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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残明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柯山梦

    等到客船靠岸,庞雨随着其他乘客一起下船时,才发现在南京下船的占了大半,去往扬州的人并不多,但岸上等待有不少旅客,估计船家很容易又能把船装满。

    四人下得船来,码头上人山人海,比安庆的盛堂渡更加拥挤。

    许多挑夫簇拥在跳板前,等乘客一下便上船,从底仓取出粮袋,近两百斤的粮袋扛在肩上,顺着台阶缓缓而上,带货的行商一路看着,叫喊着让他们跟着走。

    从码头客船上还有下船就抬着轿子的,庞雨不用想就知道是整船包下的,下来前呼后拥二三十人,搬着各种行李,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拥挤处连台阶都上不去。

    庞雨没想到,南京的码头跟春运火车站有一拼。

    见状先让到一边,在石阶右侧人少处站着,等三个手下到了旁边,才对他们几人道,“若是走散了,便在城门等。”

    徐愣子抓抓脑袋,“哪个城门”

    庞雨一愣,他对此时的南京一无所知,想说明孝陵什么的地方,又怕地方太大,想说什么旅店,也不知道名字。

    “那便到南户部大门,记住是大门。”

    庞雨又专门转向徐愣子道,“怀里的银子自己捂好了。”

    三人一头,特别徐愣子,他在雷港掉了钱囊,庞雨只得又给了他几两碎银,所以特别叮嘱他,以免走散了连饭都吃不到。

    庞雨转身往码头上走去,带头挤入了人群。

    一路上人潮涌动,不停遇到成群的挑夫,还有络绎不绝拉货的马车、驴车、牛车,以及各种人力推车,在许多路段堵得水泄不通。

    庞雨万万没料到,来明代还能碰到堵车,不但堵车,连人都过不去。

    最可恨的是以前可以期望交警疏通,现在连个维持秩序的都没有。

    旁边铺户中店家不停叫骂,让行人车马不要停在他的门口,有些乘客恼怒的和他们对骂,前方互相招呼亲友,呵斥车架的声音闹成一片。

    一团乱麻之中,庞雨捂着钱袋站在人群中,已经热的汗流浃背,回头去看时,何仙崖和徐愣子都不见了踪影,只有郭奉友跟在身后,间隔了两三个人。

    郭奉友侧着身体在人缝中挤来,周围的人都皱眉叫骂,郭奉友不管不顾,几乎被挤扁,好不容易到了庞雨身后才停下歇息。

    庞雨对他点点头,又游目四顾,总算徐愣子长得高大醒目,庞雨看到了他的蓝色札巾,然后看到了他身边的何仙崖,这两人就相隔较远了。

    前方人流开始缓缓流动,庞雨不能停下来等待,跟着一起往前走去,队伍走得很慢,一路走去才发现主要是车架堵路,马驴等久了,便在街上拉屎拉尿,混杂着人群的汗味体味,街上几乎人人掩鼻。

    庞雨沿途看路旁的铺户,里面大多是售卖豆类和稻米,其他有一些竹器、木作、药材、纸张等杂货,基本是从上游来的货物,也有面向上游售卖的,比如书籍、南京罗缎、折扇等。

    路过一个铺户时,引起庞雨留意,这家占地颇大,开间甚宽,里面分门别类的摆放了各种豆类,湖广米、安庆米、九江米、四川米都各有标注,且分为上中下品相,伙计都穿着黑色短衣,衣衫干净,一切井井有条,就像后世的超市一般,庞雨在安庆是没见过这样的米店。

    店里没有几个客人,大多帮佣都在门前站着,不许那些过路的行人挤入店内,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在门口皱着眉,似乎对人群堵住店门甚为不满。

