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朝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姚颖怡
寒风料峭,霍九爷那样娇生惯养的人,早上舍不得热被窝,即使喜欢老沧州的羊肠子,也只能让张亭一大早就过来买回去了。
一直瑟缩着躲在一棵枯树后面的人看到了张亭,眼睛亮了起来。
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冯老夫人要卖掉他的儿子。
他的儿子十四岁了,长得眉清目秀,和他小时候一样,也像个姑娘家。
自从冯老夫人要把他儿子卖掉的消息传出来,府里府外的人便纷纷议论,说他儿子若是被人买去,说不定是要做小倌的。
贾亮只有贾小安一个儿子,贾小安就是他的命根子。起先仗着自己是府里的老人儿,贾亮去求了冯老夫人,虽说他们都是当奴才的,有买要卖全凭主子一句话,可是这京城里还没有听说哪家会把家生子卖掉的,何况贾小安犯的也不是十恶赦的大错,和客人吵架而已,大不了就别让他在铺子里当学徒了,换个别的差事,哪怕是到庄子里种地也行啊。
可是无论贾亮苦苦哀求,冯老夫人就是不松口,后来甚至让人把他打了出去。
他悄悄塞了二两银子,给冯老夫人身边的婆子,这才打听出来,原来他常常给霍思谨买东西的事被冯老夫人知道了,冯老夫人认定他已经是霍思谨的人了,便想趁着这个机会折腾他。
贾亮气得发抖,你想折腾就朝我来,卖我儿子做什么
这几天,他去求过霍沅,还在大门口等着从衙门回来的霍江,可是霍沅理都不理他,霍江更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是啊,大老爷什么时候管过府里的事,从来也没有过。
霍沅正和霍思谨呕气,三天两头装病,把所有难办的家务事全都推到霍思谨身上,这个时候,当然不会为他一个奴才做什么了。
霍思谨虽然是个和言悦色的,可是冯老夫人就是因为霍思谨才要整治他的,现在他听到霍思谨的名字便胆颤心惊。
他从小就在霍府,冯老夫人是个什么脾气,他心里有数。
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那就是赎身。
如果能把一家子全都赎出来自是好的,若是不行,便就找个人假装买主,通过人牙子,把贾小安买过去。
说起来这还是上次阿四给他的启发。
冯老夫人别看有个诰命的名头,可是她一个继室,丈夫又死了,膝下无子,唯一的女儿还没有嫁出去,冯老夫人只能仰仗霍江和霍海。霍海没在京城倒也罢了,霍江却是从不管府里的事。
冯老夫人管着东府后宅,可是手上的银子却有限,这是因为霍江生母的嫁妆早就给两个儿子平分了,这是人家母亲的东西,与冯老夫人没有关系,而霍老太爷的东西却也在他去世后,便由霍家的长辈们做主,给霍江、霍海和冯老夫人分了,如今霍家东府其实就是个空壳子,霍江和霍海,每年每人给冯老夫人各一千两银子做为家用,也就是说,霍家东府里一年的开销只有这二千两银子。
冯老夫人自己的银子是不动用的,她没有亲生儿子,她还要留着银子养老。
当初贾亮托了人情,才把贾小安送到铺子里当学徒,那间铺子便是在冯老夫人名下的,因此如今出了事,也只能全凭冯老夫人处置
第二二九章 后路
张亭用眼角子斜着贾亮,没好气的地说道:“大叔,别看都是姓霍,可一个是陇西霍家,一个是杭州霍家,咱两府可没关系。”
张亭这话在贾亮听来最是熟悉,每当有人问起杭州霍家,东府的人都会这样说。
贾亮没想到张亭会用这话来恶心他,可现在有求于人,他只好硬着头皮说道:“以前是不认识,一回生二回熟,现在不就认识了吗?”
