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残明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柯山梦
郭奉友向后看了一眼,指指脚下的位置,提醒几人小心门槛,然后抬脚进入了大堂。等四人都进入后,一片雨声中,四人在大堂中缓慢的移动,堂中积水上层层波纹互相碰撞,
“你守在楼梯口。”郭奉友到了楼梯位置,取下蓑衣斗笠之后,对那提前潜入的手下叮嘱了一句。
那人点点头,从袖中抽出了一把短倭刀,倭刀在大明各地颇受行商欢迎,民间的持有量巨大,正是杀人越货的必备良品。
等到那人在熟睡的伙计身边就位,郭奉友领头往二楼走去,楼梯发出轻微的叽嘎声,滴水裤腿鞋袜在梯板上留下串串印迹。
很快上到了二楼,左右各有一个巷道,巷道两侧都是客房。
郭奉友对着后面打个手势,示意众人放轻动作,后面三人缓缓来到郭奉友身边,探头一看时,楼道中竟然躺了几个人影,似乎都在熟睡之中。
四人都呆在当场,他们的计划中丝毫没有预计过这种情况,他们通过那名婢女已经打听到刘秀才和方应乾的住房,下午的时候他们装作帮那潜入者送行李,都来看过房门位置,当时根本没有这些人。
郭奉友稍稍一想,随即明白这些人原本是住楼下的伙计或者厨子,因水位上涨搬来了楼上住,也可能是特意来避水的城中居民。这是他们计划没有考虑周全,因为今日安庆各处水淹,所有人都在找高楼或坡头,有些街道上只有几座楼房,因为接待街坊过多,还引起了楼板坍塌。
“队长怎办?”一名手下凑过来,“要不都杀了。”
郭奉友犹豫了片刻,楼道地板上总共有四个人影,他这方也是四人,经历过上一次刺杀牙头,但也说不上经验丰富,没把握在黑暗中全部一击毙命,万一死前挣扎惊动目标或者其他房客,便得不偿失。
他摇摇头道,“不杀。”
手下略有些紧张,“要不要明日再来。”
郭奉友额头有些出汗,头脑中紧张的思索着,庞雨的要求是今晚必须击杀刘方两人,就算是明日再来,这些伙计也可能还在这里。
此时面前的那个人影突然一个翻身,郭奉友全身发麻,他们都在楼梯口,没有就位在那些人身侧,想杀也来不及。
四人全身不敢有任何动弹,看着那人影翻动了半圈,扭动了几下腿脚后,又沉沉睡去。
雨声的嘈杂背景音中,四人停留在楼道口,呼吸都有些急促。
郭奉友脑袋中一片空白,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一些闪光闪耀在楼道中,随即轰隆一声雷响,郭奉友微微一抖,随即转向几人,“继续执行。”
“那咱们如何破门。”那手下紧张的问道,如果按他们原来的计划撞门进入,很容易惊醒这些睡在巷道中的人。
郭奉友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道,“等雷声。”
…
幽暗的巷道中漆黑一片,两侧房中传出各式的鼾声,头顶上的瓦面被雨点拍打,发出密集的啪嗒声。
刘秀才和方应乾的门前,各自站着两人,静静的等待着。
一道电光照亮大地,光亮穿透窗纸和木头框架的缝隙,在巷道中投射下道道明亮的线条。
郭奉友高举起左手,其他三人死死盯着他的手势,四人如同静止的雕塑,短短瞬间如同万年般漫长。
左手猛地往下一挥,房门前各自的为首一人猛地踹向门页。
轰隆,震耳的雷声准时到达,门页急速向里弹开,木头门闩打着转飞向房内,旁边等候的郭奉友随即扑入房内。
他早已知道床架的位置,径自向右侧扑去。
蹬门的人飞快的随后入内,将门页重新掩上,怒吼的雷声刚刚转弱,隔壁的门也同时关闭,巷道中恢复如前,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你…”
模糊的床架上一声惊呼,还不及等他呼叫,郭奉友的短倭刀朝着声源的位置戳去。
“啊!”床上一声惨叫,淹没在雷声的尾音中。
郭奉友将身体压上,倭刀深深的刺入对方体内,此时目标不可能再移动,对方的双手在猛烈挥动,郭奉友下意识的判断出身体位置,左手卡住了对方的脖子,防止他发出更大的声音。
目标的腿脚乱蹬,床身叽嘎乱叫,手下压住了目标的双腿,扭动减小了,那人喉头发出咕咕的声音,双手在郭奉友脸上身上乱抓。
郭奉友短刀抽出,在黑暗中连续朝目标疯狂乱刺,温热的液体飞洒而出,喷的郭奉友满身满脸。
对方的反击越来越微弱,过了片刻时间,郭奉友喘着气停下,那目标已没有动静。
身后的属下道,“楼道里面没有惊动。”
