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残明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柯山梦
这几人都很默契的没有问及阮大铖守城之功,在桐城之时,庞雨就知道阮大铖跟一些世交说过这种话,来南京又听方孔炤说起,庞雨能想象出来,阮大铖一到南京就肯定到处宣扬他那虚假战功。
但南京此地不是阮大铖的地盘,张国维更是东林一系,若是阮大铖要庞雨公开证明他的战功,庞雨还不知道怎办好,如果真那样做,就是站到了东林和复社的对立面,幸好这几人都没问起。
这一曲散曲歌罢,在座数人都齐声称赞,好在几人都没有狎玩娈童的爱好,阮大铖挥挥手,让那小唱走了。
杨维垣抚须笑道,“这吴地的《绣荷包》,听来颇有情趣。
但终归是俗曲,还是集之(阮大铖的字)自填之词更佳。”
马士英赞同道,“集之的戏班以往多在怀宁,每次来南京只看得几出,如今阮兄定居南京了,各家的戏班都要被比下去。”
阮大铖连忙谦虚道,“雕虫小技,当不得大雅之堂,还是瑶草的山水画神乎其技意境悠远,那才是大才。”
“这不是我们奉承,是各家看过之后都如此说,总是阮兄下了功夫,戏本是自己写的,戏班是自家的,各处婉转曲折都给戏班亲身指点,一一说得明白,就是那演的贩夫走卒,也是惟妙惟肖,唱本处处精彩句句精彩,这便是大雅。”
阮大铖得了两人称赞,脸上笑眯眯的,举杯劝了一回,庞雨和那边坐着的计成地位最低,只能跟着附和,总之庞雨是听不太懂的。
庞雨瞟了计成几眼,他已有五十多岁,是此时的园林设计大师,以前读过书,又在建筑工地上打过工,两相结合浸润了几十年,便成了一个大师。
南京富贵人家多找他设计园林,结识的上流社会很多,与阮大铖几人都是好友。
但因为没有科举功名,层次上仍然属于手艺人,所以在这几个进士面前仍表现得很小心。
阮大铖放下杯子后道,“戏班今日不在,前几日请来曹履吉和宗子,看了一出新戏《女驸马》,便被曹履吉借去了当涂,说要下月才还来。”
马士英和杨维垣都好奇的询问,听到是庞雨和阮大铖创造的新戏种时惊讶不已,两人看向庞雨的眼光就多了一些敬意,毕竟能写戏的不多,能自创戏种的便更少了。
“想不到庞小友还如此多才多艺,别的不敢说,戏曲上能让集之佩服的,可是屈指可数。”
杨维垣对着庞雨说完,又转向阮大铖道,“等曹履吉把戏班子还来,老夫也要借来听几遍那《女驸马》,当日听的《春灯谜》犹未过瘾。
最好集之你指点戏班,再排一出《绿牡丹》,老夫才要拍案叫绝。”
“戏班子借多久都行,《绿牡丹》容后再议,容后再议。”
阮大铖有些勉强的笑笑,举杯敬酒,没有接杨维垣的话头。
庞雨有些疑惑,看阮大铖的样子,这出绿牡丹颇有些为难。
杨维垣喝了酒,脸色有些红,他也不管阮大铖的推脱,自顾自的说道,“集之你什么都好,便是这胆量差了些,一出《绿牡丹》有何不敢排的。
要老夫说,绿牡丹讥刺得好,复社一众黄口小儿,腹无诗书胸无点墨,只知请托人情作弊科场,还觍颜自相抬举自封名士,连当年的东林都不如。
如今江北各地复社小儿移居南京,在旧院整日价拥妓饮酒,动辄对我等旧臣破口大骂,你还要向这帮小儿乞怜不成。
要是老夫有戏班,就排好了绿牡丹四处演出,看他复社能奈我何”阮大铖埋着头不说话,场面有些尴尬。
计成插话进来道,“无论复社如何编排,老夫是无论如何不信的。
集之有大恩于在下,不止给在下散播名声,当年编撰《园冶》,靠集之指点方能成书,之后又资助刊刻成书,如此人品又岂是他们口中的阉党。
复社众人交口攻讦,却说不出集之有何为恶之事,只是咬住名列逆案不放。”
“逆案本就是东林编排,老夫当年在朝堂与那东林斗,从未惧怕东林一党,名列逆案只是中了倪元璐、毛羽健两个小人的暗箭,如今在江湖草野,老夫也绝不向东林低头。”
杨维垣说罢一指马士英,“瑶草也是被东林算计,如今在野亦不理会东林,我等与东林绝无和解之余地,何必怕他们不快,更遑论复社。”
阮大铖突然抬头看着杨维垣,他酒气上涌,涨红着脸道,“你休要提那逆案,毛羽健是小人不假,但当年若不是你办的那破事,老夫岂会…”阮大铖呼呼的喘几口气,摆摆手道,“罢了,都是些不堪往事,不提也罢。”