张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冷不热地说:“说吧,什么事啊,大叔。”
他在大叔两个字上加重了口气,贾亮老脸一红,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来求个小厮,还是个和自己儿子年龄差不多大的。
“小哥儿,我就直说了吧,我想见见九爷,还请小哥儿引见引见。”
张亭像是早就猜到了,嘲讽地说:“明说了吧,想见我家九爷的能围着双井胡同绕五圈儿,大娘子早就说过,让咱们多长个心眼儿,别是个阿猫阿狗就往九爷面前领,大娘子和九爷眼里都容不下沙子。”
贾亮深吸一口气,道:“这个我懂,我既然能来,自是有能来的理由,小哥儿,我若不是没办法了,也不会走这一步。”
张亭索性不再理他,径自往马车走去。
上了车,张亭对车把式说:“不急,慢点走。”
走出约莫半里路,张亭悄悄撩开车帘一角,眯着一只眼睛向车后窥望,只见贾亮亦步亦趋地跟在车后。
张亭噗哧笑了出来,少年人紧绷着的脸蛋垮了下来,没有了硬装出来的冷峻。
果然是让九爷猜对了,这个贾亮真的削尖脑袋往上贴。
九爷怎么说的来着,对了,九爷说了,想看贾亮急不急,就看他有没有跟着马车跑。
“把马车赶起来,不用太快,可也不能太慢,大冷的天儿,也该让人出点儿汗,暖和暖和了。”
双井胡同里,但凡能够混到给霍九赶车的,都是技术好有眼力的,否则霍大娘子不会答应。
这位车把式就是个经验丰富的,张亭这么一说,他便知道该怎样做。
马车立刻加快了速度,张亭靠在迎枕上,悠哉悠哉,时不时的向车后看看,只见贾亮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在车后,这车赶得真好,既不会让贾亮跟不上,也不会让贾亮跟得太轻松。
张亭眼珠子一转,又对车把式道:“沿着灯市街、鼓楼街绕一圈儿,然后再回双井胡同。”
别个贾亮只是个管事,可这人行为举止太有趣了,因此,贾姑娘是挺出名的,再说,他管着霍家东府的采办,京城里的铺子,认识他的并不少。
灯市街和鼓楼街都是铺子,京城里那些中等世家和四五品的官眷之家,都喜欢来这里采办东西。
霍江虽然官居正二品,可如今也只是五品的翰林院掌院,加之自从东府分家以后,每年也只有二千两的用度,因此平时便也和其他四五品的人家一样,来灯市街和鼓楼街采办。
这两条街上,几乎没有不认识贾姑娘的。
霍家的马车拐进灯市街,刚跑了半条街,贾亮就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他明白了。
张亭这个小杂种是存心要让他丢人现眼。
可是他已经来了,如果现在不跟了,今天付出的一切就前功尽弃,丢人已经丢了,现在想要后悔也晚了。
他只好努力说服自己,灯市街都是开铺子的,只要在京城做生意的,就没有不知道杭州霍家的,霍家的马车上两个大灯笼,上面写着大大的霍字,这下好了,恐怕明天早上,大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状元霍家的管事追着杭州霍家的马车跑,跑了一条街。
可是他还是猜错了,张亭不只让他跑了灯市街,又跑了鼓楼街,之后终于上了大道,当然,还是街道。
就在贾亮跑得快要断气的时候,霍家的马车终于拐进了双井胡同,张亭拎着
第二三零章 不公平
可惜贾亮还是没能见到霍柔风。
这也在贾亮意料之中。
如果能够这么简单就能见到霍九,张亭也就没有必要耍了他一通。
但是无论如何,能够踏进双井胡同已经让他看到了希望。
只要能保住儿子,哪怕被霍九玩死,他都愿意。
他跟着张亭七拐八转进了一座小院,院子外面有棵老槐树,合抱粗细,枝桠伸进院子,春天时院子里一定满是槐花的清香。
两个小僮站在廊下,都穿着簇新的棉衣,和每一个盼过年的小孩子一样,红扑扑的脸上透着喜气。
贾亮的心里又是一酸,贾小安现在还被关在四处透风的柴房里。
走进东次间,他看到一个其貌不扬的人,坐在罗汉椅上,旁边放着拐杖。显然是一个腿脚不方便的人。
张亭叫那人毕先生。
贾亮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来头,但看张亭对那人毕恭毕敬的态度,想来这个毕先生一定是霍九身边有身份的人。
毕道元看了贾亮一眼,淡淡的说道:“听说你有事情要告诉九爷?”
贾亮点头,道:“我不敢保证九爷会对这件事有兴趣,但是上一个听我说这件事的人,恰好,正和九爷一起做生意。”
毕道元眼角一度,问道:“哪一位?”
贾亮道:“那位身份尊贵,我一个低三下四的人,当然见不到正主,就连他身边的人也见不到,好在我在京城,也呆了十几二十年,还是能认出那是哪家的下人,但是这人的主子是谁我不便明说,毕先生想必能猜到。”
毕道元眼皮都没有抬,说道:“九爷说了,能把你儿子救出来,至于你,他懒得管。”
贾亮的心怦怦直跳:“怎么个救法?”
毕道元道:“九爷说,你没有资格问,只要你给的消息有用,就等着见你儿子吧。”
贾亮紧张得握紧拳头,霍九是个狠的,今天让两条街的人都知道他和杭州霍家有关系,然后却把他踢开,但他为了贾小安只能受着。
是啊,他还能怎么办
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霍九算准了会这样,所以才会断他后路。
只有断了他的后路,他才会把所有他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这是买卖,不公平却必须要做下去的买卖。
贾亮自嘲地笑了,有人存在就有不公平。
他转过身去,望向门口,门上挂着寒梅傲雪的帘子,把外面的一切全都遮住了。
他看不到探进枝桠的老槐树,也看不到这个幽静的小院子,他看不到来时路了。
......