郭奉友点点头,从尸体上下来后,现在门前听了一下巷道内的动静,仍然平静,随即在房内的木墙面上敲击了几下。
那边就是方应乾的房间,很快有几声敲击返回,说明那边两人顺利进入了房间,能用敲击回应,当是也得手了,此次的行动比上次似乎更顺利,可见最近的训练是有效的。
跟属下一起把那尸体拖到窗前,把窗栓取开后,拉开了半边窗户。
空中一道闪光,天地同时变得惨白。
郭奉友仔细看着尸体被拉起的面孔,刘秀才那张讨厌的脸上满是血污,再无任何生气。
“布置一下。”
手下应了,将刘秀才尸体放下,又拉开左侧的柜子,把里面的行李在桌上打开,所有东西都翻出往地板上乱扔,做出一副杀人劫货的银子,到了包袱的底部,里面露出了十多块银子。
那手下抬眼看了看郭奉友。
屋中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郭奉友脸上的血水正在凝固,一种很不让人舒适的感觉,他仔细看了一下后道,“丢两块在地上,其他带走。”
等手下把银子收拾好,郭奉友再次敲击墙面后,两人拉开门页进入巷道,隔壁两人也走了出来。
郭奉友让三人走前面,准备自己押后。
隔壁组的一人走到面前后低声道,“房间里是空的,方应乾不在屋内。”
郭奉友脸上抽动了一下,庞雨交代的事情没有达成,上次行动死了一个人,这次又少了一个目标。
手下低声道,“要不要搜一下。”
郭奉友转眼在巷道中扫视,无尽的雨声敲打着瓦面,四周一片漆黑。在此时要去找一个人,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而且他对方应乾的面容并不熟悉。
但不杀了此人,庞雨是肯定不会满意的,郭奉友一时觉得口干舌燥,又毫无头绪。
正在此时,右侧一间房屋内突然传出说话的声音,接着有脚步声走动。
郭奉友挥挥手,示意三个手下撤离,他们原路返回,连带着那个一楼掩护的人一起离开。
走出如意楼之后,几人穿上蓑衣斗笠,在积水中快步往东进入巷道,郭奉友走在最后。
过了巷口之后他取了斗笠,瓢泼大雨照头淋下,用手在脸上使劲抹了一把,凝固的血块随着雨水流去。
郭奉友转头看了如意楼前的灯笼,喘息几口之后扭头没入了漆黑的巷道中。
……
安庆守备营东侧的营房区,依然大雨磅礴,两名身穿蓑衣的士兵在营门笔直站立。
守备营的位置是一个坡头上,比周围稍高一些,营房地基也垫高了过,屋外虽然有一些积水,却不影响屋内居住。
营区内房间一片安静,所有士兵都在安睡,唯有北侧一间房屋的窗户上隐隐透出丝毫光亮。
窗户上贴着黑布,房间内烟雾缭绕,有两仨人在吸烟筒,吴达财不由咳嗽了两声。
一个骰盅划过桌面上的空气,啪一声砸在桌面上,里面的骰子哗哗的响了两声。
“下注!下注!”
周围五六个人纷纷摸出银子,还有人拿的是新存的贴票。
焦国柞一指吴达财,“快下。”
吴达财迟疑一下道,“我身上没银子了,今日都输了三钱了。”
旁边一个第六局的队长道,“吴兄弟你凑个趣,难得咱们焦中军有兴致。”
焦国柞一拍桌子,“你娘的三钱银子说个屁,你没银子还有贴票,留着还想娶妾咋地。”
旁边几个人也劝,吴达财忸怩的看了一眼,这些人都是第六局的,有队长有士兵,包括百总和他的亲兵在内,除了百总来自桐城之外,大多是码头上的漕工,这些人参军之前常有聚赌。
军中人人都知道焦国柞是庞雨的结拜大哥,第六局百总想讨好焦国柞,平日焦国柞也在他的营房住所内开过几次赌,不过间隔时间比较常,毕竟训练之后都很累。
正好这几日大雨,每日操练时间很短,大家晚上精神都足,便来凑了这个赌局,还第一次叫上了吴达财。
“大…大人,军中聚赌要砍头的。”
一个队长踩在凳子上道,“不是砍头吧,分明是军棍。”
“营外参赌是打军棍,军中开设赌局者斩首。”吴达财声音有点发抖,“我记得明白。”
第六局那百总哈哈大笑一声道,“吴兄弟你看看,这是焦大人的住所,他是庞大人的大哥,这营中还有谁敢查。”
其他人纷纷附和,焦国柞狠狠的盯着吴达财。
吴达财被看得心惊胆战,在怀里摸了半天,终于摸出一张一两的贴票,放在了桌面上,“二钱买小。”
其他人这才放过他,吴达财虽然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开始担心那张贴票,下的二钱银子就是月饷一年的利息了。
焦国柞压着骰盅看看众人,“要我说,我这二弟开赌档,比当这将官精通多了,里面的什么轮盘赌、马将牌,都是好玩的东西。”
那队长笑道,“焦中军啥时候带咱们去百顺堂玩一下。”
“过几日还下雨,就带你们去。”焦国柞把骰盅一摇,“不说了,开!”