    庞雨被挤得烦闷,又想等等后面的何仙崖,便离开人群迈步进了店。

    郭奉友也进来在他侧后站了,往店中每人不停的打量。

    那掌柜见有人进来,先是准备赶出去,随即一看庞雨的打扮,身穿绸质青衿头戴方帽,一副读书人的派头,后面还跟进来一个随从,还带着两把刀,应该是有钱的公子哥或是行商。

    掌柜换上笑脸,对庞雨拱手道,“公子从何处来,可是要看些米豆。”

    庞雨擦擦额头的汗道,“在下从安庆来,此时不看米豆,今日是外边拥挤,进来借贵店宝地喘口气,等一下后面的伴当。”

    那掌柜哦了一声,面上没有丝毫不快,对身边一个伙计道,“给公子拿条擦汗的毛巾。”

    那伙计很快拿了过来,庞雨赶紧道谢,接了看到很干净,便擦了擦汗。

    庞雨转头对郭奉友道,“看着何仙崖他们,不要走过了。”

    郭奉友应了一声,又扫视一遍堂中后便站到门口,专注的看着经过的人群。

    虽然听庞雨不是做米豆生意,掌柜还是满面微笑的道,“公子口音一听便是从安庆来的,那里世家大族闻名大江,公子器宇不凡,定是世家子弟。”

    庞雨哈哈笑了两声,既没承认也没否认,随口对他问道,“最近安庆来的人可多。”

    “安庆多,江北的都多。”

    那掌柜收了笑脸,“北方不太平,前些年建奴入寇,山东又出了叛军,河南山东巨富大家皆往南来,前年流寇入了湖广,湖广士绅来,去年桐城民变之后,过江的江北人更多起来,今年那流寇烧了凤阳,那便了不得,整个江北的世家大户都往南京来,往往带许多仆从行李,否则上新河码头岂有如此拥挤。”

    庞雨听了才知,不止是安庆的士绅要往南京走,看样子整个北方的有钱人都在往南京集中。

    他们恐怕是在北方受了惊吓,一定要过了长江才觉得安心。

    “咱们安庆来的世家也不少。”

    庞雨背着手,抬步往里走去,一边走一边看里面的陈设,“安庆有些生意都没人做了,在下此次来南京,倒不是移居此地,而是来看看有什么生意合适做的。”

    掌柜跟在身后殷勤的道,“安庆过来的大宗,最多便是稻米,多是从枞阳出江的,其次是竹器,安庆左近的毛竹丰盛,竹器一向驰名大江,不过那一般是在龙江码头上岸,咱们这上新河码头最多的便是米豆,在下在此开米店已有三代,在江上做米豆生意的,好多都知道郭家米豆铺。”

    庞雨在心中记下后,又对那掌柜问道,“在下看先生这里各处米都有售卖,不知何处量最大。”

    那掌柜仔细打量一下庞雨后道,“当然是湖广米最多,其次江西,安庆米也不少,最少的是川米,在下这店中每年销量巨万,公子若是要做稻米生意,跟小店做是最可靠的,”“那在下问一问,南京城中所食之米,有多少是从上游来的,这生意到底有多大宗”

    掌柜根本没有思考,扬扬头道,“南京城中人过百万,桑麻鱼盐取自下游,米豆却只从上游来,若是湖广江西有个天灾歉收,米客不至之时,南京便要粮价骤涌民不聊生,更者说,这上新河码头不止售卖南京城中,下游苏松浙江桑麻遍地,粮食所出不足民食,几乎都仰食于上游,除少许粮商直接贩去,大多要来这上新河码头贩粮,如此说公子便知,你卖多大宗的安庆米过来,小店也接得了,只看公子能收多少而已。”

    此时郭奉友在门口叫喊,把何仙崖和徐愣子都叫了进来。

    庞雨笑道,“那倒可一试,待我回程时,再来与你详谈。”

    那掌柜见庞雨仆人众多,态度又更恭敬,此时知道庞雨要走了,连忙说道,“那请公子稍待。”

