知道阮大铖这么高调,现成的宅院买下来拆了重修,完全看不出忍痛的感觉。

    阮大铖又压低声音神秘的道,“老夫请到了那园林大师计成,共设六座主楼,后花园是一池、两亭、三石,老夫把此园的名称都想好了,便叫石巢园,待明年建造完毕,庞小友便可一览全貌,到时定要多住些时日。”

    “先生说得在下心痒难耐,先生乃首屈一指的才子,能看得上的园林设计必是惊世之作。”

    阮大铖哈哈大笑,“此处算个住所罢了,老夫在城南牛首山买了一块风水上佳的地块,那里才称得上园林,无论踏春还是赏雪,都是上佳去处,连戏台也是这金陵首屈一指。”

    注2庞雨听完只能在心中羡慕阮大铖这个有钱人,他都不知道阮大铖到底有多少房地产了,仅仅他听过的,便有枞阳、桐城、百子山各一处,怀宁两处,南京如今也是两处了。

    阮大铖说南京房价暴涨,庞雨也能理解,江北各省的有钱人都往南京来了,这类豪宅自然抢手。

    实际庞雨的房产算起来也不少,都是赌客抵押给百顺堂的,但桐城毕竟是三线小城,还都是些小宅院,这次流寇过后房价暴跌,南京这边反而大涨,他那些小房产加起来,恐怕还比不上阮大铖眼前这么一套,果然还是一线城市的更保值。

    庞雨也不敢打听房价了,他原本也打算在南京谋一处房产,但只是个落脚的联络点,不可能是这种豪宅,有点不好意思开口问阮大铖。

    “这次庞小友来金陵,只能住在老夫家中,让老夫一尽地主之谊,此次过来金陵,请了些南曲同好听那女驸马,皆啧啧称奇,比老夫预计更佳。

    哈哈哈,老夫定然要让他们见一见原作之人。”

    庞雨忙道,“那便打扰先生几日,但小人办完捐监的事情便要赶往苏州,去办那军职之事,恐怕在南京不能久留。”

    阮大铖挥挥手笑道,“庞小友大可放心,捐监由老夫派人带你去南户部,简单得紧,用不了半天功夫。

    上次原本也跟庞小友说过,此事若有钱谦益举荐,便十拿九稳,所以庞小友不要急于去苏州。

    巡抚衙门是在苏州,但成与不成首要在南京。”

    “先生指点,在下是从何处入手更加妥当。”

    阮大铖摸摸胡子沉吟道,“庞小友此事,若是一定要办成,便先找方以智,请他带到何老先生那里,由他将你举荐给钱虞山钱谦益处,何老先生也是东林一系,说话管用。

    若是有了虞山的举荐,张国维那里一定能成。”

    庞雨谦逊的道,“方以智留给在下的地址是在武定桥,不知是否还在那处。”

    “搬了,去了城西,方家从茅元仪手中买的旧居。”

    庞雨松了一口气,总算有一个明确的线路,随即皱眉低声道,“茅元仪

    好像又在哪里听过。”

    注1吴光龙此事是真实事件,之后在南都士子对阮大铖的总攻击时被翻出。

    而朱大典最大的名声,就是贪财,所以有较高可信度。

    注2阮大铖在南京城内居所名为石巢园,在库司坊内,建成于崇祯九年,一直保留到了民国时期。

    后来他的流传戏曲汇集为石巢四种,便是由此由来。

    牛首山园林是阮的别业,张岱陶庵梦忆中就曾记录到阮大铖牛首山园林赏雪。

    方以智南京故居在城西,当时是茅元仪旧居。




第一百四十八章 捐监
    第二日庞雨早早出门,阮大铖派了一个家仆当向导,先去朱雀街兑了五百两的飞票,五百两足有三十斤,包了一个包袱,由徐愣子一个人挂在肩上,郭奉友跟在他身后,一路上目不转睛的盯着银袋,但凡有人靠近就一副高度警惕的模样。

    几人经太平里过大中桥,来到宽阔的崇礼街。

    一路行来,除了挑夫力役之外,街上无论男女都衣着华美,女子衣裙虽以素色为主,但样式多变,发髻形制也各有特色,很多还画了浓妆。

    途中所遇马车轿子也装饰精美,轿厢上往往都雕刻有图案,有些还上了彩色。

    行走在街道上,便有一种在安庆感受不到的奢华气息,从街上行人和两侧典铺中情况看,经济也非常活跃,不像安庆那样略显冷清。

    崇礼街上行人更加密集,两侧典铺多售卖价格昂贵的罗绸、瓷器、名贵木材等,更让他们惊奇的是,还碰到了两三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人。