骰盅离开桌板,还不等众人看个清楚,大门嘭一声大响。
一群全副武装的亲兵冲入房来,将赌桌周围众人全部压在地上。
吴达财的脑袋被压在桌子上,他惊恐的张大眼睛,看到了他最怕看见的一幕。
庞雨出现在门口,看了一圈屋中的人,冷冷的张口道,“拿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生机
“大人,焦国柞的罪名怎生定的好?”
守备府大门左侧的镇抚监牢,一间昏暗的值房中,候书办小心的向背对他的庞雨问道。
庞雨转头看了一下屋中,守备府这个军牢年久失修,平时也没关过什么人,这个房间有几处漏雨,但因为有点坡度,所以房内没有积水,算是条件最好的一间了。
若是寻常时候,守备府中住满了漕帮的人,连内衙也给了那些女眷和孩童居住,庞雨自己都住到了军营中,关押的房屋不够用,只能来这破败的军牢中。
除了候书办之外,还有蒋国用、庞丁、郭奉友。
庞雨平和的道,“你们四位觉得焦国柞该当何罪,候书办你先说。”
四人都愣了一下,他们没想到庞雨会问自己,特别是候书办、郭奉友和蒋国用,三人都是衙门出来的,寻常都是各房司吏说一不二,从不征求他们意见,更不用说这种大事。
候书办有点措手不及,他本来的预计是自己过来是听庞雨吩咐,然后写一个发往军中的通告,庞大人怎么说就怎么写,没想到庞雨还要问他意见。
“这,这,老夫,不不,小人觉得军中无论何事,该当按律办理。”
候书办说完就把头低下,示意自己说完了,希望庞雨就此放过他。
后面的三人都向他瞟过来,要是其他事情还好说,反正他们跟营中军士都不熟悉,杀头打板子都行,但焦国柞身份特殊,三人又不知道庞雨的真实意图,形势就有点微妙。
庞雨安排抓捕的时候,并没有表露会怎么处罚,军律中两种不同的力度,就是生死的差距,连庞丁都拿不准庞雨的想法,按军律是该斩首。
庞雨果真砍了焦国柞脑袋也就罢了,但万一庞雨只是要敲打一下焦国柞,会给庞雨一个不良印象,以后焦国柞就仍在军中当把总,还是庞雨的结拜大哥。
房中有五个人,保不齐这话会传到焦国柞那里,以后就是生死仇敌,相当于自己给了别人一个把柄。
如果说打板子,但庞雨是想砍头的话,又给庞大人的意图制造了阻碍,还落个不尊重军律的评语,必然又是个坏印象。
两种说法各有顾虑,所以此时不开口是最好的,偏生庞雨又非要让他们说。
候书办滑不留手,一句按律办理,相当于什么都没有说,却把三人想说的话说了,眼看庞雨眼睛往郭奉友转过来。
郭奉友咳嗽一声后向着候书办道,“不知候书办说的是军律中哪一条。”
候书办身子一抖,抬头看着郭奉友,这郭奉友是庞大人心腹,他也是得罪不起的,心中一紧张,下巴上的胡子不由抖动了两下。
庞雨并没有阻拦郭奉友,而是安静的站着,屋中一时有点安静,都看候书办怎么回答。
候书办沉默了片刻后,想着郭奉友躬身道,“报郭队长,小人,小人忘了。”
郭奉友一愣,他没想到候书办还能这么耍赖,军中是要求所有人熟记军律的,刚想要呵斥候书办,才忽然想起候书办不是兵将,书办这个身份还比较模糊,说起来更像是坐衙门的。
一时他还不好给候书办扣帽子,屋中又无人说话,庞雨眼睛左右看了看,先不问郭奉友,不动声色转向庞丁道,“候书办的意思是按律办理,庞丁觉得如何。”
庞丁也低着头眼睛乱转,他是最接近庞雨的人,虽然也有其他人的担心,但并不太惧怕焦国柞,他所担心的,是说重了的话,会让庞雨觉得他缺乏情义。
“我觉着焦把总按律该重处,但他这些年来,为大人…为守备营也出过不少力,也是可以这个,这个酌情考量。”
庞雨默默听着,几乎没有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三人根本没法判断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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