    他匆匆入了柜台,从下面取出一物后又回到庞雨面前,手中奉着一把折扇。

    “此物送给公子,无论买卖成不成,相识总是缘分,南京闷热,送给公子随身便用。”

    庞雨双手接过,折扇倒不甚豪华,但做工颇为精细,他在安庆时就见过南京折扇,这是南京手工业中的一个拳头产品。

    轻轻抖开一看,上面画了一副简单的山水图,右上侧写着“燕矶晓望”几个字,左侧则写着上新河郭记米豆铺几个字。

    虽然这店名在山水画边有点煞风景,但庞雨也对此店的营销刮目相看。

    当下道谢之后,掌柜带着他们从后门出来,走过一条小巷,避开了拥挤的前街。

    双方道别之后,庞雨按着那掌柜的指点,找准方向往三山门的方向而去。

    何仙崖被挤得脸色通红,他来到庞雨身边问道,“二哥你真要做米豆生意”

    庞雨摇头道,“生意先不说,方才等你们这点时间,我知道两个重要的消息,还推论出一个事。”

    “啥消息”

    “一是有钱人都在往南京聚集,南京就是钱窝子,二是江南粮食都依靠上游。”

    庞雨一拍手笑笑道,“更重要的是,湖广、江西、四川的米豆,都要经过安庆江面。”

    “这那二哥推论的事呢”

    “便是上游粮食货源开始吃紧,否则他是收米的,原本该是强势的,不会对我一个安庆可能贩米的人如此殷勤,说明码头各家对货源争夺比较激烈。”

    何仙崖皱眉道,“二哥说的有理,流寇肆虐湖广久了,听闻好些地方受创之惨不在安庆之下,至少大江北面的湖广地界产出要少了。”

    “四川也受匪灾,从咱们安庆看来,流寇过后人口锐减,房屋水井这样的基础设施被破坏严重,各种生活物资被抢夺破坏,恢复耕种是很艰难的,湖广、四川粮食减产是确定之事。”

    何仙崖一时不知道这有何用,见庞雨又不细说,只得换过话题问道,“那眼下我们往哪里去”

    庞雨看看天色后道,“三山门在南边,上新河过去也不近,这南京城大得很,咱们道路不熟,闷头乱找费时费力。

    今日便不去户部,先在三山门附近安顿下来,能找到熟人带路比较好。”

    何仙崖知道他的交际圈,不由问道,“二哥是要去找阮大铖,还是方以智那些人”

    庞雨想了片刻后道,“阮大铖。”




第一百四十七章 掮客
    南京城南库司坊,街巷中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坊中靠西的位置却十分平静,这里有一片富人区,分布着十余座大宅院,园中都是曲径回廊假山鱼池,与坊外的喧嚣嘈杂迥然有别。

    其中一处宅院的书房中,摸着美髯的阮大铖正满脸真诚说着话,他对面是一个穿道袍的来客。

    “吴大人此事不易办啊,庐江残破,上万百姓就戮。

    朝廷正当追究之际,确实不易分说,老夫不敢贸然应承,吴大人还是请回吧。”

    那位吴大人是中年模样,虽被尊为吴大人,却坐在下首,还恭敬的不敢坐满,也不敢靠在椅背上。

    他听了阮大铖的话,神态更加恭敬,“正是不易办,才求到阮老先生门下,朝廷是在追究,但首要追究的是杨一鹏、吴振瑛,下官这样的知县,当是抚按两级核查,下官知道阮老先生不日即要复起,在朝中说话一向还是算数的。”

    “复起虽是意料之内,吴大人也不要时时提及嘛。”

    阮大铖摆摆手,“这复起之说的缘由,是老夫在此次流寇侵桐之时奋身而出,带领桐城百姓婴城固守,不但桐城得全,还夜袭流寇扫地王所部,斩首有数千之多。”

    那吴大人听了赶紧恭维道,“阮老先生威武,时常听闻有人说及,阮先生集社谈兵论剑,原来所言不虚。

    天下动荡,先生不出奈苍生何。”