    何仙崖三人都是第一次见洋人,都直勾勾的盯着对方,连聚精会神的郭奉友也忍不住转头看了几眼,然后又重新盯着银袋。

    但周围行人却视若无睹,几个洋人向他们投来鄙视的目光,显得庞雨一行都是土包子一般。

    看完洋人之后,经崇礼街往东,便是南京的留守机构,也就是庞雨要办事的地方。

    明初靖难之役,朱棣打败侄儿之后,便定都于北京,但在南京保留了一套完整的中央机构,所以应天府又称为南京,以作为明朝廷的备用。

    多年来南京从未启用过,即便是土木堡之变万分危急的时候,最终也没有迁都于南京。

    实际起到的作用不大,但这一套机构仍是完整的,因南京机构齐全,级别又高。

    往往成为过气大臣的养老之地,或是新人混资历过渡的地方,因为级别是一样的。

    庞雨几人在正阳门内的路口往北,便到了洪武门,洪武门内就是千步廊、承天门,再往前走就是皇城了。

    不过庞雨是进不了洪武门的,南户部在千步廊的右侧,庞雨在青龙街上一路往北,六部都在这条街上,庞雨仔细观察了一下顺序,工部排在最尾,户部则处于吏部和礼部之间,排在第二位,基本上就是朝廷里地位的排序了。

    阮大铖派的那个管家就带到此处,庞雨自行进去捐贡。

    南户部下设十三清吏司,跟京师的设置基本相同,但权力就差得远了。

    南户部主要管辖南京各卫所屯田、屯粮、储备、仓库,还有便是发放南京官员、军队和胥吏的饷银。

    最重要的权力,便是监督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福建四个布政司的赋税缴纳,虽然这些赋税不入南户部的腰包,但监督之责也是重权,可以算是南京各部中有实权的部门。

    庞雨进去四处打听,最后到湖广司办理捐监业务,湖广司的郎中不在,主事也不在,庞雨足等了半个时辰,才来了一个主事,庞雨让何仙崖送上十两银子,此人态度仍不太好,但很快安排了一个书办处理。

    他查验了庞雨的府县两级堪文,便出具了文书让庞雨去承运库缴纳银两,比庞雨预计的速度要快,大概是因为有工部在竞争,户部害怕丢单子。

    到了缴纳银两的地方,里面坐着两个胥吏和一个银匠,旁边摆着一把戥子,庞雨和何仙崖对望一眼,这种场景他们去年见过不少,不过角色颠倒过来了。

    中间那胥吏约莫四十上下,尖脸下面挂着一把枯黄的胡须,很符合庞雨心中奸猾师爷的形象。

    他抬头瞟了一眼几人,一副土包子模样,扁扁嘴巴后懒洋洋的道,“银子拿来吧。”

    庞雨对徐愣子点点头,徐愣子嘭一声将整个包袱砸上了桌案,把堂中众人都吓一跳。

    中间那胥吏一拍桌子站起,声色俱厉的骂道,“你们待怎地,这是南户部,正二品的衙门,岂容你们几个土包子放肆。”

    徐愣子吓得呆呆的,连连往后边退,虽然他有点呆,但也知道这衙门大,比县衙大好几级,绝对惹不起。

    庞雨连忙对那胥吏道,“大人息怒,我等岂敢在南户部放肆,只是下人不懂规矩。”

    “下人不懂规矩,你这主家也不懂规矩怎地。”

    庞雨给何仙崖使个眼色,何仙崖连忙拿出几个五两银锭,一一奉到几人面前,“各位大人见谅,方才有所冲撞,还请各位大人不要见怪。”

    几个胥吏司空见惯的收了,怒色才稍有缓解,待那站起的胥吏坐下,何仙崖连忙打开包袱,将银锭一块块的拿出来。

    银夫坐在旁边,随手拿起一块翻看着道,“七成银色,过称。”

    何仙崖迟疑一下道,“官爷,这是从钱庄刚取的,确实有九成银色。”

    “官爷告诉你七成便是七成,你再说便是六成。”

    “这话”何仙崖打住话头,原本这话都是他说的,现在他变成了纳税的花户。

    他回头看看庞雨,庞雨也在皱眉,他们都是干衙门活的,对这种情况有所准备,特意取的五百两,只是想着户部总会比基层好一些,不会如衙役那么臭不要脸,但没想到一上来就是七成。

    如果按七成算,他取的五百两银子只能算三百五十两,一会过称的时候,天平和戥子定是动过手脚的,两成是必定要吃的,三成也不是没可能,五百两最后只能算二百八十两以下,就肯定不够了。

    认了七成银子不够,不认七成事情办不成,总之都是办不成,除非他们再去兑换一张会票,最后还不知得加多少进去,难堪的沉默了片刻,庞雨思索片刻准备开口。

    此时郭奉友的声音在后边道,“少爷,他们不收便罢了,咱们去工部办去。”

    “岂有此理。”

    那中间的胥吏又一拍桌子站起,“又一个放肆家奴,你以为拿出工部来吓得着我们户部,那工部排在最末,何处不看我等户部眼色。

    皇上金口玉言,捐纳监生一律入户部,那便是王法,他工部谁敢收。

    胆敢去那里办,我保你少爷捐不了监生。”

    另一个胥吏和呵斥道,“你堪文也入了司了,去了工部也办不了捐监,不懂事的下人,你这是耽搁了你家少爷。”

    庞雨却心中赞赏,转身对着郭奉友打个眼色,口中怒道,“谁让你多嘴多舌,你懂不懂规矩,虽然咱们还有堪文,但捐监当然是在户部办,钱粮等物哪有过工部的道理,回去自己拿来家法,一百棍少不了你”
1...6667686970...117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