霍柔风张着嘴,等着小叶给她剥小核桃。北直隶没有这种小核桃,这是杭州送来的年货,小核桃是用椒盐炒的,加了几味败火的药材,是霍柔风从小就喜欢吃的口味。
小叶剥得快,霍柔风吃得更快,小叶的手指头终于跟不上霍柔风的牙齿,只好求饶:“九爷啊,您细嚼慢咽,奴婢也能给您多剥几颗完整的。”
霍柔风索性不嚼了,把嘴张得大大的,等到小叶把她的嘴巴填满,她才一起嚼。
张亭悄悄进来,在霍柔风耳边说了几句,霍柔风一时忘了她还张着嘴,嘴里还有核桃仁,便哈哈大笑起来,于是......
霍九爷卡了喉咙,咳得小脸通红,眼泪鼻涕一起流,丫鬟婆子们忙活了一刻钟,她才像哭丧着脸缩到炕上,什么事啊,还不能笑了。
不过当她去见了毕道元之后,她也真的不想笑了。
&n
第二三一章 说出
贾亮眼睛一亮,江南来的客人有钱
虽然当采办有油水可捞,但是霍家东府并不宽裕,他能捞到的银子并不多。儿子贾小安越来越大了,这两年就该说媳妇了,冯老夫人不是大方的人,所以贾小安娶媳妇的银子,都要他这个爹的一分一毫存出来。
他假装为难对那位掌柜说道:“小姐的确是在庵堂里修行过的,这事连太后都知道,可是小姐毕竟是后宅的,她的事我哪里知晓。”
掌柜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十两,行了吧”
贾亮摸摸鼻子,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掌柜的骂道:“你就是个钻到钱眼里的,眼皮子真浅,算了,把人家原先应允给我的那三两也给你吧。”
话虽如此,贾亮一下子就明白了,那位江南客人十有八、九是许诺了二十两银子,这个掌柜假装大方,实际上从中赚了七两。
“再加二两。”他说道。
掌柜的叹了口气,像是被人剜了二两肉一样,苦着全说道:“成交。”
次日,贾亮便去老沧州见那位江南来的客人。
后来他也打听出这位客人的来历了,他是撷文堂的老板谢公子。
撷文堂是江南最大的书铺,有十来家分号,在京城也开有分号,想要知道他的身份并不难。
谢公子向他打听的是霍思谨的事,却没有大事,只是让他把所有知道或者听人说的,关于霍思谨的事全都详细说了一遍。
贾亮虽是前院的管事,可他这贾姑娘的外号不是凭白来的,他一向就对在别人看来婆婆妈妈的事情都感兴趣,而且嘴巴不严,颇有几分长舌妇的模样。
因此,他知道的也就比别人要多了许多。
霍小姐每月有十两银子的月例,这和四娘子霍沅是一样的,可是大老爷霍江私底下又从自己的私帐上每月给她四十两,据他所知,京城里能拿到五十两例银的,十有八、九是勋贵人家那些超品的夫人们,像霍家这样的官宦人家,可是太少见了。
但是大老爷霍江对这个女儿却很冷淡,据说有一次霍小姐专门在垂花门等着霍江下衙,可霍江却只冲她点点头,便去了前院的外书房,霍小姐是未出阁的姑娘,自是不能跟到外书房,听说霍小姐看着霍江的背影,眼圈儿都红了。
诸如这样的鸡毛蒜皮的小事,贾亮还知道不少,可他却嘎然而止,不再继续说了。
“您若是想知道小姐的事,小的再去给您打听。”十五两银子,哪如十个八个乃至更多的十五两
谢公子只是轻轻一笑,便让他记着今天说的话,有空时会再找他。
说完,谢公子还赏给他一枚扇坠,那坠子是翡翠的,少说也值个几十两。
可这东西不是贾亮这种身份的人能拿的,他不是阿四那样的自由身,他是卖身为奴的,这种东西非但不能拿出来,就是拿去当,若是被人认出来,也是一件麻烦事,说不定会被认为是偷了主人的东西。
这只坠子至今还被埋在屋后的大树底下。
之后他又见过谢公子两次,每次都是说些琐碎小事,但是谢公子听得聚精会神,有一次他还在谢公子眼中看到了悲伤。
话再说回来,就在第三次见谢公子之后,苏宝福便找到了他,让他把对谢公子说过话,再原封不动也说一遍,否则就要告诉霍家的主子们。
猜你喜欢