庞雨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但听起来那绿牡丹还唱不得,杨维垣看来是不怕复社东林,但阮大铖显然是不打算再得罪人,还存有和东林和解的意思。
“斗枢你与老夫毕竟不同。”
阮大铖平缓语气说了一句,便停下不再说话,杨维垣点点阮大铖,自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场中一阵尴尬。
庞雨丝毫插不上话,见气氛不对,准备举杯敬酒缓和一下。
此时马士英开口道,“二位皆有道理,但马某看来,无论东林还是复社,在南京都是一时得意,恐怕也猖狂不了许久。”
杨维垣一听来了精神,“请瑶草指点,何以见得。”
“端倪便在这绿牡丹中,这出戏乃吴柄所作,但付钱让戏班四处演出的,却是温育仁。”
马士英神色自信的侃侃而谈,“此戏一出,张溥张采两兄弟便心虚,去见浙江提学黎元宽,要禁演禁刊《绿牡丹》,那黎元宽贪图士林名声,果真抓了温家的家仆,这是扫了温体仁的颜面。
张溥在京之时投靠的是周延儒,与温体仁势成水火,如今撺掇地方官抓了温家的人,温体仁隐忍不发,复社就以为温体仁可欺”
杨维垣点头道,“复社一群黄口小儿,张溥老则老矣,却是眼高手低,在京师便不是温体仁对手,温体仁略施手段,张溥便只能狼狈逃回老家,如今无官无权,难道反能奈何温体仁不成。”
马士英从容的道,“再看江南官场,张国维主政江南十府,东林复社以为有恃无恐,但张国维甫一上任,温体仁便用溧阳一案,给了张国维一记下马威,之后又借桐城民变敲打,张国维如今小心翼翼,必不敢再明目张胆庇护。
去岁十二月,倪元宽突然被免去浙江提学一职,若我所料不差,温体仁的后手必将随之而至。”
杨维垣有些兴奋的道,“我等可否助温体仁一臂之力”
阮大铖此时抬头道,“自今上即位,己巳年建奴入寇,皇上对东林大失所望,由此对党争深具戒备,之启用之周延儒、温体仁皆为孤臣,后东林渐趋势弱。
然则东林根深蒂固,谁也没老夫清楚东林的根基,温体仁是首辅不假,但最多打压一时,到他不当首辅了,东林也还在,你此时去打压东林,得不偿失,你我最佳之应对,便是静观其变。”
“东林根深蒂固那是东林,复社算个什么东西。”
杨维垣往地上呸的一声。
马士英微笑道,“皇上对张国维,是既要用又要敲打,对东林对温体仁又何尝不是,此乃皇上的帝王心思,皇上不是非要谁被斗垮,最好是互相斗个势均力敌最妙。
因此,温相和东林也许分不出胜负,最可能失败的只是复社,不过你我是因过致仕,温体仁又是个孤臣,你去助力怕是帮了倒忙,所以又何必急于选边呢。
集之所言静观其变,静待时机方是最好的应对。”
庞雨在一旁用心听着,今日宴会听到的消息,是桐城县衙里面永远听不来的,无论马士英还是杨维垣,虽然都是致仕官僚,但获取消息和分析形势的能力,与府县的官员都不是一个层次上。
目前看来,复社和东林掌控了民间舆论,但温体仁掌控着行政权力,正处于正面交锋的前夜,绿牡丹可能就是导火索。
庞雨这次要去苏州找张国维,这位应天巡抚是铁杆的东林党,如果是通过他提升上来的,自己会不会也打上一个东林党的标签,一旦有了这个标签,对以后的发展是否会有影响。
庞雨望向窗外,此时夜色沉沉,岸上妓家的画舫纷纷离岸,莫愁湖上灯火辉煌丝竹相闻,一副太平盛世的繁华景象。
第一百五十二章 军门
五天后,庞雨站在苏州巡抚官署的照壁前,小心翼翼的将拜帖递给一名标兵。
应天巡抚驻地苏州,是管辖江南十府的最高官员,官署与一般衙门相比,便多了许多威严。
官署左右各有一座石制牌坊,大门上方中间用黄布书写“军门”两个大字,大门两边有辕门,门前则是照壁,照壁之前摆放着黑色的鹿角,一些军马拴在鹿柴上。
门前值守的不再是帮闲衙役,而是手执官制兵器的标兵,照壁之前根本没有人敢围聚。
庞雨老老实实的在门前投贴,巡抚衙门的主要业务不是处理民间事务,所以门禁森严,不像县府衙门那样想进就进。
庞雨没有地方开具的公文,只能在门外求见。
他直接求见的张国维,那门前标兵让他等候,一等就等了一上午。
既没说见,也没说不见。
到了午后还是没人出来,那门前标兵都换了一拨,庞雨依然没能进入衙门。
“二哥要不要先去吃些饭菜再来。”
庞雨摇摇头道,“万一走的时候张国维让我进去,就失去机会了,你们先去吃,给我带些干粮便可。”
何仙崖答应之后,转身去跟郭奉友说了一声,让郭奉友带徐愣子吃饭。