    阮大铖听了有些兴奋,站起身来挥手道,“老夫潜心兵学多年,到今日有所成,乃是水到渠成。

    但知兵并非喜征战杀戮,老夫为吾皇祈祷,只要天下太平,所学韬略无处施展才是老夫心愿。

    然则流寇临城,老夫怜民生多艰,不忍百姓受杀身之祸,不得已披挂上阵,散尽家财招募百余死士。

    又为桐城运筹帷幄,当知守城不可死守,必要以攻代守方为上策。

    当夜老夫便果断命衙兵及死士夜袭敌营,这才一战破敌,一夜之间杀敌数千,令群小破胆惊惧,八贼、扫地王、革里眼等数十巨寇当即连夜远遁,不敢复顾桐城。”

    阮大铖激动处须发戟张,两指作剑在虚空中往前用力一戳,仿佛隔空将八贼刺下马来。

    “痛快,先生为国杀贼大快人心,论兵法之精,先生在当世可算首屈一指。”

    吴大人激动的附和着道,“下官此来,也要代殉难的庐江百姓,谢过阮先生为他们报此大仇,也要祝愿先生顺利复出,救天下苍生于危难之中。”

    阮大铖听了后收了剑指,忍不住在堂中走了两步,停下时对吴大人道,“首屈一指不敢当,最多是屈指可数吧。

    老夫本身是淡泊名利的想法,为国杀贼不图名利,连衙门要把老夫写入题本报功,也被老夫婉拒了。

    但总有些正直之士,一心要为皇上求才,在南京四处宣扬老夫战功,一时也劝阻不得,就由得他们去了。

    吴大人所言救天下苍生,老夫是不敢当的,但这颗为吾皇解忧的忠心,可鉴日月若是皇上要老夫复起,老夫当仁不让”

    “下官实在佩服先生的胸怀,一向以来便期望如先生一般,可恨此次骤遇流寇袭城,下官才具有缺,虽奋力抵挡,仍功亏一篑。

    下官想着那些殉难的百姓,实在心中有愧,但下官确实是尽心竭力了。”

    阮大铖点头道,“当日老夫在桐城,与庐江便在比邻,老夫击破的便是攻庐江那伙流寇,自然见过巨寇的凶悍,虽是胜了,也是凶险万分,稍有疏忽便会酿成大祸。

    吴大人能坚守两日,老夫相信当是尽力了。”

    吴大人低头叹气道,“下官比不得阮先生精通兵法,当日先生守城时,下官与先生只相距百里。

    流寇先至庐江,下官带领官民坚守城墙,连攻两日都被下官血战击败,岂知天降大雾,民壮不能视物,流寇这才乘隙而上,民间有人谣传,说城破之时下官在士绅家中饮酒,实乃构陷这大雾分明是天灾,非下官守战不力,还望阮先生能仗义执言,将这实情让朱都堂知晓。”

    话说到此处,回了主题上,阮大铖恢复平静,又重新坐回太师椅上,一副沉思的模样,不时的往那吴大人打量。

    这吴大人便是庐江知县吴光龙,张献忠、革里眼等人到达桐城之前,就是先攻击的庐江,之前两天庐江守住了城池,流寇已经在收拾行装准备离开,城内放松了警惕。

    第三日突然出现大雾,流寇乘机登城。

    据传闻吴光龙当时正在一个富人家中喝酒,城破之后他仓皇逃出,但城中百姓大多被难,房屋十毁其七,情况只是比宿松稍好。

    因为中都被烧皇陵被毁,皇帝异常震怒,立刻将凤阳巡抚杨一鹏、巡按吴振瑛逮拿问罪。

    但此次被攻破的州县很多,各自有不同情况,不能一概问罪斩首。

    皇帝迅速的任命了新的巡抚,责成新任凤阳巡抚一边加强战备,一边核实罪责,而这新任巡抚,便是山东调任过来的朱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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