郭奉友却不理他,仍站在原地不动。
何仙崖不满的瞪着他,郭奉友仍是纹丝不动。
庞雨见状道,“郭奉友你知道何队长马上要任快班班头,你这个快班的帮闲,还敢不听何队长的话。”
“小人这趟是来护卫庞班头,听庞班头的话。”
郭奉友恭敬的回了一句,一点不在意何仙崖的感受。
庞雨笑笑道,“那本班头安排你去吃饭,这里是应天巡抚的军门,到处都是卫兵,没有任何危险。
你吃完给我带些。”
郭奉友这才转身走了,何仙崖看了他背影片刻,倒没流露出任何不快。
他沉默片刻之后叹口气道,“咱们小地方来的人,官场上无人扶持,办事确实难,看样子张国维恐怕不会见二哥,想让二哥知难而退。”
庞雨笑笑道,“他若是不见,那拜帖早就扔出来了。
只要他没说不见,咱们就得等着。
办事难咱们得习惯,有求于人的时候,难是理所应当的。”
何仙崖点点头,“原想一个武职,都是不受待见的,张国维应该是随手便给了,谁知还是如此不易。”
“我求的不只是武职,我求的是安庆守备。”
庞雨压低声音道,“这一步由民到官,本就不易。”
“要不找马先生举荐,也好过如今这般。”
“咱们不可直接找马先生,他是个幕友,出面举荐便有徇私的嫌疑。
等到张国维主动问他的时候,马先生说的话才管用。”
何仙崖又叹一口气,老老实实陪庞雨等在军门之外。
几人一直站到官署关门,也没有人出来领他们进去,庞雨几人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拖着僵硬的腿返回客栈。
第二日一早,庞雨又来到门前,恭敬的奉上一份拜帖,然后继续等待。
……“桐城那班头庞雨来了苏州,投了拜帖想面见本官。
他手无堪文,又无人举荐,本官没见他。
他已一连来了两日,马先生见过此人,当有所了解,你觉得他来苏州一心求见,是所为何来”
巡抚衙门后堂中,张国维没有穿官服,而是一件玄色的长袍,头上简单的扎了一个文士巾,在书桌后一边说一边继续持笔书写。
头发花白的马先生站在桌前,他恭敬的道,“老夫在桐城时,确实单独见过他两次,一次是民变之时,第二次便是流寇过后,主要是询问战守经过。
之间曾听他多次言及,衙役当到班头就到头了,不像致仕的乡官,也比不得那些士子,无甚趣味云云。
此次千里来苏州,老夫觉得,少年人想奔个前途。”
张国维抬头看了一眼马先生,口中嗯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写自己的字,“但桐城、安庆也有前途,何必千里之外求见本官。”
“大人是军门,他恐怕是想入武职。”
张国维丝毫不惊讶,连头都没抬便随口问道,“马先生觉得,他为何要入武职。”
马先生目光跟随着张国维的毛笔移动,口中恭敬的道,“他要是能读书科举,处处都能争前途,当是自感科举之路不通,才来求见军门,自然是武职的可能大。”
张国维的毛笔停顿了一下,“倒也比皂隶有前途,少年人才干是有的,想谋个前途也不是坏事。
原本说天下纷乱,男儿入武职是正途,但他从安庆千里前来,怕不是光为从军。”
马先生仍是没听出张国维的态度,还想开口说话,迟疑一下之后又闭口不说。
他这样的幕友,一切权力来源于东家,最怕惹起东家怀疑,所以一旦张国维态度暧昧,他也不会拼力举荐。
好一会之后,张国维收了笔,马先生连忙接住,小心的放在笔架上。
张国维闭眼休息片刻后问道,“前几日怀宁乡绅上书本官,弹劾潘可大玩师纵寇,之后两日,皮应举行文,称潘可大才德有亏,于宿松一触即溃,恐不足以镇守安庆。
跟着没几天,这小班头便到了苏州,马先生觉得其中是否有些关联,潘可大是否又真是如此不堪。”
马先生偷眼看看张国维,听张国维话中意思,是怀疑庞雨勾结了府衙和一众士绅,为了跑官而要诬告潘可大。
他考虑了一下措辞之后道,“属下在安庆时,皮应举便是如此说的。
桐城民变之时,属下随王公弼过江到练潭,便在潘可大军中,池州开拔时营中只存兵马三成,拼凑市井青皮乞丐,过江之后逃散一半,又在怀宁关厢抓捕乞丐,皮应举不得不禁闭五门。
如此闹腾一番才凑齐数百之数,可战之兵不足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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